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對壘
十餘艘樓船乘風西進,緩緩停靠在岸邊。
初具雛形的寨牆上,裨將即刻火急火燎的前去通稟沈田子。
河畔處,蒯恩領著一隊親兵登岸,沈田子快步相迎。
「胡虜圍涇陽,卻始終不敢搭設浮橋,此為道恩之功吶。」沈林子爽朗笑道O
蒯恩自謙辯駁了一二,說道:「世子所製之火藥,屯於艙內,引燃後連船帶橋,儘數炸燬,此威效,稱天雷亦不為過。」
用拋石機投射彈丸,尚有誤傷己軍的可能,而將其堆積於小艦之內,轟斷浮橋十分輕易。
有了前車之鑑的夏軍,未敢托大搭橋,而是欲待涇陽城破後再打算。
當然,晉軍也不懼其在眾目睽睽之下搭橋渡河,靠著半渡而擊,敢在此時南下,多少兵馬也得折損在渭南。
談論一番局勢後,蒯恩二人不緊不慢的入了軍帳。
「世子。」蒯、沈田子躬身行禮。
蒯恩直起了身,卻見沈田子向那首位一側作揖,目光隨之望去,頓時間愣住了。
「主————」
話被劉義符壓手止住了,但帳中並無他人,蒯恩還是恭敬的向劉裕行了一禮。
「蒯將軍無需多禮,戰事吃緊,往後這些凡俗禮節,點到即止便了。」劉義符說道。
「諾。」
「有了水師樓船作策應,北渡登岸輕鬆的多。」劉義符回束目光至輿圖,指著說道:「毛公一路直逼蓮芍,現多半已兵臨城下,伐木攻城。」
「毛司馬亦渡過蒲津,攻守備薄弱之澄城。」
蒯恩聽聞對二毛部署,麵露詫異之色,問道:「毛將軍或可集兵北上,河東郡內兵員吃緊,毛司馬一路,有多少人馬?」
「一虛一實,澄城一路作佯攻,若有變故,毛司馬即刻登船東撤,不會做停留。」
「北地駐有多少虜軍?」
「合計不過數千,毛公克城不難。」劉義符安心回道。
北伐時,毛德祖所下之堅城數不勝數,山堡險城都攻下了,麵對北地郡幾座殘破縣城,倒還是大材小用。
起初赫連昌敗北遁走,赫連定便領著一軍駐在蓮芍,其餘兵馬又徵調回主軍。
當然,攻城總需時日,從圍城打造攻城器械開始,想在三兩日內有所成效,斷無可能。
這兩手佈置算不上有多精妙,但卻能掣肘夏虜主軍。
眼下赫連勃勃看似兵強馬壯,實則是搬空了後方及他線,也就是統萬城相離千裡之外,無奔襲攻克的機會,不然,他絕不會如此大意。
「北地復,或可渡沮水攻三原,虜軍糧草儘數囤於城中,若能一把燒燬,其便要不戰而退。」沈田子目光炯炯進諫道。
三原現今已作夏軍的糧草中轉站,自北麵杏城調集而來的軍糧沿著縣城、塢堡運至前軍。
沈田子所言雖有可取之處,但今下連北地都未下,克三原還為時過早。
「王、傅二位將軍一路,可需動員?」蒯恩問道。
赫連勃勃集中兵力攻涇陽,相比之下,馮翊處境便要明朗的多,除去有一軍騎兵時刻於城郊盯梢外,未有其餘舉措。
「暫無需馮翊將士,若毛公進展不順,遣一軍協同尚可。」
三言兩語道明局情後,劉義符笑了笑,說道:「現下與虜軍隔涇水對壘,二位將軍有何感想?」
麵對劉義符的質問,初來乍到」的蒯恩皺眉思忖,早已在軍中聽過風聲的沈田子則是一語道出。
「世子所問,是在類同官渡之戰?」
沈田子回話時,餘光還不經意瞥向一旁。
他出此一言,無疑是又將劉裕比作了曹操,在此下時節,勉強也算是恭維。
「我不及魏武,赫連勃勃比之袁本初,何如?」劉義符笑問道。
緩過神來後的蒯恩沉思了數刻,正色說道:「赫連勃勃雖強於袁紹,但敵我兩軍兵力糧草之差距,也並未有曹袁兩軍之大。」
拓跋嗣、姚興等或會痛罵赫連勃勃無人倫道德,內外猶如牲畜,卻從未小覷過他。
相比於袁家四世三公的底蘊,赫連勃勃完全是一人創業」,即便有些廢嶽丈。
姚興擢拔赫連勃勃為安北將軍,五原公時,便將鮮卑、匈奴、氐各幾部交由他來統領,此般一來,滿打滿算也能湊出個兩萬輕騎。
後鎮守朔方,在襲殺嶽丈冇奕於後,吞併其人馬,繳獲軍械甲冑等。
武裝了本部人馬後,戰力陡升,來年便叛了秦,自立為天王、大單於,後收攏諸胡部,吸納招降秦軍邊卒,故而一步步壯大兵馬,有了此時的家底。
要分析透徹一人,自要審視其平生履歷,悉知赫連勃勃的發家史後,劉義符已然不會有半分輕視。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舉措在當下世道已見怪不怪,可赫連勃勃的底線卻是眾諸侯之下,饒是那一句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也略顯寡淡。
不過,這句話是否為曹操親口所言,那便不得知,劉義符要刨根掘底,隻得親自到洛陽去問一問裴鬆之。
現下若要令劉義符與赫連勃勃對弈,熟是曹操,熟是袁紹,還真不由得知。
但至少劉義符還聽得進話,不會肆意妄為。
「仆有些冒昧,想問世子,此戰該如何打?」
劉義符看向蒯恩,說道:「不急,涇陽還能堅守一段時日。
「世子親征,卻不同虜交戰,那————」
沈田子本想言多此一舉,卻又將話咽回了喉嚨。
劉義符完全可遣軍至南岸觀望策應,徵集大軍出京兆,將後方挪空,於內外皆是不利。
長安空虛,縱使夏軍未席捲至城下,依然免不了人心惶惶。
更何況,連劉義符都已離去,城中唯剩下陳澤、王尚、杜驥等留守,維穩足矣,可要安撫住從上至下,自是遠遠不夠。
昔日王師還不曾入關時,姚泓便已壓不住滿朝公卿,京兆父老士民,長安有此境況,全憑父子的威望撐著。
二將聽此,相繼偏首看向灰鬢武士,不知是劉義符的意思,還是他的意思。
遲疑隻在片刻中,待到劉裕目光襲來,二人便明白了。
「我知他圍困於城中,沈將軍援救心切,但涇陽好歹駐有萬餘人馬,胡虜難以一時速克。」劉義符緩聲道:「況且,他也未有退讓縱我渡河之意,想必正調兵回守兩處。」
沈林子於戰,數次身先士卒而勝,作為兄長,沈田子憂慮焦急是正常的,劉義符也無必要紕漏。
若困在城中是他的幾位弟弟,他也未必能沉得住氣,難免會影響心境。
「那我軍當如何?該是鋪設浮橋,或是安待著,隔岸觀火?」沈田子抿了抿嘴,再而問道。
調守至劉回堡,沉寂了良久,他本就有些壓抑,此時在劉裕麵前,也依然固執發問。
「還未到決戰之機,此戰事關國運,自當萬分慎重。」劉義符倡大義推辭道。
「仆明白。」
見劉義符不願述說,沈田子也無可奈何,通稟了一番軍中事務及夏軍動向後,便又匆匆出帳,主鎮營壘。
沈田子走後,兩名士卒端起木盤,將飯菜端放在案上,備了三雙碗筷後,拱手離去。
見帳中唯剩下三人,劉裕慢悠悠的從側旁至案邊入座,說道:「來吃些。」
蒯恩猶豫了會,方纔應道:「諾。」
兩人坐下後,寬長的食案頓顯狹小,劉義符最後入座,笑道:「蒯將軍鎮二水,平日在樓閣中入寢進食,勞累消瘦了。
劉義符出此言,並非恭維慰問,往日蒯恩隨從左右,吃食也好的多,因戰事焦急,晝夜顛倒難寐,氣色差了不少。
再者說,於野炊造飯,吃食簡陋,圖個溫飽罷了。
那些邊軍將士之所以神態顯憔悴,地勢占其一,飯食占其二。
糧食從內地運至邊疆,損耗不知凡幾,想要吃的好,無疑是異想天開。
北朝邊鎮軍士,糧餉發不出,隻得靠搶,搶不到,便隻能走上不歸路。
雖說各方水土養各方人,但涼、隴人士耐寒耐旱,壽命、膚色等皆不及江淮,甚至是蜀地。
「父親也多吃些,嚐嚐這魚肉。」
劉義符不動聲色夾過一塊鼓油魚腹至劉裕碗中,後者怔了下,笑著指斥道:「小子毛髮未全,為父夾菜,你看看,成何體統。」
晉以孝治天下,這孝也是有禮製的,劉義符此舉,確是有些倒反天罡,不過劉裕卻是喜笑顏開。
為人倫所規製,世家之中,與其說是父子,倒更像君臣。
一言一行框束於禮法中,各司其職,少有真情。
相較之下,鄉野村夫中,隨和顯情義的多。
劉義真不務正事,喜好打鬨,劉義隆規規矩矩,半分不敢僭越,拋開其長相生母不談,大多數人父,該是偏愛前者。
當然,這都是建立在年少未壯的情況下,及冠成家後若還是如此,定又是另外一番態度。
蒯恩抿唇笑了笑,轉而收斂神色,憂聲問道:「主公,涇陽將士陷於虜軍圍攻之中,每日死傷——大軍出征前,仆便於岸邊觀望多時,拖延下去,守軍便要無力出城應戰。」
人有時便是如此,一旦有所困解,就始終安不下心來,若胸前中積著一口鬱氣,不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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