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質禮
滿載著絹帛玉器車隊轔轔馳行自丞相府門前起,拐向至桂宮馳道,北馳向平朔門。
奴僕於府門揮擺著笤帚,無精打采掃著枯黃落葉。
春夏輪替之際,唯有老葉脫落,新葉方能勃發騰長。
奴僕見著街道兩旁頓足圍觀者愈發繁多,議論聲迭起,遂也直起腰來,放眼眺望。
騎士縱馬護衛於兩側,朝陽照拂下,與玄甲之上條條瑞紋交相輝映。
「又出何事了?」
「這是世子向那位娘子下的聘禮。」
「確真?」
「除去胡兵外,你可見過其餘甲騎?」
婦女們圍在一團,議論紛紛。
若真是向薛氏本家下聘,也應當是出灞門東進,怎還繞道一圈,從兩市藉口過?
揣摩思量後,婦人齊齊望向那臨近的府邸,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門前的奴僕之上。
本還有些沉悶的奴僕愣了愣,轉瞬間將笤帚甩在地上,快步往府內走去。
誰知一婢女端著清水盆於門處,兩人相撞,趔趄倒地,麵色扭曲,吃痛的在門前痛嚎起來。
嚎聲傳入府內,驚擾了眾人。
最為偷閒的趙婉聞聲而出,數名健婦緊隨其後,生怕其片刻間離開了視野。
「女郎,您便勿要為難仆等。」
趙婉毫不理會,三倆步間便於門前,詢問著額眉處青紫的兩名僕婢。
「怎了?」
「女郎——仆——」
未等婢女哀聲解釋,男僕急著解釋道:「女郎!是世子下的聘禮!」
言罷,他即刻擺手指向道中的騎士車隊。
雖說徵用隱士公卿,亦會下聘,但此番奴僕的做派,眾人皆知。
趙婉怔了下,觀望了數刻,見得無誤後,方纔麵露喜色,呼喚著薛氏二人。
正於園中裁剪枯枝的薛氏見趙婉火急火燎的趕來,麵又是一冷。
「娘日日與你說,女子當矜持些,你是成心與娘作對?」薛氏見她模樣,氣不打一處來。
前段時日她還領著王氏入府相會,借著閒暇令其端倪番自家的女兒。
趙婉身姿容貌上乘,趙玄、易等涉足廟堂,隱有復燃」之勢,若非如此,王氏多半也不會令其子登府拜訪。
做孃親的操碎了心,做女兒的卻一心唬人使絆子,任誰也難以坦然受之。
「娘!是世子的聘禮!姐姐不是說笑!」
「送府上來了?」
薛氏臉色錯愕,目不轉睛的將玉翦置放在侍女捧著的托盤上,拉著趙婉的手,款步離去。
幾番呼喊的動靜,薛玉瑤自是聽見了。
她恭坐在庭院中,賞著盛開桃花,臉頰漸而緋紅。
聘禮是渡河至平陽,送到本家去的,斷然不可能送入趙府。
薛氏既已出嫁,名義上是趙氏人,亦不會受此聘。
按常理來說,妾室無需三書六禮,更無需下聘,但各家身份不同,郡公、王公、天子亦是各有規製。
晉人雖喚劉裕為豫章公,但亦不乏有喚宋公者,國公等比親王,世子妃有官品,妾室低賤,亦是有夫人名號。
說是如此說,隻要無傷大雅,不違倫理綱常,也無好指斥之處。
晉令載道女年過十七者,不嫁,使長吏配之。
薛玉瑤年十九,可有長吏及府詢問?
事關人命國綱,律法對公卿權貴有所遏製,此般微不足道之事,等同於無。
簡而言之,劉義符所為是有違禮製,薛玉瑤正是知曉此點,纔出言相拒。
當然,得知其為自己違禮,又何嘗不是欽慕?偏愛?
反觀那萬裡之外的正室,若知此事,當是何麵目?
現今的天子尚不及惠帝,純質更甚,除去一眾明麵上的保皇派」。
前朝遺老們的念想無非是保全羽翼,不願做亡國」的罪人,私下裡早已為子弟鋪好了道路。
與司馬氏結姻,利處虛無縹,無非搏個名望罷了,族親為保劉氏家舌」皆在平陽戍邊抵虜。
薛徽幾番錢帛糧草,薛帛又同世子於山陽出生入死,以丹水做誓。
無論如何看,於情於勢,司馬茂英落的太遠,連身影都追趕不上。
「姐?」
趙婉見薛玉瑤臉色紅潤,笑意盈盈的望著桃枝,接連呼喚道:「姐?」
「嗯?」
「車隊就要過了,姐難道不去看看嗎?」
趙婉見薛玉瑤春風盪漾,心裡亦是複雜不已,有股道不出,說不明的乏悶。
「這——要去看嗎?」
「是給姐姐下的聘,世子還令那些騎士護著呢。
「嗯。」
薛玉瑤猶豫了一二,理了理衣襟,旋即起身。
行至院門處,她似乎忘記了什麼,轉身看向正撅嘴挺身的趙婉,苦笑一聲,回到其身旁,牽著手,方纔快步出了院。
灞水,望著由水渠灌溉的一片金燦田野,江秉之頓了頓,偏首笑道:「世子發兵時,延年百般勸阻,是否料到此幕?」
「歷朝歷代,皆是以太子儲君留守於後,事關國本,怎可疏忽?」
言罷,嘩嘩」水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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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瞬間,酒囊便癟了些許。
入夏以後,天氣燥熱,酒更是從不離身,時而口乾便猛灌一口,提神之餘,亦能解暑。
當然,若是有冰窖相輔,滋味必是扶搖直上。
「涇北的莊稼是為胡虜糟蹋了,涇南麥穀卻留住,即使戰不勝,對峙於渭南,拒虜於外,然勝於任其肆虐。」江秉之依依不饒道。
「若非有主公為他兜著底,豈有此局麵?」顏延之駁斥道:「你我皆不知主公乃是佯裝染病,我若知,自不會力阻。」
沉默了片刻,顏延之又道:「今歲不過十四,論文治武功尚不足道也,但諸公皆知,承主公之基者,唯他一人,惶惶亂世,豈有京兆、關隴之民飽受饑寒哉?」
真要辯駁到底,二人確是無錯,一為地方百姓,一為天下黎民。
劉義符有了閃失,其眾多弟弟,確是不乏有聰慧勤勉之繼任者,但卻無拓疆、問鼎之氣能。
現今,他們這一名名世子屬僚,不求其建立建立蓋世之功名,當務首要,應當是護其茁壯,規勸過失。
事實上,對於司隸裴鬆之、顏延之的信令勸告。
劉義符雖一一回復,但卻同往常於洛陽時連番推阻,顏延之脾性本就急烈,奈何身受任職,抽脫不開。
「一地之民尚可棄之不顧,何能庇護天下黎庶?」
「玄叔夾在兩地之中,必要捨棄一地百姓,當如何取捨?多寡?」顏延之氣性上來,將囊中酒水飲儘,繼而發問。
江秉之思忖了片刻,說道:「世間諸事,難道唯有左右之分?延年舉此例,是為辯而發。」
「胡虜敗退前,勃勃之幕首王買德分而攻略陽、天水,欲取隴右諸地,涇北一戰,敵我兵力相隔不差萬數,我雖不知兵事,卻也知步抵騎,了無勝算————」
頓了頓,顏延之又道:「我之意,並非是要捨棄隴右百姓,但情居迫使之下,總當有所取捨,世間諸事,豈皆為萬全?」
接連答問,江秉之一時默然,爭論無止無休,與其在這道途中浪費口舌,遠不如田野中勞作搶種青苗的農夫。
「倘若必要二中取一,我當取多者之地,至於寡者之地,亦當竭力而為。」
語畢,顏延之觀其神情誠懇,遂也不再多言,佇立了半響,便要再行登車西進。
「嘚嘚嘚——」馬蹄聲夾雜著車輪聲於天邊迭起。
江秉之依心繫著田野,尚未注意。
顏延之則是眉頭微皺,矚目相望。
那百餘名騎士的架勢,單是看一眼,顏延之便心中瞭然。
初在柏穀、洛陽時,供以麒麟軍武備的甲鎧軍械等皆是他徵募工匠,親力操辦,此下雖微有不同,但那瑞紋閃現,熟人皆知。
自匈奴堡一役,這支甲騎愈戰愈勇,從未有過敗績。
擴新軍一幢兩隊後,但有一眾老卒肱骨作基石,及劉義符自行創立的一套治軍體係,加之赫連昌、涇北之戰,儼然又是一次蛻變。
驍勇銳士光靠操練、堆砌甲械是遠遠不夠的,練精兵的路子從未變過,無非是於戰中廝殺存活,優勝劣汰。
幾番仗打下來,自然而然就成了精銳,除此之外,常勝之軍,免不了散發一股銳氣。
此般氣質於外難以看出,可要近前相處,其一舉一動,都與各地守卒、常備軍天差地別。
車隊越發接近,領首者的隊主本想出聲嗬斥,令那停於馳道旁的馬車避讓。
話還未說出,便見顏延之正麵無聲色的看著自己。
隊主怔了怔,脖頸前傾,眺望了數刻,確認無誤後,遂翻身下馬,快奔上前。
「顏公!」隊主拱手作揖道。
經此一禮,顏延之不再看向車乘上裝載的帛玉,打量著眼前的隊主,頓覺有些熟悉,問道:「你可————姓李?」
「顏公還認得仆?」李七驚愕之餘,則是欣喜報上名諱。
顏延之見兩載前的瘦弱小卒,已是膀圓腰粗,身披玄甲,威武凜凜,又擢為隊主,難免有所慨然。
「顏公是——有棘手——才停於道旁?」李七壓著桑,平聲問道。
「潼關馳行至此,不過於半途休憩半刻。」
談論幾句後,顏延之直而問道:「你們這是在作何?」
聞言,李七笑了笑,說道:「是——世子為薛娘子下的聘禮,令仆等護送至平陽。
」
「聘禮?」顏延之眉眼緊皺,故問道:「主公已定姻親,何來聘禮之說?」
「仆——仆不知。」
「罷了,你自去吧。」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