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如荼
叱乾衡望向左右屢屢退後的輕騎,滿是血跡的臉龐頓然一沉。
樓船上的三千餘晉軍已儘數登岸,傅弘之先是為了逼他應戰,在眼皮子底下散陣行軍。
叱乾衡令眾軍放矢襲擾,傅弘之又率騎兵頂著箭矢往中軍衝進。
在犧牲了百餘騎的性命後,牢牢的黏住了他這三千重騎,後方的步卒再魚貫湧前,將短兵相近的騎兵圍裹在內,待到水軍馳援上前,雙方兵力又猛然拉開。
重騎兵深陷於陣中,被晉騎死死咬住,在其步卒協同,一直落於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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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軍源源不斷的湧來,兩翼的人馬愈發稀疏,缺口更是被一柄柄長戈封堵。
叱乾衡心一凜,此時的天秤已倒下晉軍,若繼續鏖戰下去,不出半刻鐘便要潰散。
與其冒著風險廝殺到底,倒不如撤軍迂迴,還能遊刃有餘的牽製晉軍。
退意剛一滋生,便在心中不可控的蔓延開來,隨著傅弘之左右橫掃,領著眾軍愈戰愈勇,叱乾衡終是不敢托大戀戰。
「撤!!」
吼聲傳出,叱乾衡一馬當先的將眾軍士護至身前,與數十親騎調頭後撤,前圍的夏騎被晉軍步騎死死黏住,有的還未來得及握住韁繩,便被挑落下馬。
有的甫一回身,背脊處被長槍捅進,五臟六腑攪作一團,糜爛碎裂。
要想保全後軍,必然要舍取一部分人馬。
正與晉軍近身廝殺的數百夏騎避不可免的成為了殿軍,漸漸為密集的敵軍所埋冇,四肢頭顱散落一地,人與馬的血水幾乎要積蓄成湖泊。
無主的戰馬還在四處賓士,斷尾求生這一招夏軍已屢試不爽,叱乾衡與晉軍拉開距離後,剛想喘一血氣,被染成血人的傅弘之再而領騎衝來。
叱乾衡愣了愣,用鮮卑語咒罵道:「真是頭不知懈怠的牲畜。」
麵上雖是怨怒,但叱乾衡未敢停下動作,急忙分散著人馬,向四方奔逃,分散晉騎。
這一手佈置,成效非常顯著,隻是又苦了一隊騎兵,被晉騎死死咬住尾巴,撕咬吞食殆儘。
傅弘之見餘下的四千餘夏騎遁走,掃了眼一片片人馬屍骸,氣喘籲籲的脫蹬下馬。
長年戎馬的生涯,他的股下早已留有層層老繭,此時幾番縱馬衝鋒,並不覺得疼痛,隻是有些上了年紀,氣力不如當年。
年過不惑,哪能似及冠時,擁有從早到晚都揮灑不完的精力。
「將————散馬牽回,能修補用的甲冑、軍械便留給道恩收撿,敬士正與虜軍交戰,令眾軍不得怠慢,稍作休整,再行西進。」傅弘之一邊呼氣,一邊向裨將吩咐道。
「諾!」
蒯恩臨陣趕來後,未與傅弘之多言,即將水師的三千生力軍對調編入後者軍中,令傷員竭力士卒留下打掃戰場。
傅弘之欣然應允,且派遣五百騎兵留守在此處,協助殘軍、輔兵打掃戰場,以防止夏騎再犯而無力抵擋。
稍一商討戰況後,傅弘之將革袋中的清水一飲而儘,又覺不夠,又解下親兵的水囊,接連灌了三四壺,直至小腹微微隆起,這才用血衣擦拭嘴角。
「可要我代你前去?」蒯恩見其神色疲累,憂聲說道。
傅弘之苦中取樂道:「我還未及廉頗那般老,衝殺幾番,怎會冇了氣力?」
聽此,蒯恩微微一笑,轉而統領殘兵,替傅弘之重整軍伍。
半晌過後,五千步騎列隊進發,兩裡雖還有一隊隊夏軍遊騎在緊隨,卻未敢再似先前般撲上來交戰。
若論殺敵,晉軍隻占小優,若論軍心,此消彼長,優勢在我。
夏軍的死傷多是在撤軍,以及後方步卒入陣廝殺後劇增,對衝時還是晉軍更甚,光是前方幾輪下來,便損失近四百騎。
這樣的勢頭在短兵相接後乍然止住。
當然,小勝也是勝,畢竟是夏軍不支後撤。
兩軍體力有所懈怠,但晉軍新勝,軍心大受鼓舞,又有水師生力軍混編入內,戰力不可同日而語。
涇陽。
當城下的數以千計的步卒被衝潰後,在後方夏騎刀槊的裹挾下,未敢一齊衝向中軍大營,而是向左右作鳥獸奔散,赫連璜雖親自上陣統帥三軍,但也並未敢
身先士卒,臨陣迎敵。
他是太子,一國之儲君,自然是場中最為惜命者。
相比於沈林子不顧一切的橫衝直撞,赫連沉穩的多,晉軍殺出城後,本想驅使著步卒衝營,已被他調遣化解,之後衝殺,攻勢便小了許多。
在得知赫連調兵阻截傅弘之,沈林子在浴血奮戰中,也未失去理智的魚貫追敵,而是領步軍列盾陣,層層推進,直壓其中軍大營。
赫連想將晉軍再引出一些,故而未令重騎掠陣,而是讓其在後方養精蓄銳,以待時機。
幾番佈置過後,他乾脆將營寨與步軍捨棄,統帥近萬餘輕騎在平野上迂迴遊射。
涇陽城中守軍雖有萬數,但能戰之勇士不過半數,此時沈林子領了七千兵出戰,討不得好處,也勒停了攻勢,收攏陣線,在城下與夏軍對峙。
雖說此般策略,進可攻,退可守,但若傅弘之及蒯恩不敵別軍的話,他也無力東進支援,無論如何,在騎兵的優勢下,赫連璜始終都會比他快一步。
當然,這隻是萬一,傅弘之的勇略,非常將能比擬,加之沿河有水師作後應,已是將自身立於不敗之地。
兵法雲:先為不可勝,待敵勝之」。
簡而言之,知兵擅兵者,不會一心思緒著如何擊敗敵軍,而是令其無法克己。
武略深淺,守遠要比攻艱難。
兵無常勢,能提防住所有缺漏,攻者無機,久必露綻。
此久」,也就短短不到兩個時辰。
叱乾衡滿臉臟汙的回到赫連身側時,後者鮮有露出類父之像,麵色深沉冷冽,似是隨時會拔刀泄怒。
「殿下————那傅將有水師做應援,他在仆麵前行進——————」早已打好腹稿的叱乾衡語氣迅速的解釋道。
此時他單膝跪在地上,頭上髮辮裡還藏有肉屑,粗獷的臉龐為難至極,看起來無先前的凶惡,反倒有幾分憨厚。
「你還有何要未說完的,都說與我聽。」赫連橫立於馬上,以斜眼瞥著地上的叱乾衡。
赫連越是冷靜,叱乾衡便愈著急。
往前赫連從不忍隔夜氣,這並非其天性如此,而是因赫連勃勃方纔如此。
倘若赫連現今鞭撻降罪怒斥一番,那也就罷了,叱乾衡已然做好了心理準備。
當下其態度————
「殿下,我軍未敗,隻是寡不敵眾,才————才撤————」
赫連眯眼冷哼了一聲,終是怒道:「敗了便是敗了,你有何不敢認!」
見狀,叱乾衡心中暗喜,但表麵卻是一副深以為羞愧的麵色。
不得不說,叱乾部涉足權柄多年,作態與那些被擄掠的漢士同化了不少,若似其餘諸部,對漢語的知悉程度,都隻會來來回回那幾句,更別提假惺惺的做戲了。
「傅弘之到底有多少兵?」
赫連眼見著東邊的晉軍身影愈發清晰,一時端不住架子,再而逼問道。
「若算上水師,約有萬數。」叱乾衡思索了一番,應道。
「到底多少?!」赫連大怒道。
先前斥候來報,說有五千步騎,他這才委派叱乾衡六千騎,本以為能穩吃這一路援軍,安知其敗?
敗了也就敗了,還將近千餘重騎永遠留在了河畔。
你便是將那輕騎雜胡的三條性命,去換一鮮卑重騎,他都十分願意。
此一戰,八百騎便葬送了。
赫連昌那四千騎,惹得他是多日徹夜難寐,這轉瞬之間————————唉!
身邊儘是廢物,無人可堪大任,真是悔然不聽軍師之言吶!
赫連正懊悔之際,叱乾衡才緩過神來,估算過後,支吾應道:「那一路兵馬有兩千騎,已折損十之二三,水師約有一軍兩三千人,算上步卒————殘軍輔兵等,正有萬數。」
赫連偏首直直看著叱乾衡,他見其神色堅毅再而決斷道,方纔呼了口濁氣,假寐盤算。
沈林子、傅弘之兩路兵馬匯集一處,他占不得多少便宜,但卻是自己一擊大潰晉軍的難得良機,若就此別過,沈林子再次龜縮於城中,傅弘之無非再行沿著河岸東歸馮翊。
關中的塢堡實在太多太多,尤其是離京兆不過百裡的各郡,數裡便是一塢堡,且大多數依山傍水,實在不好攻克。
就依靠那些輔兵步卒,儘數拔除,不知要耗費多少人馬錢糧。
關中兩處糧道未截斷,後方的補給源源不斷的供給,當下那水師更是毫不顧忌關西華陰,轉頭來協前線諸軍,除去王買德外,情勢真是愈發惡劣。
這偌大的夏國,能征善戰、文武兼備者不是他這位太子,不是諸部首將,而是一秩兩千石的來降漢臣。
想到此處,赫連胸腔油然升起一陣無力感,現下戰況,若非赫連勃勃親自領軍坐鎮,恐是再難破局。
赫連權衡著的得失,萬分猶豫的看向那湧來成建製的晉騎,進退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