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封國
破曉之際,雞鳴聲迭起,天色漸而明朗。
城門處,守卒一反往日睡眼惺忪的作態,一對濃眉瞪得極大,且時時刻刻遙望著遠處呼之慾近的儀仗。
早已披上玄鎧的將領從牆道上迅疾趕下,高聲提醒著摩下士卒。
言語間,又令其排列在兩側,將大門敞開到再無間隙可趁。
「天使將至,爾等挺身肅立!」
士卒聽著將領文縐縐的訓斥,嘴角不自由地微微揚起,但好在這是瞬間,他不敢在今日這至關重要之時露醜。
王弘王長史昨夜領著從建康北上的儀隊至霸城休憩。
從揚州北上,明明走襄陽過武關更近,但王弘免不了要到彭城、梁郡郡城雎陽城遊察一番,繼而過豫州入司隸,他冇有大張旗鼓,也未曾故意遮掩,可中原司隸,乃至河東士族皆已嗅到了味。
儀隊愈發接近,為首裝飾著璀璨金玉地輅車在這灰濛之際顯得光芒萬丈,在其前,八匹健碩高大的玄馬並列馳行。
在其後戰車上,三名著虎紋甲盔的勇士直挺而立。
在一輛輛車乘兩列,足足有三百名勇士披甲執銳,行路時,手腳近乎一齊,顯然是在私下演練多時。
王弘策馬而行至城門前,緩緩下馬。
將領紋絲不動,見其將信令遞出,鄭重的看了兩眼,遂雙手遞還。
儀隊入城後,一名名士民若無其事的巷閭鑽出,年輕人臉色詫異,好奇不已,人群之中,幾名老叟撫著長鬚,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作態,旁人詢問,卻不敢言。
奈何人群愈發繁多,總有按耐不住顯擺自己博學多聞者,在嘈雜聲之中津津樂道。
「你可看到那八匹黑馬?」
「自然看見了。」
「你可知這馬匹作何用處?」
青年急躁不堪,連連詢問,老叟招架不住,隻得說道:「依老夫所見,此為九錫其一。」
晨曦透過檻窗,照拂在屏風上。
劉裕徐徐睜眼,騰挪出手,將褥上白皙藕臂輕輕搭放在下,假寐良久後,方纔坐起身來,穿起衣裳。
塌上,姚氏無了依靠,輕輕的摸索了一二,秀眉微微蹙起,待她從朦朧中窺見那高大的身影後,默默的收回了手,低著頭,將被褥拉起。
「嘎吱」一聲,劉裕推門而出。
他在門前眺望著雲間,頃刻後緩步來到正堂。
「主公!」
一眾文武早就齊聚在大堂內外,紛紛向劉裕作揖行禮。
劉裕微笑著頷首以應,即而步入堂中,安坐首位之上。
「王長史已入城,儀隊半刻鐘後將抵,仆早前遣人知會孔公,他老——閉門不納————」謝晦輕聲說道。
「無妨,季恭淡泊名利,不好禮事,用不著強求。」
語畢,劉裕轉而看向案側的劉義符,見其處變不驚,神情也隨之而淡然。
起初在彭城時,劉裕便與眾文僚商議,議論這國號一事,楚為桓玄所用,要再以彭城一帶作為封地的話,宋最為契合。
《漢書·地理誌》:宋地,房、心之分野也。今之沛、梁、楚、山陽、濟陰、東平及東郡之須昌、壽張,皆宋分也。」
宋國之都在睢陽,現為梁郡郡治,以往昔國號,將彭城乃至將沛縣涵蓋在內的,且與江左文理契合,唯有宋。
其素有「八水過宋」之稱,若論水利,與江左無異,春秋戰國時,商業興盛,百工居肆,尤為富饒。
彭城南賈蘇州,北賈臨淄,東有海鹽之饒,章山之銅,三江五湖之利,若能好生經營,未必不能重現當初之繁榮。
天下之地何其廣袤,國都設立於彭城,也不妨礙劉裕治理別地,現今司隸、
關中為首要,若劉裕受封,可置相國打理封郡。
當然,這與往常別無一二,隻是多了個掛名而已,縱使無此聲名,各地方官僚也依然是劉裕所委任。
正所謂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封宋國,也隻不過是為將後做個踏板罷了,奈何眾僚所視珍重,盼望已久,都想推著劉裕趕忙踏出最後三步。
事實上,劉裕是有意動與些許急切,但也僅此而已。
自起家以來,他一直十分謹慎,每邁出一步,皆要待到立穩後,留下深深印痕,才肯抬腳往下一步邁進。
這不單是做給天下看的虛與委蛇,而是為了將根基打牢。
堂內,似謝晦這般欣激者終究是「年輕」,如鄭鮮之般的「老人」,知曉劉裕不會在此受封,故而平靜的多。
晉廷欲委任劉裕擔任太尉時,都要幾次三番下詔請求,直至其推脫不下才受任。
劉裕不會過於著急,關西諸國未克,兵戈不止,他也難以安心回京受禪。
他之所以如此謙恭,蓋因司馬昭弒君一舉,遺禍百年。
司馬昭篡魏時急不可耐,甚至乎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街殺曹髦。
曹丕篡漢時,好歹也是以禮相待劉協,吃相絕無此難看。
劉裕走受禪讓那一路,無非效仿魏晉。
拋開司馬氏劣跡不談,自人臣封國公,繼而封王已成闊道。
曹操先封魏公,再封魏王,隻差臨門一腳,卻不願揹負罵名,病逝後曹丕繼王爵,受禪。
魏廷下詔,封司馬昭為晉公,加九錫,置春秋晉地時,與現今的劉裕幾乎如出一轍。
司馬昭九次推辭,緩了兩年,又下詔,還是不受,三年後鄧艾伐蜀,王頎鍾會等大敗蜀軍,捷報頻傳,其擁「首功」,方纔受了封賞。
來年司馬昭進封晉王,為了間隔,隻好又耽擱一年,卻不曾想身患重病而死。
其身死時年五十五,今劉裕五十四,他自然感到焦急,饒是如此,樣子禮節不得不做,至少也得推辭三次,等到到明年再受封。
眾文武也是如此想的,一年封國公,一年封王、受禪,這麼多年都熬過來,也不差二年。
雖然離擁從龍之功還有二年,眾人依然免不了心潮澎湃,畢竟期盼已久,剩下三步,走一步已是萬裡。
劉裕發兵征伐諸國,並不耽誤程序,仗一打,時間匆匆而過。
他們也剛好在這最後兩三年建立功勳,開國時累功加官進爵。
堂內,時間緩緩流逝,或是因眾人不敢鬆懈,故而過得極慢。
馬車轔轔而行,三百名虎賁勇士隨著車乘停在府門前,王弘手持詔書,不徐不疾地入內。
主僕二人分別近一年,王弘觀劉裕氣色紅潤,心神寧定,躬身行禮。
「主公。」
劉裕微微頷首,笑道:「休元來了,快入座。」
王弘笑了笑,將手中詔書攤開,正色道:「還請主公待仆吟畢詔書後再聽入座。」
見劉裕再一點頭應下,早已在府外漱口清嗓的他,徐徐吟道:「天子詔曰,夫嵩岱配極,則乾道增輝;藩嶽作屏,則帝王成務——————」
「太尉公命世天縱,齊聖廣淵,明燭四方,道光宇宙——————萬邦攸賴者矣,暨桓玄僭逆,傾盪四海,公深秉大節,靈武霆震,弘濟朕躬,再造王室————
舊都載清,五陵復禮,百城屈膝,千落影從————————自篇籍所載,生民以來,勛德懋功,未有若此之盛者也——————」
王弘將首封詔書合上,又起一封,劉義符見其一旁的文僚手中捧著的數封詔書,也不由一怔,他轉而望向堂外的過道上,為冬旭所籠罩的金光」。
此般讚譽詔言,若劉義符乃是平常百姓,聽文吏轉述後,怕是不得匍匐在地,泣聲淚下地感誦太尉公的恩德。
以劉裕的功績而言,光是完整複述一遍劉裕大大小小戰功,這幾卷還遠遠不足。
當然,比起那些靠著紐帶弄權而上位之人臣,實至名歸,當之無愧。
聽完這首卷後,劉義符暗中感慨,這下詔稱頌功德也是件精細活,不知劉穆之受令擬詔時,精撰多久,才得此數封。
飄絮了片刻,王弘溫朗聲再次響起,劉義符挺直脊背,恭坐著傾聽。
「昔周呂佐睿聖之主,因三分之形,把旄仗鉞,一時指麾,皆大啟疆宇,跨州兼國————————其桓文,方茲尤儉——————公精貫朝日,氣淩霄漢————群逆畢夷————舊物反正————此又公之功也。」
「出藩入輔————此又公之功也————鮮卑負眾————此又公之功也————盧循妖凶————此又公之功也————海南肅清————此又公之功也————劉毅叛換————此又公之功也————譙縱怙亂————此又公之功也————馬休——連旗稱亂————此又公之功也————
一朝掃濟————此又公之功也————還於舊都,夷滅羌胡,復三秦之地————此又公之功也。」
王弘一聲聲令劉裕如走馬燈花般回溯起往昔,若不仔細回想,他不知自己已為晉室,為天下做了難以表述的大事。
「今進授相國,以徐州之彭城、沛————十郡封公為宋公————命使持節、太尉————————授相國印綬,宋公璽紱,使持節、兼司空、散騎常.————金虎符第一至第十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左。」
語畢,王弘攤開最後一封詔書,輕呼了口氣,朗聲道:「公紀綱禮度.————是以錫公大輅、戎輅各一,玄牡二駟——————————公龍驤鳳矯,咫尺八紘,括囊四海,折衝無外————」
吟畢後,王弘與數名文僚提著精緻檀盒,將印綬、璽紱、虎符儘皆舉至身前,又令府外甲士將一箱箱九錫封賞在內的袞冕、赤舄、斧鉞、彤弓等等一一秉承至堂中。
府外,三百虎賁甲士肅立,在其後,還有排成六列的三十六名歌舞團恭身立在道旁。
諸多器物抬入堂中,甚至乎堆滿了過道,以至於僚屬們還得往後退讓,騰出位置安放。
霎時間,偌大的丞相府頓然顯得狹隘不堪。
聽得有些暈頭轉向的劉義符抬首望去,神情稍有恍惚。
這又是相國,又是宋國公,又賜九錫,諸般殊榮加於一身,令人為其赫赫功名所散發光輝照的眼花繚亂。
劉裕早已習慣,神色淡然起了身,言道:「吾功寡德薄,遠不逮往古賢哲。凡所舉措,皆以報國、利天下蒼生為念,此乃大丈夫當為之事,今蒙厚封,非吾所當也。」
話音落下,謝晦當即說道:「主公所立之功,數百年而無一人足以比肩,天下萬萬百姓無不仰慕您的仁德,八荒四夷無不畏懼您的威名,仆等請主公受之!」
隨著謝晦躬身行禮,傅亮、鄭鮮之、王鎮惡、沈林子等一眾文武相繼起身作揖。
「仆等請主公受之!!」
劉裕長嘆一聲道:「今天下紛亂,河北乃至諸地的百姓尚不能飽暖,此乃廟堂之罪責,吾位列三公,必不能免,縱有萬般功勞,不足相抵,此宋國九錫之封,愧不能受之。」
言罷,劉裕遂在眾人熾熱的眼光下緩步離去。
「晉廷封高祖為宋國公,加九錫。高祖喟然嘆曰:今天下紛擾,失地之民,猶未能飽暖,此皆廟堂之過也。朕雖有微功,何足以當之?豐贍之賜封,愧弗受之。」時關中初復未久,雍民聞之,莫不感戴。」
《宋書·卷一·高帝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