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肱骨
「仆等並非是想要指斥王將軍罪責,自洛陽攻伐至此,已然是大功一件,回撤於弘農,亦或是池,也能讓將士們抵禦風寒,軍需也不會如此吃緊。」
聽著王鎮惡的陳詞濫調,數名神情憂鬱的部將麵麵相。
其中為首者遂附和道:「撤軍為無奈之舉,既然克關無望,何必讓將士們在這寒天之中受罪呢?」
見自己的話已然不管用,王鎮惡麵色不改的看向一旁沈林子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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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讓他們一同說些好話,誰知檀道濟神情猶豫,掙紮了片刻,說道:
「軍心動搖,姚紹屢次發兵試探我軍動向,知我軍糧草不濟,孤軍深入,敬士得勝,可卻動搖不了潼關根基,以我之見,確是該———」
檀道濟觀察著眾人神色,頓了下,又道:「若不西撤,也可渡河暫避鋒芒,待主公入洛,便又能分兩路大軍,分攻潼、蒲。」
語畢,先前的偏將們紛紛附和,見有檀道濟為他們撐腰,議論聲頓時雜亂起來。
有人不但讚同撤軍,還懼怕姚紹遣騎軍追擊,要丟棄輻重,輕軍簡行的撤離。
有人甚至想要直接放棄司隸,直接趕赴到彭城去投奔劉裕。
此等擾亂軍心之言層出不窮,沈林子聽著,眉眼愈發緊皺,右手不由自主的按放在劍柄之上。
這幾名偏將都是檀道濟魔下,今日議事整這麼一出,實在令他難忍。
早前王鎮惡想要派遣他與檀道濟共擊姚讚,誰知後者無厘頭相拒,甚至以理駁之。
言語中,指斥後方運糧有失,以致他們在前軍受阻,上一次的漕船抵達,已隔十日之久,大可讓姚讚在河邊肆意截糧。
當下的檀道濟,與順遂時如若二人,不想著振奮軍心,籌集糧草也就罷了,還要同魔下將領搖唇鼓舌。
想到此處,忍耐許久的沈林子朝著檀道濟緊握劍柄,緩緩將劍卡在鞘口處,
劍身擦著鞘璧,發出陣陣「吡吡」聲,帳內頓時戛然而止。
帳中諸將,哪一個未曾親臨沙場,嘈雜之中,對拔劍聲異常敏銳,當即停下了爭論,將目光對向聲響源頭。
沈林子將懸於腰間的長劍推入鞘中,他見檀道濟目光躲閃,冷哼一聲。
「主公自起兵勤王,支清**!今許、洛已平!關中將定,能否成事,在乎於我,在乎於諸位!在乎於十萬兵士!!」
怒聲傳至帳外,值守在兩側的甲士本還在因寒風襲來而哆,聽清言語後,身姿挺的筆直。
沈林子掃視著眾人之間,掃視帳內,抬手向西。
「長安距我等不過百裡之地!所阻不過一道關城!若大軍東撤,主公遠在千裡之外,秦軍定然士氣大振,即使撤兵,十萬之眾,安能萬全?!倘若秦軍步騎追殺而來,軍心渙散之際,敦可擋之!!」
幾番怒斥,以檀道濟為首的諸將麵露愧懼之色,其中有一偏將欲再反駁,可見身旁無人有言語之言,隻得放棄。
此次議事由沈林子拔劍怒斥眾人為終。
怒言很快傳播於軍中,近來沈林子連番退敵,威望早已蓋過懷有退縮之意的檀道濟,加上王鎮惡、毛德祖二人同樣不願撤軍,撤軍一事,很快便無人敢在私底下談論。
雖然沈林子等人並未立下軍令,但若有人再提,多半會被施以擾亂軍心的罪名,斬首示眾。
普軍大營中的狀況,姚紹洞若觀火,
十萬人之中,安插眼線,誰能察覺?
探查不到大軍動向,探查不到王鎮惡等人的商議,可糧草多寡,甚至不用他們收買糧官,用餐時便能發現。
原先負責打飯的夥卒,手腳愈發的麻利,惹得不少士卒哀聲載道,脾性躁烈者,有的當場破口大罵,有的還要上手。
得知良機已至的姚紹,遂召集眾將於堂中商議。
「晉寇所剩糧草,不及十日之需,水路司隸已無糧資軍,檀道濟領軍赴河北征糧,若以兵截之,晉寇必然斷糧,那時我領軍出關相擊,必—咳咳——勝!」
姚紹已有許久未露出笑容了,自從王尚登門請他領兵抵擋赫連勃勃時,他便再也冇有睡過一日安穩覺,常常失眠至深夜時,方纔能睡上三兩時辰。
此刻他見有退晉於關中,甚至是司隸,激動之情無以言表,以至於他的笑容讓眾將感到有些許疹人。
似笑非笑。
麵對異樣的目光,姚紹不甚在意,而是指著帛圖,欣喜道:「劉裕遠在彭城,除前軍之外,後方空虛,若能一戰勝之,便可趁勢收復洛陽,以虎牢、成皋抵之!」
聽此,眾人麵麵相,沉浸於悲憤數月的他們,胸腔竟湧上一股難能可貴的熱血。
姚紹述說計策過後,見無人有異議,他便開始調兵遣將。
可正在選將之際,被姚紹所點到的姚洽與眾人的喜色格格不入,反倒是一臉憂愁。
先前姚紹接連派遣姚彎、姚讚二人,冇有多大成效不說,反而給晉軍擊敗,助長其威勢。
如今又要他們渡河至河北郡阻斷糧道,實在是·
「明公,姚懿雖在此前散糧於河之東北,但早已被普寇所徵用,檀道濟此次去河北征糧,也不過是杯水車薪,仆等堅守潼關,晉寇便永不得踏入關內半步,何必要大廢章程,渡河截糧呢?」
姚洽一番話過後,給正躍躍欲試,不怎細想的眾將潑了一盆冷水。
聽此一言,姚紹愣了愣,片刻後,說道:「若不賊寇士氣低落時出擊,待其東撤,那時或許已然攻守易形,但若王鎮惡等人堅守函穀不出,劉裕率大軍而至,豈不縱失良機?」
「晉寇斷糧後自會撤軍,到那時———」
「砰!」
姚紹一怒之下,猛然拍案:「陛下予我都督中外諸軍事之權,收復失地,抵禦晉寇於關外的良機唯此一次,天予之,不取則罰!」
若此時不出兵,王鎮惡等人完全能夠在糧草耗儘之前退守至弘農,要是其強征糧草,固守城池,待到後方大軍一至,他也不敢確保能守住潼關。
麵對於前鋒諸將尚如此吃力,麵對劉裕.
思緒至此,姚紹心中已做決斷幾番出擊,接連戰敗,晉軍人心動搖,秦軍未嘗不是。
姚紹不管是誘敵還是截糧,他必須要在晉軍東撤龜守前阻擾其退路。
唯有敗其軍,挫其勢,振己之威,以應後軍。
一艘艘暗朽大船停靠在岸邊。
水浪拍打礁石,馬蹄踐踏甲板,奏著「砰砰」的交響樂聲。
刻有的姚字,帶有缺口的帆旗在空中擺盪,
姚洽遙望著遠處為火光所照耀的大蠢,神情驚,他看著另一處還在猛扯韁繩,吃力拉拽著戰馬的士卒,背脊一陣寒涼。
他當即召過備在一旁的驛卒,大喊道:「快去稟報魯公!」
「諾!」
昨日姚紹令姚洽領軍至河北郡截糧時,他在其餘將領離開後幾番勸誡,姚紹一概不聽,他也曾做出過妥協,既要進軍至河北郡,大可從蒲阪津渡河。
如此一來,便可與尹昭合兵,趁此晉寇屏弱之際奪回河北要地。
但姚紹不知為何,偏執的要讓他至風陵津北渡而上,還特地為此支調了數十支漕運大船。
白日渡河易於為哨騎察覺,夜中雖昏暗,難以察覺遠處,可卻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的偷渡北岸,
奇襲芮城。
得知要讓他們這三千驍騎踏足北岸,直奔芮城時,姚洽方纔明白姚紹的用意。
若從蒲阪發兵,定然要為普寇所察覺。
偷渡的利處,便在於即使不攻芮城,也能如一把尖刀般縱橫河北郡,將晉寇最後的後勤輻重攪亂,自此後,晉寇必然士氣大潰,姚紹便可舉全軍出關,一戰而定乾坤。
計策雖好,可現實總是不遂人願,姚洽也不知晉軍是何時在朦朧,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中察覺到己方渡河。
嗅覺如此敏銳,完全不合常理,在這危急之際,姚洽稍加思付,便知曉身旁有賊寇蓄養的鷹犬事以密成,語以泄敗,姚紹議事時,約有十餘將。
與他一同受命出關的,還有四將。
想到此處,姚洽在慌亂的人群中尋找那幾人身影,卻因夜色,連人影都看不清。
眼見已有半數騎軍已然登船,留在陸地上的半數也都齊齊卸甲,牽拉著戰馬,在這極短時間內要想列陣而逃,顯然是不可能的。
正在眾將吶喊動員時,兩隊晉騎從左右翼賓士而來,他們的馬術雖然笨拙,但身上著有重甲,
膀下馬匹也皆戴有鐵鎧。
這支騎軍雖不擅騎射,但就算他們不持軍械,光是縱馬奔騰,也能一舉衝潰這散亂的軍陣。
半渡而擊,首尾不接是其一,軍陣散亂是其二。
這二點,發生在任何一支軍隊上,那都是毀火性的打擊。
無法列起有效的陣型抵擋敵軍衝殺,同袍之間猶如斷臂般分散。
姚洽一躍上馬,他調集著船上的士卒登岸迎擊,岸上的千餘騎軍也反應過來。
許多秦卒連甲胃都來不及穿戴,他們在晉騎衝鋒的間隙中上馬搭弓。
一番箭雨洗禮之下,殺傷數十騎,後方的晉騎填補空缺,打算死死咬住他們。
隨著敵騎殺至近前,鐵甲震顫聲迫近,秦軍隻得手指刀塑,與其短兵相接。
在鐵蹄的踐踏衝鋒下,不少在受到衝擊秦卒掉落於河水中,雙臂猛地擺動,因不會遊水而逐漸下沉,有袍澤上前搭救,卻被其一同挽入水中。
「嘩!嘩!」落水聲此起彼伏。
關隴人與羌人不通水性,墜入河水中後,驚慌不已。
箭矢破空聲似要撕裂夜空,一名名秦軍如割麥子般倒地。
待到步卒奔襲至戰中短兵相接,原先還處於上風的秦軍頓時難以招架。
姚洽自倒下前,也未曾見到潼關援軍,待到他的屍首將要掉落於河中時,兩桿長矛如同架著在篝火中的獵物般將他架起。
在數名晉卒的咬牙切齒,以及對功名的渴望之下,搖搖欲墜的戶體被架起,想要將其甩落。
未等其落地,原先還齊頭並進的普卒不管不顧爭先而上,想要將獨此一顆頭顱砍下。
「是我的!」
臂環上鮮血湧現,膚色黑的普卒如同孩童般向身旁炫耀,他摸了摸平的小腹,胃中不適感愈發強烈。
廝殺聲早已不復,屍骸隨著染紅的河水奔流向不歸處。
待到姚紹親自領兵馳援時,等著他便是一名名嚴正以待的晉軍。
為何?為何敗的如此之快!為何自己遣派三次人馬出關,為何皆是以大敗告終?!
姚紹雙眉霧時間為寒霜所附,由灰及白,等他會意,遂看向伴隨在身旁的眾將。
他跨坐於戰馬之上,想要率身後集結的萬餘人馬衝殺,可在這一次,悲憤終究為理智所覆蓋。
誰知曉在這黑暗之中,會有其他普軍蟄伏?
自己若再落入晉軍圍點打援的圈套,潼關必然失守。
在竭儘腦汁思慮得失後,他冇有可以再賭下去的資本了,事不過三。
姚紹怒極反笑的發號示令,領著魔下人馬灰溜溜的撤回關內。
當他再一次站上城樓,遙看著天邊還未散去的火光,臉龐波瀾不驚。
他在搖曳的火光之中,似是見到了往日一幕,隨著視線模糊,往昔如走馬燈花般映入眼簾。
弘始元年武都氏人屠飛反叛,姚興命令姚紹平叛,紹大破之。
那是姚紹首次立下可以載史的功績。
此後年末,姚興舉大軍東征,收復司隸,攻取洛陽後,姚紹為都督山東諸軍事、豫州牧,扛著鎮守洛陽的重擔。
那是姚紹首次感受沉重如山的壓力,時魏國有伐秦之意,此後柴璧之戰,秦軍大敗。
姚平與魔下投水自殺,姚興隻得坐視二萬士卒受擒,眼睜睜看著柴壁失守,此後全軍哀痛,哭聲震動山穀。
再然後,姚興病逝託孤,將一整個爛攤子交給了他於尹昭五人。
三戰三敗,縱使有人泄密,可身為主帥,他卻到此時才察覺,置派奇兵時更是與眾將一同商議。
他這一生,大都是在平叛的路上,論國之交戰,論帥才,他確是不堪大任。
可偌大的朝堂之上,熟人能代他?
「臣竭力以報帝恩!還望陛下莫要降罪於臣!!」
仰天長嘯過後,夜中一片寂靜。
不知何時,乾枯的唇角處滲出烏黑血液。
護衛在其左右的親軍,與城牆上的守軍見狀,紛紛麵色大駭。
「明公!」
「去去將讚喚來!」
被吼了一聲的親兵曙片刻,隨後猛然奔走而去。
黑血不斷滲出,從唇角一直流淌在玄鎧上,透入衣襟,順著枯瘦的身軀從脖頸往腹部流淌。
「咳咳!」
姚紹用手捂口,看了眼所流出的黑血,遂也不再管,而是抬首望向黑沉的夜空。
直到姚讚惶惶趕來,姚紹躺靠在牆垛下,低聲道:
「我我死以後你代我權—莫要再出關·
姚讚淚流不止,他蹲下身來,握著姚紹的屏弱的雙手,顫聲道:
「您若離去,朝·—朝中有何人能擋賊吶!!」
姚紹麵上的皺紋緊皺,他低語了幾句,姚讚連連頜首,此後,他方纔舒展眉頭,釋然道:
「儘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