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濫徒
「呼盧!盧!盧!」
樓中,四人將案幾團團圍住,眾人無不在高呼盧」一字。
五顆玉子投擲於案上,來回翻滾,直至停下,身著錦衣的青年翻蓋一閱,見是四黑一白,嘴角止不住的上揚,轉而看向一旁的男人,擺手笑道:「臧君,請。」
被喚為臧君者,身材稍矮,額骨向上凸起,齒根外露,頂中一片光禿,唯有兩團留有一圈捲髮,觀之不似「常人」。
「君已輸於我二十貫,我不願再以錢帛做賭。」
見其臨時變卦,青年臉色鐵青,急忙追問道:「那你要何物?」
臧質看著眼前不知是哪家的俊俏郎君,笑了笑,說道:「我有意與君結交,若勝了,便請君隨我至府中做客,可行?」
青年聽此,怔了怔,他目光遊離在臧質腰間掛著的沉甸甸錢袋,猶豫了一會,應道:「臧君摴技高超,能與君結友,豈用做賭?」
眼前這同歲男人,相貌雖有些——怪異,但確是個性情中人,與其結交,也可趁此精進摴技。
臧質見其答應下來,麵露喜色的接過五顆玉子,放入竹簍中擺動。
「哐哐!」聲迭起,臧質正色搖簍,側耳傾聽,直至數刻後,五顆玉子脫簍而出,轉圜一二後漸而沉穩,清一色的五黑麪,眾人大驚失色。
「盧?又是盧?!你這是使了什麼邪術?!」青年破聲質問道。
從做賭開始,五盤下來,臧質皆是勝者,最次也是四黑一白,為雉」,這何人能受得了?
臧質不以為意,笑道:「君隨我同行?」
青年收起子簍,默不作聲。
臧質見其輸不起,皺眉道:「君這是何意?」
「待我歸家取錢給你,至於登門,擇日再談。」
話音剛一落下,臧質便握住他的臂膀,用力往外拉拽,身材瘦削的他掙脫不及,往樓外跑去。
其餘賭徒見狀,頓然明白了意會,紛紛大笑,無一人上前阻攔。
「他連王氏子也敢菲薄,當真是不要命了。」
「孃的,這醜物不知是從何來的,手氣也太好了————」
樓外,家僕見得自家郎君被臧質拉著出了甘旨樓,錯愕了片刻,遂即上前將後者圍住。
「你扯著郎君作甚?」
青年自知賭輸了,也不太好過於張揚,遂向其中一人吩咐道:「你先去回家中取五貫錢來,就說我賭輸了,被人擒拿。」
「這————」奴僕愣了下,繼而快奔回府。
臧質掃了眼身前四五人健仆,不以為意,挽著青年臂膀便要走。
「臧君,你在此稍等,待會錢就取來了。」礙於身份,青年還是不願與其爭執。
臧質的動作未曾停下,健仆欲上前阻攔,卻被四名佩刀侍衛擋住。
「你————你們知郎君是何許人也?!」
臧質似是來了興致,故問道:「何許人?」
「主人乃王尚書之弟,你在京兆之地,難道未曾聽聞王氏之名?!」
說起京兆王氏四子,健仆頓時有了骨氣,脊背胸腔不自由的挺了挺。
青年麵色一黑,製止道:「勿要多舌!」
臧質將其拉在身後,說道:「你在京兆,難道未曾聽聞彭城劉氏之名?!!」
「彭城劉是何寒————」
話到一半,健仆趕忙閉上了嘴,一臉不可置信的臧質。
「你與——明公————」
青年臉色灼熱,了口氣,百般使挑眉使眼色,奈何這幾人不通情理,呆愣在原地也不知去府中求人來。
臧質誌得意滿的大笑一聲後,拉著青年的手,說道:「回去與你家主人說!
王君賭輸了,今夜欲與我促膝長談,明日再行歸家!!」
喊聲極大,以至於街旁兩道的男女儘皆側目相望。
這當街擄走王氏子的舉措,天下僅此一件,著實駭人聽聞。
屋內,臧質將門牢牢關住,望向塌上手腳被捆縛住,淚流滿麵,嘶啞著的青年。
「臧君!!」
「孃的!先前與你做賭時,你自己應下了,現今又違約,還可配稱君子?」
說著,臧質作勢解衣,露出狠色,將青年驚嚇的近乎要昏厥,他雙膝一軟,直跪在地上,顫聲求饒道:「臧君要多少錢,我這便讓父親去取!一千貫?!
不————兩——兩千貫!!」
「秦都亡了,你家還如此富庶,張口就是百萬錢?」
臧質顯然也是被這巨資所震撼,入關中時滿是殘破之景,冇曾想到這各族依然富得直流油水,絲毫不似常態時清流節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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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臧質也習慣了,眾人為了迎奉他姑父,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事多了,在江左時是這般,在京兆時亦是這般。
隨軍生涯,實在是將他憋壞了,對美婢提不起多大興趣,各族的樣貌姣好的士女見他長得粗鄙,私下無不嗤之以鼻,故而他隻得靠著摴技,與些俊俏郎君建交,漸而加深「感情」。
至於眼前這人,臧質還是不太敢亂來,逗弄戲謔了一二,一股腥臭味悄然撲鼻,他嗅了嗅,頓時作嘔,怒罵道:「你這鳥貨?!怎還滋我屋裡!!」
臧質推門而出,令奴僕進屋將其拽出,清理地上的尿漬。
青年見狀,如劫後餘生般喜極而泣,心中暗暗發誓,此次歸家後,定然潛心修玄,絕不再敢碰這樗蒲。
半刻鐘不到,府門外傳來了猛烈的叩門聲,臧質讓侍衛前去開門,揮手示意,令奴僕將其鬆綁後,斥道:「管好你那鳥貨,也就是我心善,未拿刀垛了餵狗,滾吧!!」
言罷,臧質便往別院走去,剛一入院,還未來及摩梭柔軟,陣陣迅捷腳步聲傳來。
臧質未曾想到這王府僕從還敢衝進府來,麵呈慍怒的推開美妾,便轉身出門。
「爾等知我姑父是何人?!」
質問聲剛一脫口,臧質就有些後悔,眼前的一幕,哪是什麼王府僕從。
「」
「汝等是何人麾下?」
為首身著玄甲的高大武士未多言語,俯首確認了一二,遂後微屈著身拱手行禮,正色道:「還請參軍隨仆等至丞相府。
「丞相府——————姑父要見我?」
得知事情徹底鬨大的臧質霎時間驚慌不已,這世上唯有三人能使他膽寒,父親臧熹、伯父臧燾,以及姑父劉裕。
臧熹四年前逝世,臧燾身任中軍參軍,事務繁忙,不怎管教,劉裕便更不用說,臧氏作為妻族,無一不受重用,縱使臧質長成這副模樣,他也未曾有過偏見,向來是睜一眼閉一眼。
武士未有多言,直直看著臧質,後者自知難逃此劫,神色由懊悔轉而釋然,隨著七八名武士一同出了府。
府外,馬車邊上,青年撲在孃親懷中,嚎陶大哭,見著臧質被「押」走,心裡頓然好受不少。
直到此時,臧質還笑眯眯瞪了他一眼,其母怒目而視。
見此,臧質眼光飄忽在婦人身上,上下遊走。
一旁的中年人觀其作態,鬍鬚抖動,臉色漲紅罵道:「你這牲————」
他終究是冇敢罵出口,拂袖側身,擋在妻兒身前。
「王公聲微,有何囑咐,質未聽清。」臧質朗聲道。
武士看了眼兩人,神情也有些不自然起來,軍中跋扈者不在少數,似臧質這般人————唉。
中年人低語呢喃了幾句,臧質依稀能從其口中聽得母婢」之言,頂處兩團捲髮抖了抖,回道:「王公今日辱我孃親,來日壯時,望您妻兒安在!!」
聽此,中年人愣住了,一家三口神情驚愕,青年立即隨同著母親上車,不敢再停留。
不單是三人,一眾甲士侍衛奴僕亦然僵在原地,好一會纔回過神來,武士輕嘆一聲,若非顧忌,他早就想拉著臧質離去,多停留一刻,多生事端,情境至此,他甚至不知該如何交差。
王氏人撐不得,臧質亦撐不得,偏偏要在此趁口舌之利。
院內,劉義符審視著眼前與自己身量相當,樣貌「拔眾」之堂兄。
他並非未曾見過臧質,其任為中兵參軍,是自己之屬僚,往常時時見不到人影,瀆職嚴重。
臧質譁眾生事先不論,怎還凱覦到王氏郎君身上。
這損的是他的名望,偏偏又裁撤不得,家醜不可外揚,臧氏身為劉裕髮妻,劉義符也不願上綱上線,故而隻得派人將其帶回丞相府。
事實上,在劉義符墜馬前,他與劉義真、臧質三人常常同行遊樂,奈何前者變化太大,不願再與後者行那些「趣事」,兩人的感情也就淡了。
「你在甘旨樓做賭我都未曾製止,怎的?不乾出些荒唐事來,便如蟻附身不成?」
「我未曾違律,王君與我做賭,輸了便是輸了,他違諾在先,世子為何要擒我呢?」
劉義符見他還在反駁,質問道:「昔日二弟涉足風俗之地,可是你教的?」
「是二郎自願去的,與我有何乾係。」
「自願?你大他七歲,若非有意,他怎會念及?」
「父親對你果真是太仁慈了。」劉義符轉身說道:「要麼你到父親麵前自請革職,要麼就給我安分些。」
作為兄長的臧質被劉義符這麼一說,饒是他臉皮厚,也有些掛不住。
「世子當初對阿姐刻薄時,是否早就想如此待我?」
嚴格意義上來說,臧質與劉興弟是為親族,劉義符與他毫無血緣乾係,加之往常在範逸麵前的高談闊論,兩人難免會有所隔閡。
照劉義符所言,除去親姐弟外,其餘戚族都是外人不成?
徐氏雖比他臧氏差得遠,但劉義符乃是張氏所生,現今感情淡薄,甚至乎要拿自己開刀立威。
「阿姐一事非我所願,徐佩之父子逆反在先,我依律行懲。」
臧質有何長處劉義符看不出來,這好賭好男女,又好口舌,簡直紈到不能再紈絝。
其父親與伯父一文一武,皆是才德兼備之人,怎會有此放浪形骸之子?
此般品性,也難免為劉義隆所厭惡,劉義符對其也倍感「絕望」。
臧質無話可說,靜靜矗立著。
「你若欲攀搖直上,不願被革了官爵,不用操勞其他,勿要再生事端,可明白?」
聽得劉義符甚至要動他的爵位,臧質怔了下,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頷首應下。
劉義符見其答應下來,嘆了口氣,道:「你好龍陽,我不管,你好賭,我也不管,但待父親百年之後,你若一直這般,莫要想讓我念及情義,擢拔一無所用處之人,有違律法之處,與民同罪。」
語畢,臧質臉色有些難堪,倘若劉義符當真說到做到,往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光是依靠臧熹的五等縣侯,衣食無憂不假,但要想多麼奢靡,顯然是不足夠的。
況且這食邑他無權管轄,都是要委任縣僚去徵收,劉義符要從中作絆,就與那些個司馬宗室般,與寒門子弟別無一二。
「我何時惹怒過世子,為何要如此待我?」
「屍位素餐之輩,你說為何?」劉義符直言不諱道:「私事我不管,單論公務,你何事出過力?日日頂著父親的威名作亂,問我為何?」
劉義符不願再多言,撂下一句道:「你若誠心悔改,有了才能,立了功名,就似同王公那般貪掠財物又如何?」
臧質聽後,默然不語,直至劉義符遠去,他依然躊躇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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