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驟變
城堞處一道道火光在夜風中搖曳,將斑駁的夯土牆照得忽明忽暗。
沉寂黑幕之下,璧牆外的蘆葦叢中,時時傳來「梭梭」聲。
一隊十餘巡邏士卒,睡意沉沉,踏上牆道,眼眶中滿是灰暗,無精打采遊離著。
未走幾步,為首領隊者,見二三十人擁堵在城樓處,神色略微慌張,不免詫異問道:「你是哪一隊人,半刻鐘輪換你怎————」
「唔————」
話音未落,刀已落在了脖頸處,鮮血噴灑四濺,頓時染紅了大漢一身。
「動手!!」
「唰!」
其身後的數十士卒,紛紛拔刀劈砍,很快便將人數少於己一倍的守卒七零八落砍翻在地。
嘶喊聲早已在第一刀落下時迴蕩在城上,動靜難以遮掩,很快便有別處的守卒聞聲趕來。
徐師高心一橫,不管不顧的大喊道:「開城門!!快!!」
待守在城上,城下的氐兵紛紛響應號召,數日的準備,使他們不再驚慌,動作迅疾的「清理」著門後的守卒。
麵對一眾氐兵突然發難,反應不及的守卒鮮有能抵抗者,城門時隔半月,再一次轟然大開。
其餘三處城門的士卒在慌忙驚懼中忙不迭的往東門聚集,有的穿過街道,有的從牆道上奔襲。
劉榮祖從如頑石般堅硬的榻上醒來,剛一起身,黑漆漆的屋中閃過一抹銀光。
「哐!」
長刀猛然揮舞,嵌入在空蕩蕩的榻中。
氐將頓時一愣,正當他使力拔出長刀時,另一側的木架上,隱約有拔劍聲傳來。
汗水緊密浮在額頭,低將身心一,急忙揮刀向前。
「哐當!」
刀劍相擊,火光在刃口處閃爍。
乍現的亮光讓劉榮祖隱約窺探出其麵容,隨著樓外的兵戈廝殺聲傳來,他眉頭一皺,全力相擊。
氐將抵擋不住巨力,步步後撤,直至抵在牆上,退無可退。
劉榮祖稍緩心神後,用肩肘撞向其胸膛,轉手將其長刀震落在地。
不等其掙紮求饒,重劍已然頂上劈下。
「噗嗤!」
圓滾滾的頭顱連帶著脖頸裂成兩半,噴灑的鮮血濺了劉榮祖一身,沉浸於沙場多年的他,霎時意識到徐師高及其氐眾已然反叛。
想到此處,他未有片刻猶豫,在月光下將玄甲兜盔披戴整齊,大步至於樓外,接連高聲吶喊,號召著部將親兵,打算在還有轉圜餘地前,鎮壓叛軍。
「將軍!!氐胡叛了!!」
劉榮祖看著一身血色的偏將,怒道:「廢話!快去集結人馬!!」
「諾!」偏將拱手應後,一邊收攏著散亂的士卒,一邊飛速往東門奔走。
王買德輕撫著長鬚,望著那火光驟現,敞開的大門,以及一名名奔騰不止的騎士,麵色平靜。
衝鋒在前列的十餘名鐵甲騎士,踐踏著人肉,湧入城中。
百餘名守卒在軍官指斥下,先行趕至東門處,還未殺退氐兵,便被高大威武的騎士橫衝亂撞,還未等後方的百餘騎殺入,陣型已然大亂。
長槊、彎刀收割著一條條性命,屋舍中的居民惶恐不已,有的蜷縮在隱蔽處,有的拿起家中僅存的三倆件衣裳,攜著微不足道的細軟推門而出,意圖在朦朧夜色中,混淆視聽,往南遁逃。
廝殺聲此起彼伏,好似在城中每個角落,都有兩軍混戰,隴、涼貧瘠,本就人少,屋舍街巷四散,反倒給騎兵留有衝鋒的空虛。
騎士席捲各處奔走,馳援的守卒,手中長槊毫不費力的割獲一條條性命。
————
劉榮祖左右揮刀,斬殺數名氐兵後,大口喘著粗氣。
一名騎士見狀,先是橫掃眼前的潰兵,再而夾緊馬腹,提速衝了上去。
「將軍!!」
親兵大喊一聲,撲向劉榮祖,後者怔了下,一時反應不及,被推搡到旁側。
槊尖刺入胸膛,溫熱的血再次濺在劉榮祖麵上。
騎士落了空,遂大怒一聲,他不願拔槊,掠過劉榮祖,將尖上的親兵捅出七八丈遠,直至其徹底無了聲息,這才兜轉馬首,再行向劉榮祖衝殺而來。
緩過神後的劉榮祖,麵色猙獰扭曲,臂腕,額頭處青筋暴起,蓮身退了一步,重劍直斬向馬腿。
「撲通!」
巨大衝力之下,骨肉寸斷,前蹄支撐不穩,戰馬傾倒在地上,背上的騎士也脫離馬鐙的束縛,重重墜落在地。
劉榮祖再而舞動長劍,直往脖頸的盔甲空當處劈去。
「噗!」
頭顱與身軀整齊的整齊分為兩半,脖頸處裂口極為平整,稍一鞏固,或可嚴絲合縫的拚接起來。
劉榮祖心有餘悸的看向院牆處如腐屍般癱倒的親兵,漠然了片刻,血性稍一冷卻,虎口處的痠麻劇痛接踵而至,他偏首望向火光明亮的東門。
兵戈相擊聲漸漸停歇,馬蹄聲接連不斷。
親兵將領相繼圍了上來,還連帶著數十匹戰馬。
「將軍!胡虜叛軍攻勢凶猛,兄弟們抵擋不住————」
劉榮祖深呼了一口氣,羞愧湧上心頭,這略陽氐兵近有數千之眾,隴城之中便占了半數,其餘部落首領或不願投夏,可在徐師高所部叛亂,夏軍入城後,定然會一齊倒戈。
略陽的守軍,大量的降軍摻雜著小部分晉軍,無精銳步卒,如何抵擋鐵騎?
縱是何等將帥,也無能保證麾下絕對的忠誠,一旦有將士叛亂,準備不及,必然要潰敗。
因反叛而死的良將、猛將自古以來不在少數,事已至此,徒留在城中頑抗,多半是要被胡虜擒去,鼓動關中人心。
「撤!」
劉榮祖猶豫了數刻,終是下了決斷,怒吼了一聲後翻身上馬,夾馬揮鞭,緊握韁繩,往南門奔逃而去。
縱馬時,他還不忘頻頻回首,望向那火光哀嚎叢生之地。
翌日,天明之際,鎮守於上邽的趙玄得知略陽失守,旋即點騎軍千人,馬不停蹄的馳向顯親縣。
瞧見城頭上的旗幟還未裁換,守卒所著的軍械,甲冑未變,這才略微放下心來,入了城。
趙玄見矗立在低矮牆垛後的劉榮祖蓬頭垢麵,不修邊幅,愣了下。
「劉————將軍?」
劉榮祖見趙玄趕來,臉上露出了一絲喜色,但轉眼間又消散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愧疚,哀愁。
——
「我有愧於伯父、世子所託,略陽已為胡虜所得,夏騎寇邊,我——我竟未作防備————」劉榮祖難言道。
趙玄嘆了口氣,上前握住了劉榮祖輕飄飄的右臂,說道:「氏人反叛無常,在隴右已見怪不怪,那徐師高被將軍頂替了太守之位,嫉妒在心,又為那胡虜所蠱惑————」
頓了下,趙玄緩聲寬慰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古昔鄭莊公征許國,大將穎考叔奮勇,斬首無數,將立先登之功,卻難防奸佞嫉妒,為其所害————將軍能領兵抵擋,躲過毒手,已是竭力————」
聽此,劉榮祖自嘲苦笑道:「若戰死於城中——倒也————」
話到一半,他停下了。
眼前之人,遭遇明明比他更為慘烈,卻在舉著古例來安撫他。
念此,劉榮祖挺直了身,將擱置在牆邊的重劍再次收入鞘中。
趙玄見狀,先是微微一笑,後而正色道:「將軍可看清是何虜將奔襲略陽?」
嶺北安定為夏軍占據後,略陽天水處向來對北麵所知甚少,訊息堵塞。
現今赫連勃勃舉大軍寇關中,夏軍斥候、遊騎層出不窮,將探馬擊退,殲滅O
劉榮祖堅守略陽,對此自然是收束防線,聚民入隴城。
四日前,便有長安驛卒至隴城提醒劉榮祖,言赫連攻勢漸緩,疑似分兵西進。
得知此訊息,劉榮祖更是將滯留在外的兵馬召回,又回撤了幾座羌氐部落、
塢堡的青壯一同入城。
本意是為應對潛在的夏軍,哪知這武備兵力充足的郡城,卻是由內而破,先前所做的一切,在城破時又顯得尤為可笑。
但劉榮祖也是無可奈何,他已是儘心儘力,麾下文僚部將不過十數人,要在他這未曾涉足過的隴地,對各族、各部首領、人馬的品性瞭如指掌,完全是不可能。
連趙玄都做不到這一點,何況於他這初來乍到的南人?
現今氐族以徐氏為大,一族數人,皆擁有萬餘戶人丁,徐師高之兄徐駭奴,與齊元子等部首棲於陳倉以北,雍城內外。
並非劉榮祖刻意依仗徐師高,隻是其部曲繁多,若不拉攏,反倒要投奔於別國,來日還是要兵戎相見。
懷柔安撫、恩威並施後,徐師高本已與他一釋前嫌,豈知其私下懷有疑心,唉!
當下其弟反叛投夏,作為兄長的徐駭奴,定是坐立難安,思緒漂浮。
劉榮祖神情驟變,急聲說道:「超石鎮武都,徐師高之兄駭奴駐守雍縣,若知其反叛,定會作亂,當務之急,該是遣輕騎知會超石,通稟世子!」
言罷,他未等趙玄思緒,徑直召過七八名騎兵,令其快馬加鞭,輕裝簡行,務必要在略陽失守的訊息傳至京兆前,告知劉義符等人。
「快!備二十匹良駒,勿要怠慢!!」趙玄再而令道。
「諾!」
見著騎兵離去,趙玄撫牆望向北麵。
未等東城門開,天邊便湧現一名名黑騎。
趙玄,劉榮祖麵麵相覷,神情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