郡公府外,馬車緩緩停下。
「娘,這是哪?」
「又不記得了?這可是你外祖家。」
身著錦衣的稚童一雙細狹眼眸中透著靈動,白嫩小手上戴有一對玉環。
婦人下了車,牽著稚童入了府。
「興弟?!」
蕭氏正在院落中曬著太陽,看見院門處劉興弟略顯憔悴的麵龐,心不由一酸。
「湛兒也來了,來,到外曾祖母這來。」
劉興弟鬆開了徐湛之的手,後者直接小跑到蕭氏身前,撲了過去。
「唉,湛兒長大了,曾祖母都快抱不動你了。」
僕從將柺杖接過後,低身站在一旁,神經緊繃著,深怕蕭氏要抱不住徐湛之。
「祖母近來可好。」劉興弟笑問道。
「好,你要是能多帶湛兒和淳兒來看我,便更好了。」
劉義符劉義真等人,即使平日裡不來北院看她,也同居一府,劉興弟嫁出去後,隻能偶爾回府,相見便也少了。
東海徐氏,以前也算是望族。
劉興弟嫁給了徐逵之,自然是要住在徐府。
由此一來,祖孫兩人見麵的機會便少了。
劉裕的結髮髮妻乃是臧氏,劉興弟乃是臧氏所生,是兩人唯一的子嗣,同樣也是唯一的嫡子,嫡長女。
臧氏雖然冇能為劉裕廣開枝葉,但兩人是在微末之中結下姻緣,用俗話來講,那就是糟糠之妻不可忘。
相比於後來的張氏、孫氏、等一眾妾室,都是在劉裕嶄露頭角之後才納娶的。
當年的劉裕在京口,窮困潦倒,還好賭,周圍人大都看不起他,而臧氏卻義無反顧的嫁於他。
如此髮妻,此生何求?
也正是劉興弟出生後,劉裕幡然醒悟,知曉自己不能再墮落下去,遂離家去投了軍。
劉興弟出生那年,正好是淝水之戰前,那時的京口由謝玄坐鎮,謝玄挑選精壯之士組成北府軍,劉裕正好被徵召入內。
從此,他的路,才終於開始。
修齊治平。
劉裕冇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倒是做到了。
要是以成家立業為典範,劉裕便是當今天下的榜首。
等到夫妻重會時,二人年紀都已經不小了,要是臧氏年輕十歲,尚能生育一子,世子之位是絕對輪不到劉義符的。
這不單是偏不偏愛的問題,自古以來,廢長立幼不可取,且長與幼指的是嫡子。
在張氏未被冊封為郡公夫人前,劉義符雖是世子,但也改變不了他是庶子的事實。
劉裕掌權後,完美詮釋了什麼是富在深山有遠親貧在鬨市無人問。
一時間從前不肯雪中送炭的「親戚」們都拚了老命地來錦上添花了。
阿諛奉承和送禮的數不勝數,而臧愛親並不為這些所動,即使劉裕成了權臣,她也仍然過著儉樸的生活,那些想要成為「外戚」全都踏了空。
三人坐在院中,蕭氏握著劉興弟的手,寬慰道:「過去了便過去了,你也寬心些,前些日子,他還說了,要替你再尋一門夫婿。」
劉興弟之夫,徐逵之為魯軌所敗,戰死後,惹得劉裕想要親自披甲登岸,此後,纔有了謝晦以死勸諫一事。
戰後,劉裕令心腹衛士督護丁旿為徐逵之收屍。
這是個得罪人的差事,本來就不擅言辭的丁旿,麵對一身縞素的主公之女,對徐逵之身首異處之事難以啟齒。
當時,劉興弟問一句,他才勉強答一句,劉興弟掩麵嘆息:「丁督護啊!」多少傷心苦痛,儘在不言中。
不久之後,一曲著名的哀歌開始在建康、京口一帶傳唱,它以劉興弟那一刻的哀嘆而得名——《丁督護歌》。
如今,劉興弟仍然是一身素衣襦裙,身上能夠入眼的首飾,也就隻有脖頸間的玉佩。
而其子徐湛之的一身則是截然不同,父女二人節儉,是因為從小到大皆是如此,可徐逵之戰死,對待外孫,劉裕毫不吝嗇。
「祖母千萬別這麼說,孫兒都這到了這般年紀,湛兒也都懂事了,再嫁……」劉興弟說著,略顯蒼白的臉色滿是憂愁。
「年歲大些又怎了,你若是想,弱冠年紀的郎君也娶你…………」
蕭氏對於劉興弟三十出頭便不再想婚嫁感到急切。
劉興弟如今三十有二,若是不願再嫁,往後數十年便都要守著寡。
劉興弟雖不算十分貌美,但也算中上乘。
當然,要是比起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貴婦人,就不免有些失色。
在這個時候,改嫁是常事,士族寒門與平民百姓,都不會對改嫁或再娶抱有多少偏見。
「孫兒忘不了逵之,祖母還是放過孫兒吧,況且,徐家人待孫兒不薄,孫兒不願再嫁。」劉興弟本想找藉口一帶而過,可蕭氏盼著她再嫁,隻能吐露心聲。
徐湛之靠在蕭氏的懷中,他見孃親的眼眶又紅腫起來,便來到劉興弟身旁,輕輕的擁著她。
「唉,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也不再勸了。」
蕭氏一筆帶過,與劉興弟聊起了家常。
不一會,劉興弟便提起了劉義符,詢問道:「對了,車兵可還在府中?我聽人說起,他如今在城中被人喚做小天師呢。」
「車兵這孩子懂事多了,可就是不太安分,這幾日,他都在院中練字讀書,每天啊,都會過來看看我。」
家中長輩總是這樣,麵對子孫被誇讚時,往往都是不願多說,以謙辭應對,深怕其驕躁,蕭氏也是如此。
劉興弟見蕭氏冇露出以往的肅色,反是喜色,便知曉劉義符定然變化極大。
正說起劉義符,院外就浮現了人影。
「是…車士來了。」
來的不是劉義符,而是劉義真,自從那次晚宴過後,他們兄弟姐妹每日都要來北院向蕭氏請安。
「祖母,阿姐。」
劉義真見兩人在此,行禮都拘束了些,蕭氏不用說,他心裡是畏懼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蕭氏。
而劉義真麵對劉興弟之所以會拘束,隻是每當他喊劉興弟阿姐的時候,心裡就會感到彆扭,畢竟這位姐姐與他的孃親年紀相仿,也冇他孃親貌美。
「嗯,義真吶,怎麼見了阿姐那麼生分呢。」
「孫兒冇有。」
「車士年紀小,祖母不用為難他了,湛兒,還不快喚你舅舅。」劉興弟見祖孫兩人話風不對,笑著說道。
「舅…舅舅。」
徐湛之喚劉義真舅舅時,口中也帶著不情願。
「舅舅,你是我外甥?」劉義真聽他喊自己舅舅,覺得好玩。
「再喚一聲讓我…舅舅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