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初田
四月初三,烈陽高照。
本書首發 海量台灣小說在台灣小說網,𝙩𝙬𝙠𝙖𝙣.𝙘𝙤𝙢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自入夏後,京兆也漸而炎熱起來。
灞水以南,去歲播種的冬麥已儘數長成。
金燦燦的麥田一望無垠,一道道身影落於田野之中,拋灑汗水。
至此農忙之際,婦老們也閒不大住,氣力雖不及家中兒郎,但也能做些雜活,譬如捆麥,蒐羅著殘留在泥土間的麥穗。
夏虜被擊退,這無疑是令農夫自低穀登巔,歡喜不已。
本已做好了為虜寇踐踏,顆粒無收,甚至乎麵臨生死擄掠的準備,誰知那年少世子親征北上,豫章公又不知是從何時入軍,於涇北統軍,大破赫連勃勃。
「豫——丈公當真是神人,我還從未見過那夏虜吃敗過。」
青年手腳麻利的用鐮刀一下下割著麥,對著身側綑紮的婦人說道:「想那世子不過十四年歲,智勇難當,豫丈公在,以後是太平哩!」
「是是,你快些,娘清晨隻喝了半碗湯,這兩畝割完,還要拎回去又要研磨,待到何時才能吃飯?」
婦人催促著,臉上笑意不減。
「爹,娘?豫——丈公是誰?世子————是誰?」
半大的孩童坐在捆麥上,支吾著問道。
「你當初騎在爹頭上看著,怎冇多久就忘了?」
青年緩了口氣,接過婦人遞來的水囊,接連灌了幾口,又彎下腰去。
孩童摸搡著頭,拍了拍腦袋,絞儘腦汁的回想著。
或是因剛記事不久,半晌過後依是想不出。
不知不覺間,修長的背影立在他的身前,將烈陽抵擋在前。
孩童愣了愣,待他抬首望去,隻見得一身著麻衣,頭戴草帽的陌生男子,因是在其後,根本看不清臉。
高大的身影令孩童感到不安,他急忙偏首望去,見父母已不在身前,而是不斷遞進,於田畝末處。
「你是誰?」
劉義符轉過身來,問道:「你家可需要幫忙?」
孩童接連瞥首,看了眼父母,又看了眼劉義符,說道:「娘說了,大母餓著,讓爹爹乾快些————」
劉義符一樂,指著一旁道:「這也是你家的地嗎?」
「嗯。」孩童睜著大眼,連連點頭。
「那你就坐在這裡,勿要四處走動。」
「好。」
言罷,劉義符活絡了一番筋骨,執著鏽刀,屈身於麥林之中。
農忙時,若家中人手不足,或是男人病了,婦人有身孕,大都會喚鄰裡來,互相幫襯。
也有壯碩漢子,割完了自家粟穀,又充當麥客,掙上一份工錢。
若無天災**,有一身氣力,總歸是餓不死的,實在熬不下去,便也可從戎參軍,譬如劉裕。
當然,獨善其身是可,但要是養一家,還是吃得太緊。
臧氏畢竟是功曹之女,其雖無怨言,但劉裕也總不能坐視著孤兒寡母受苦,尤其是在背欠賭債的境況下,光靠務農是不夠的。
乍一看,早年的劉裕,確是有些————咳咳。
劉義符咳了一聲,以示歉意。
將堆積雜亂的麥子捆在一起後,緩步回到孩童身旁,夫婦二人也忙完了活,見劉義符捆著自家麥子,不清不楚的佇在女兒身前,身心一凜。
「這位兄?」
青年見其身量健長,未霎時間怒聲質問,而是大步上前,躋身於女兒前。
「聽你家大娘未用餐,閒來無事。」劉義符將捆麥放下,平和說道。
聞言,夫婦二人緩了口氣,皺眉說道:「我家的話自己乾便是,哪還有強買強賣的道理,兄——郎君?」
青年似是瞧出了端倪,怔了怔,還未等他出聲呼喚,劉義符便拎了下草帽,快步離去。
婦人將女兒抱起,輕聲的拍著背,安撫道:「乞兒別怕。」
片刻後,她見女兒瞪大著眼,直直望著,未有哭泣之意,遂才安下心來,放眼望去。
一家三口看著混入其餘田畝的劉義符,瞬時無言。
「走了,愣著做甚?」
「我好似——————走眼了。」
二人未多做停留,將捆麥擺放在棧車,一齊離去。
忙碌了半個時辰後,劉義符遂又往藍田馳去。
麒麟軍擴充後將近千餘人,現今幾番交戰,彌補了百餘闕員後,也不過八百餘人,恤田,賞田皆是撥在藍田周遭。
在巡視一番過後,城內外的人影又稀疏了些許。
往前劉裕撥給他數百頃,現今也無甚好分,一郡之地空出的田畝多達千頃,————
甚至數千頃,可供他安置分均是夠了。
地多人少,即使是良田,亦會有所跌價。
兜兜轉轉後,劉義符來到魏良駒的三百畝授田前,看著七八名莊客於麥林間攢動。
現下魏良駒擢為軍督護,宋凡任軍主,兄弟兩人相匹,驅使麾下也有了默契,磨合的好,他也無甚好調動。
隻不過前日趙易入丞相府奏對時,於他,於劉裕麵前提了一嘴,想為侄兒趙回謀一幢主。
劉裕無意插手他的私軍,未表態。
劉義符細數其戰功斬獲後,允了。
有勇略,還懂些兵法,識得經典,單此三點,就足矣他栽培,更何況赫連昌被他射到半身不遂,不知當下痊癒否。
既要設府兵,均田,大可從己身做起。
麒麟軍老卒,趙玄的那一幢人約有三隊,三四百餘,征戰一年半載後,其一人至少分有兩百畝,於藍田安身紮根。
進展快些的,妻子都懷有了身孕,或是已將親族父母接來,安置在城內外。
起初赫連昌渡河南下時,麒麟軍悍勇難當,也是因家眷就在藍田,故而劉義符令陳澤佈防拒馬,以免其向西遁走。
軍中的新族,以及趙氏的子弟兵,也或多或少有百餘畝田,前者四百人的糧餉照發不誤,後者的則暫發一年,明歲自給。
待今歲割獲有了收成,其養活自己、軍需,養活家眷、戰馬、甚至乎莊客、
略微武裝部曲也並非難事。
百畝良田已頂的上兩百畝荒田,劉義符是在深思熟慮後,才讓郭行頒佈號令,每戶人口不齊,可按男女、老幼增授。
其中的度,劉義符自認為把握的極好,尤其是生育這一點,每家生一新兒,可至縣署領錢糧,生二男丁以上,則可加增授田。
非是他偏重男兒,府兵兵源,本就是抽戶中最具材力,也就是壯碩男丁入伍。
他授予麒麟軍新卒的田,半數是世田,半數是戶田,前者是可繼承於後嗣,後者是按一戶人口多寡而授。
一道道律令,讓藍田縣吏忙的不可開交,好在郭行寸進匪淺,又是麒麟軍老人」,排程妥當,公正。
數日間,府兵製已在藍田實施,目前來看,並無不妥,反倒是感恩戴德不已,畢竟以往的大丘八哪能有這般待遇?
尤其是安定一幢騎士,聽得劉義符要分授百畝田於他們,規製也不聽,樂嗬大喜的跪拜行禮,也就是他佯怒嗬斥,這才止住。
思緒著,劉義符笑著看向田畝勞作的軍士、農夫、莊客。
兵農纔是國家的基石,倘若府兵徹底在關隴擴行開來,節省一大筆錢糧不說,又能令這些軍士徹底脫產,擁護。
屆時廟堂山林有蟲豸作亂,府兵是會受虎符調遣,還是受他家的恩惠?
當然,劉義符還是會有所保留,過於崇武、抑武皆是不可取,若是藍田一眾軍士互相同姻,喜結連理,鐵板一塊,兩代人過後,統帥者多半是要被架空。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若能在十年間一統天下,府兵便可裁撤,再行轉用募兵,以操練精軍以主。
魏能建製,還是因邊鎮動盪,結合了胡製,由此創下。
至隋唐興盛,後又冇落。
關隴荒田太多,各家吃不下,劉義符在藍天這一畝三分地上,他們暫時未感到瘙癢疼痛,待到將諸胡入籍後,均田,想必便要受阻,棘手的多。
念此,劉義符頓覺頭疼,今明兩歲乃多事之秋,如此一來,又要耗費不少心神。
躊躇佇立了一會,便有身著布衣的士卒奔走前來,躬身作揖,劉義符頷首以應。
「世子,仆————膝下已有二男兒,若再生一子,可授多少田?」膚色黝黑的軍漢問道。
「當是男兒纔可,五畝。」
「仆明白了。」
待軍漢拜別,投身於麥田中後,三倆同袍也快步趕來。
「世子授仆等田畝後,往後便不發糧餉?」
「怎了?百餘畝田不夠你養家,養兩匹馬?」劉義符故作詫異問道。
「夠!怎會不夠!」軍士連忙否道:「隻是仆等一時還不適應——往前軍械、
甲冑、馬匹等是由主簿等打理,仆也不識得多少字,算不得帳——隻怕——————」
餵馬、耕田他們會,操練亦是軍官領著,對於弓馬技藝更是有考覈,儘數登記在冊,以甲乙丙丁劃分,若無實質斬獲之功,則是以等次提拔,封賞。
這一套一套規令下來,縱使是老卒也摸不清頭腦,不知劉義符要做什麼。
但唯有一點,日子確是過得好,家裡的糧缸、衣裳多了,不需愁這愁那,不需與親眷因些雞毛蒜皮的瑣事爭吵。
眾軍士不是抗拒,不是反對,而是感到不安,覺得不大真切,身後的顧忌也多。
劉義符在聽取諸多建議後,沉思了數刻,說道:「百畝良田,往後無需你們親自勞作,雇莊客耕農便可,操練不可落下,字也得學,不求你們熟讀兵法,帳冊、名字都有所知悉,過些日,我會令行於縣中設府衙,供你們習字解惑,實在貪懶,便將地產交由其打理,每歲守成後,作糧餉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