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名分
《晉令》:郡國諸戶口黃籍,籍皆用一尺二寸劄,已在官役者載名。
所謂黃籍,便是用黃處理過的紙張,可防蟲蛀、腐蝕。
自南遷後,為喬遷百姓設白籍。
入白籍的僑人暫享免調役的優待,但依然需要上交稅賦,隻不過有所削減。
土斷,不單是登記蒐羅各族、地方豪強的隱戶,其中也不乏有南遷多年不納稅的僑人。
土斷白籍,以及土斷僑縣,多是在江淮一代,其中以荊州,又稱南雍州的襄陽、南陽、竟陵一代最盛。
王鎮惡、柳元景等秦人、河東人,便是安居於此,享有名望。
鬥米恩,升米仇,不願交稅服勞役的僑人流民習慣了,待到朝廷征派,自是十分不情願,尤其是見著同自己一齊南遷的別鄰」。
有的與地方官吏常有走動,有的是寒門子弟,祖上有些交情,無非點頭提一嘴的事。
一國之君,一封疆大吏,很難親自涉足這盤根錯節的密網,能顧好郡城左右,鄰近的鄉縣之外,其餘地方,往往都難以掌控。
訊息不通,前腳剛一要巡視探查,後腳縣令們便準備妥當,笑臉相迎。
從上看,京兆父老如此,從中看,徐氏父子是如此,從下看,則不計其數。
一旦心懷不均」,投蠻入山者愈發繁多,這才釀成禍患。
不得不說,黃白籍之中的暗箱操作性實在太高,隻要朝廷不土斷,不派公正廉潔者土斷,總會有一大批漏網之魚。
如果動戶籍之法,地方豪強大族多半又要鼓譟折騰起來,後方經不住折騰,劉義符所想,隻能是在關中先實施開來。
早前入關中,謝晦、王修等行土斷,並未將那些羌、氐民算入在內,粗略估算一番,數十萬戶該是有的,其中無田畝者,便也未入籍冊。
官吏詢問部首,詢問多少戶,多少口,人數十分籠統,有多報,有少報,各懷心思。
隻有將胡民儘數納入籍貫,便可稱為晉民,消弭部落製也無非是時間問題,胡漢交融當溫和些,溫水煮青蛙穩妥。
譬如氐部,徐駭奴、徐師高等,與南邊紮根在地方的豪強無所分別,土斷切實損害的,是他們的利益。
今日統戶,明日可會征派勞役、稅賦?
或是與其餘部分分合合,雜糅於一處,又當如何?
前鋒攻伐戰事還算順遂,趁著劉裕還能留在關中幾月,在夏末前,應當快刀斬亂麻,趁著大勝夏虜、討氐叛之餘做些要事。
正欲輾轉至後院歇息,解解乏累的劉義符,見著四五名奴僕提著包袱檀箱,手腳麻利的往府外——
走去。
其中一婢女路過他身旁時,頓步躬身行禮。
劉義符已然窺到院門,有條有理驅使奴婢搬運物件的主僕二人,卻仍然問道:「這是做甚?」
「娘子忘與世子說了。」婢女怔了下,放下手中的包袱,屈身道:「世子同主人大破胡虜,京兆長安無了憂患,娘子畢竟無名分,久住於丞相府——有不妥————」
聽此,劉義符也不知是自己多想,還是其話中有話。
說是無名分,可眾人皆知,隻是未得劉裕充諾罷了,此下河東有長孫嵩虎視眈眈,山西魏軍不下四萬數,雖有水分,也絕非可小覷。
莫非是他太君子了不成?
與僕人相談無用,劉義符抬首望去,見薛玉瑤不經意的瞟來,似是有些心虛。
早不遷,晚不遷,偏偏趁自己和老父親剛回來遷,怎麼看都像是別有用心。
難不成是薛帛寄信來了?
劉義符微微皺眉,緩步近前。
「世子。」薛玉瑤蓮身作了一揖,輕聲道:「這些時日多有叨嘮,姑母晨時遣人來,言世子與豫章公將歸,妾身若再————」
「這般急,何不用了晚餐再遷?」
劉義符看了眼陪侍在薛玉瑤身旁的侍女,軟癟癟的胸腹抬的挺直,作態雖恭謙,臉色卻不儘然,幽幽的看著他。
他也不是一日兩日同薛玉瑤相會了,言語詢問一二,心中便有所瞭然。
去不得勾欄聽曲,於府中聽閨秀作曲,已然是劉義符不可多得的閒暇時光,但止步於此,卻又顯的他刻意。
二人一時無言,薛玉瑤默然了數刻,令侍女去取琴。
「不必。」
劉義符擺手相拒後,邀約薛玉瑤於竹池旁談論。
「是夫人及府了?」
「嗯?」
薛玉瑤故作不知的反問了一聲,本想正色以對劉義符投來的目光,數刻之後,即敗下陣來,躲閃望向別處。
「平陽空虛,令尊勤勉克己,有何難處,儘可與我說,我若做不了主,可轉述家父。」劉義符平和問道。
此一問,薛玉瑤稍一垂首,緊握於腹前的纖纖玉手摩梭著,有些糾結。
往日劉義符常常直呼父親姓名,劉裕離去後,又喚官民,現今又改稱為尊,這讓本就懷疑自證的薛玉瑤更加確信,前者昔日所言,是為何。
當下將近四月,倘若關中戰事平歇,諸將循序克復嶺北諸郡,河東趨於平穩,這一言所定下的姻親,還不知是否作數。
念此,薛玉瑤又悄然瞥了劉義符一眼,心中五味雜陳。
僅僅一月不見,須鬢漸有雛形,將近舞象的少年郎,身量同那夏雨過後的麥種,長勢急快,更別提其父乃是劉裕,平日裡多食肉奶。
這般長下去,年後正月及十五,行房根本無礙,縱使為止欲,成親不同房亦無礙。
但劉義符年少等的下去,薛玉瑤卻是度日如年,焦急不已。
司馬茂英不過年長劉義符兩歲,她卻將四歲,明歲中,便要及————唉。
女二十,及桃李。
三四月交替時,又是桃花盛開之際。
前日她歸趙府拜訪薛氏、與趙婉閒談時,窺見院中桃花盛開,讚其艷麗。
賞花餘時,又聽得薛氏於外為趙婉物色京兆相配的郎君。
幾番指斥催促,似是對女兒,又似————對她。
以春夏秋冬概人之一生,她已是半步踏夏,怎能安穩入眠?
薛玉瑤見劉義符私問,開口便是乾係河東局勢,卻隻字不提何時娶她,或是————納?
要說無一絲不甘,那也是自欺欺人罷了,但人之所想,也非一成不變,境況如此,當妾也無不妥。
在此無言僵持之時,薛玉瑤雖未傾訴,劉義符從其麵容上看出了端倪,加之奴僕的異態,難免有所動容。
禮法嫡庶有別,鮮有未娶妻而納妾之例。
被譽為竹林七賢之一,陳留尉氏阮鹹,為人放縱駭浪,嗜酒不羈。
簡單來說,就是無所顧忌,整日冇個人樣,屬是魏晉服散士人大多寫照。
阮鹹在母喪守孝期間,與其姑母府中的胡婢私通。
其姑母本充諾他,出嫁時將婢女留贈於他,後來不知是忘了還是反悔,遂暗自離去。
阮鹹聽之,便騎驢尋婢,與其共乘一馬而歸。
鄭鮮之、顏延之都為此事言論,評價褒貶不一,可概為驚世駭俗」、灑脫」、萬世皆有道義」等意。
此後族中耆老得知,不允阮鹹納胡婢為妻,阮鹹不大在乎,與其生二子。
當然,胡婢與薛氏嫡女猶如天壤之別,不可比擬。
但妾室的地位確是不等,縱是七賢之一,也難違法製,娶婢為妻,門不當,戶不對。
再者說,劉義符所處的是當朝太子」的位置,若是違背禮法,且事關後脈,先納後娶,別說劉裕、謝晦等是否會答應,他孃親第一個不會應。
張氏本就著意謝、王兩家的女郎,退而求其之擇」司馬茂英,現又是河東薛。
即使薛氏的傾向心意,乾涉著河北局勢,對於江左士人,劉氏的基本盤,更是萬萬不可取。
你一河東人,是死是活,家族興衰與否,同吾江左人何乾焉?
利益都互不牽連,交集等同於無,熟誰可放心?
譬如謝王兩家通姻頻繁,猶如一家,劉義真等尚王氏女,謝氏亦是其親,尚謝氏女,王氏亦然口僑姓大族,陳郡袁、謝、穎川庾、荀等是一黨,吳興五氏,顧、陸、朱、張、沈又是一黨。
江左本地聲勢落寞,涉足廟堂遠不及中原諸姓,分量卻在,各家的塢堡莊園田畝等相差無幾,無大權,卻有實利,畢竟是從孫吳延傳至今的大姓。
關隴豪族及河東薛、柳、裴則是在司隸以西有話語權,與滿目瘡痍之中原,與富庶蒸蒸日上之江左不可同日而語。
在秦漢時,關中人瞧不起關外人,五胡亂華後,似乎又逆反過來。
經過涇北大勝,雍隴軍卒寸進斐然,但依不及北府兵等隨劉裕征戰多年的老卒,打勝仗隻是踏入門楣,建成強軍,還需戰火操練洗禮。
往後北伐西征,南士已不好用,離家太遠,水土不服,關隴乃至河東的軍政關乎大局,現下檀道濟圍困定陽,平陽郡由薛帛、薛辯二人鎮守,難免交予了把柄。
要是劉裕能留在長安一年半載,平陽一時丟了便丟,收復並非難事,可劉裕前後難顧,克嶺北諸郡已是頂點,再行兵事,以目前太倉的餘糧,怕是難。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何況乎國?
若釜底抽薪,將餘糧消耗一空,若遇天災大旱,連賑災糧都撥調不足,該當何算?
大飢?人相食?
樑柱動不得,執意要動,是拆劉裕窮儘半生搭建的屋舍。
想到此處,劉義符眉頭緊皺,麵露為難之色。
秦失河套後,對河東解鹽便更加依賴,河東動盪,鹽價又要上漲不少。
大興定邊鹽、河東解池鹽,是以往關中的鹽源命脈,光靠著那些農桑田畝,塢壘莊園,薛強豈能練得數千宗室強兵?且一直蓄養?
薛玉瑤要是以軟肋相挾,道一句:世子也不想阿爺、叔伯們舉族歸降長孫嵩,出仕魏廷吧?
倘若如此,劉義符還真得細加斟酌,畢竟他也不想就此失去平陽。
商賈財不露外,軍閥又豈會將底細露出?
五千宗兵隻是明麵上的人馬,前後兩秦將近一甲子,其私鑄的甲冑軍械可會少?
若其想,徵集武裝一支萬人軍,也非難事。
戰力或有不足,但守成足矣。
薛安都同族親反叛,便是明例,彼時薛氏紮根極深,前者又勇武善戰,近乎要趁著拓跋燾反應不及,將陝中司隸攻奪。
若非三弟不爭氣,「長城」不復,多半已攻取了洛陽,再而還於舊都。
想到薛安都,薛家的部曲底蘊,劉義符難免有所躁動。
不管是向統萬用兵,還是向山西、河內用兵,平陽位處險要,長孫嵩等也非庸碌之輩,要是據城築壘而守,殊死不出戰,縱使劉裕親征,也難啃下這塊硬骨頭。
於國外征戰常勝之軍,為上,於國中禦敵之軍為中,以守成退敵之軍,為下。
「大宋」對蒙軍之所以有七八成勝績,蓋因其是將攻守戰皆統籌於內。
蒙軍萬裡迢迢,水土不服,攻一眾堅城塢壘,要是能有五成勝算,早已滅其國,怎會拖那般久?
這就不得不佩服士大夫改善精進,世人所謂的春秋筆法」了。
漢儒演變近千年,至「宋」時,已然不可歸為一家。
腐儒們雖有不足,但還是有骨氣要麵子的,絕不會同宋儒般,一退再退。
相襯之下,漢武之功璀璨不可言。
百姓日子雖苦,起碼對外還留有顏麵。
稼軒公作永遇樂,緬懷往宋,其中胸意,不言而喻。
劉義符收束遐想,轉望當下。
此時檀道濟困守定陽,王鎮惡、毛德祖既要布守整治攻克下來的城池,又要迅疾徵調兵馬,防著夏虜遊騎,有條不紊的北上馳援。
大勝後的殘局最廢心神,尤其是對上胡騎,對上赫連勃勃,想讓後者一敗而失心氣,顯然是異想天開。
成大事者,怎會遇剛而折?
拋開其品性不論,赫連勃勃勉強是——虜雄?
奸、梟他不及,但胡人那套不認親理人倫,擄掠趁勢的習性倒是體現的淋漓儘致。
實話實說,赫連勃勃算是將牧族遊軍的習性優劣儘皆揚長。
用兵如此,待人處事亦是如此,典型的強盜思維,鄰居囤糧我囤槍。
在此一點,羌姚、拓跋鮮卑確是極為收斂,不似胡主。
隻可惜劉淵一生向漢,以德禮建國,哪成想族中出了位愛民如子,仁傾四海的後生。
總而言之,檀道濟這一路兵馬,東歸是不大可能,嶺北需速戰速決,八千北府兵,此時已剩下兩軍,留守於京兆,待時南歸。
這是戰時劉裕親自許諾於他們,無商量轉圜的餘地。
現今北上的將士,皆是新軍,朱超石麾下的兩千餘騎已攜著五千餘步卒往西北進軍,揩同趙玄等進軍安定。
王鎮惡、毛德祖、修之、傅弘之等則是四路並進,相互應援,麵對著遊騎的騷擾,難以疾馳行進。
好在兩千乘戰車留給四將,在接連兩戰以車陣大勝後,不論是夏軍還是魏軍,連聽聞到劉義符的名諱,都有些意動。
車兵、車士、車兒、倘若劉裕諸子皆有此武略,他們都不知該如何抵擋。
在眾士人的煽風點火下,車與麒麟,已成了讖諱,兩次證實的讖諱。
往常蕭氏、張氏、孫氏等常因劉裕為字取這些無意俗字而感到困惑不解,甚至是埋怨,誰曾想其佈局之深遠,當真是天命加身。
要可知道,劉裕首次布車陣禦騎,是於義熙五年(409)滅南燕,此前於江淮用兵,未曾驅使戰車。
而劉義符、義真、義隆三人是在此前出生,其祖母等有所不忿,也實屬情理之中。
士家取名字,意境深遠,且用之一字。
義名,車字,取名同朱七、朱八有何分別?
薛玉瑤見劉義符久久不作聲,院中的衣裳物件都已搬空,頓感焦急,臉也微微泛紅。
劉義符思緒著,正色觀望著佳人。
柳腰隨風擺動,縱使裹著內外衫衣,也難掩那胸前鼓間的一線溝壑。
身材高挑挺拔不說,容貌又極為嫵媚,縱使稍有不及司馬茂英,稱之為絕色不為過。
對上其苦苦期盼,嫵媚動人的桃眸,劉義符輕嘆一聲。
「是夫人與娘子說的?」
「無人與妾身說。」
此言雖是否認,卻已然誠實相告。
不得不說,劉義符確是吃這一套,不管是他待人,還是旁人待他,心不誠,則感觀欠佳。
「檀將軍入虜敵之腹地,留苟卓三千守軍於平陽————」劉義符起身,背身負手,望著池中初長成的魚兒,說道:「令尊於社稷有大功,平復嶺北需要兵馬,需要時日,難保這動盪之餘,魏虜是否進犯,保河東一方安穩,亦要倚仗你家。」
薛玉瑤聽著,一時默然。
倘懷直言,總要比不清不楚的暖昧的要好的多,她最怕劉義符一直用竿餌相誘,賠了年華身子又折注。
薛氏向外聯姻並不少,其族中子女顯然已循規蹈矩的適應下來,能否嫁入相當的門戶,如意的郎君,到頭來不還是要靠耆老們於廟堂的位置。
高,則嫁娶京兆大族,低,寒門俊彥亦可將就。
自裴氏南遷這些年來,薛氏逐而壯大,到了薛帛這一脈,又略微有些落寞。
此是指在廟堂上的權力,而非地方。
光有兵,影響力著實有限,薛強在時,先任鎮東將軍,又是七兵尚書,左戶尚書,受封馮翊郡公。
兵權錢糧兩手抓,那時的薛氏可謂是盛極,其死後,兵權交由給薛辯,後者是個不頂事的,加之王猛那一代的舊人已然不復,連河東刺史的職位都謀求不來。
若非薛強蓄養的宗兵,薛氏隻會更加落寞,這是母庸置疑的。
說白了,薛辯不成器,族中又無他人可承大梁,宗兵部曲終究是會老去換代,未經過操練征戰,縱有精良甲械,壯碩良駒也無用。
歷朝歷代,開國之禁軍,同中期,朝末相比,以一當十也不為過,前者或許的武備定然是不及後者,但精銳驍勇,不言而喻。
京兆士族鐵板一塊,無意與薛氏通姻,若不爭取政權,遲早會泯然眾人矣。
軍閥製部曲隻能保證家族的下限,亂世之中,人人皆想當天子,賤奴庶民尚有大誌者,士人又怎甘心止步?
一直吃父祖的老本,怎能上進?
劉義符留有間隙令薛玉瑤轉圜,半晌後,又轉過身來,哀嘆道:「我與娘子朝夕相處,亦有兩月之久,心有傾慕,隻是不善於傾述,加之戰情要事纏身,時時忙碌,以至忘卻。」
這也並非是他胡言狡辯,劉裕離去、夏軍進犯後,他的作息都逐而絮亂,本該於田畝,於軍營的安排都不得不撤銷,平日裡皆留在城內,少有出野之機。
難得閒暇,也就是至庭院聽曲罷了。
薛氏眸光一閃,朱唇微起,玉手緊攥裙褥,猶豫了片刻,欲言又止。
姑母,父親的囑告猶如鼓聲,此起彼伏於耳畔環繞,若她又心一軟,寸毫不爭,到頭來不全給那宗女作襯衣?
普雖是正統相傳,但得國正耶?
天下淪落至此,是何人之「功」?
薛氏不及皇族,尚能護一方子民安寧,何不及耶?
念此,薛玉瑤終是未出言,臻首低眉,依未出言。
劉義符見狀,麵上波瀾不驚,心中卻有些愕然。
原先還十分受用的,怎此時又不行了?
按理來說,他治略關中,大破虜軍,威望大漲,應當更為輕易說服。
才離長安不到一月,這妮子就變了?
難怪北府將士們時不時要嚷嚷著南歸,太久不回家,玄黑兜盔都要成生機勃勃的原野了。
感同身受之餘,劉義符又不免在心中思量,是否當施行府兵之製?
現下國庫錢糧將要見底,隴西、涼、河套等地皆需用兵,靠著休養生息來填補虧空,發兵四國,不知要待到何時。
他有時間,父親可有?
劉公可有?
袁湛、孔季恭等可有?
稍作推演,他也知時間不夠,倘若劉裕能長壽五六載,也不敢擔保在一戰一歇,國內朝政地方不出動亂,國外諸將同仇敵愾,百戰百勝,這可能嗎??
劉義符臉色嚴峻,佇立在原地,沉浸於天下走勢之中。
他再次轉過身去,雙手攙扶在竹欄之上思量著。
自己站在父親的肩上,纔有此勝績,有此威望,纔有此人心所向,眾誌成城。
光靠他一人,窮儘一生也不知能否登於山巔,既然來到此世,天命加身,若不改變大勢,有何用之?
他是希望劉裕、劉穆之以及隨著劉氏出生入死,鞠躬儘瘁的文武們可見證問鼎天下之時,共享富貴、太平。
用府兵,或會為後世留下禍患,但若他教子有方,於百年後改製,亦能有所規避。
思緒至此,劉義符英眉挑動,直身假寐,醞釀良久,吟道:「今————所為者,譬如張弓,非平世法也,後之君子————熟可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