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裝情侶》第四章
慈善晚宴之後的那個週末,蘇晚寧過得很不踏實。
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就是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這種感覺她很熟悉——當年父親出事前一天,她也是這樣,心髒莫名地發慌,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它,時鬆時緊,讓人透不過氣。
她把這歸結為項鏈太貴了,戴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壓得她心慌。
陸司珩這兩天很忙,早出晚歸,有時候連晚飯都不回來吃。但每天雷打不動的是早晚各一條訊息——早上是“起了嗎”,晚上是“早點睡”,簡短得像是在完成某項KPI,但蘇晚寧每次看到都會不自覺地彎起嘴角。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完了。
週一下午,蘇晚寧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對方自稱是陸氏集團的行政助理,說陸總讓她去公司一趟,有份檔案需要她簽字。蘇晚寧雖然覺得奇怪,但想著大概是和合同有關的事情,便沒有多想,換了身衣服出了門。
陸氏集團的總部在城北CBD最核心的位置,一棟三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大樓,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蘇晚寧到的時候,前台似乎早就知道她要來,直接給了她一張訪客卡,說:“林總監在二十八樓等您。”
林總監。
蘇晚寧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想起了慈善晚宴上那個穿白色禮裙的女人——林薇。
電梯一路上升,蘇晚寧看著樓層數字一個個跳動,腦子裏飛速運轉。林薇是陸氏集團的總監?她之前沒聽陸司珩提起過。不過想想也正常,陸司珩從不在她麵前提任何女人,連他秘書是男是女她都不知道。
電梯在二十八樓停下,門開啟的瞬間,蘇晚寧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香水味。不是她喜歡的那種清淡花香,而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東方香調,像是領地被入侵時發出的警告。
林薇站在落地窗前,穿著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裙,長發披肩,妝容精緻。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那雙眼睛裏沒有半分笑意。
“蘇小姐,請坐。”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會客區的沙發,語氣客氣而疏離。
蘇晚寧沒有坐。她站在門口,不卑不亢地看著林薇:“林小姐找我來,應該不是有檔案要簽吧?”
林薇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但眼底的溫度更低了:“蘇小姐果然聰明。那我就開門見山了。”她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個檔案袋,走到蘇晚寧麵前,遞了過去,“你先看看這個。”
蘇晚寧接過檔案袋,開啟。裏麵是一份合同影印件——正是她和陸司珩簽的那份“假裝情侶”協議。甲方陸司珩,乙方蘇晚寧,期限半年,酬勞一百萬,條款清清楚楚,連她當初隨手簽的那個歪歪扭扭的名字都還在上麵。
她的心沉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慢慢把合同摺好放迴檔案袋,抬起頭看著林薇,等著她開口。
“蘇小姐,你和司珩之間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林薇雙手抱胸,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這份合同是司珩的助理經手的,而那個助理,是我的人。”
蘇晚寧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林薇被這種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很快調整了狀態,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缺錢,也知道你無父無母無依無靠。一百萬對你來說確實不是小數目,但你要知道,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合同的範疇。”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慈善晚宴上那條項鏈,八百萬。蘇小姐,你覺得一個‘乙方’,有資格收這麽貴重的禮物嗎?”
蘇晚寧依然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我不是來為難你的。”林薇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同情,“我是來幫你的。司珩這個人,對誰好都是一陣一陣的,等他新鮮勁過了,你什麽都得不到。與其到時候被掃地出門,不如現在拿點實際的好處,體麵地離開。”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支票,推到蘇晚寧麵前。蘇晚寧低頭看了一眼,上麵的數字是兩百萬。
“兩百萬,是你合同酬勞的兩倍。”林薇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小孩,“拿著這筆錢,離開陸司珩,離開這座城市,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重新開始。你是個聰明的女孩,應該知道怎麽選對自己最有利。”
會客區安靜了幾秒鍾。
蘇晚寧低頭看著那張支票,忽然笑了。她拿起支票,在手裏翻了翻,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東西。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薇,眼睛裏帶著一種讓林薇有些不安的光。
“林小姐,”蘇晚寧的聲音不緊不慢,“我問您幾個問題行嗎?”
林薇微微皺眉:“你說。”
“第一,您說您是陸司珩的‘老朋友’,那您跟他到底是什麽關係?前女友?暗戀物件?還是單方麵自作多情?”
林薇的臉色變了一瞬。
蘇晚寧沒有給她回答的機會,繼續說了下去:“第二,您說這份合同是陸司珩的助理經手的,那個助理是您的人。也就是說,您一直在暗中監視陸司珩的一舉一動,包括他的私人事務。林小姐,這種行為放在職場上,叫商業間諜;放在感情裏,叫偷窺狂。您覺得您屬於哪一種?”
林薇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臉色鐵青。
“第三,”蘇晚寧晃了晃手裏的支票,“您出兩百萬讓我離開陸司珩。林小姐,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您憑什麽?”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精準地釘進了林薇的痛處。
“您不是陸司珩的什麽人,您沒有資格替他做決定,更沒有資格替他趕人。您說他對我隻是一時新鮮,那您呢?您在他身邊這麽多年,他看您一眼了嗎?”蘇晚寧把支票輕輕放回桌上,推到林薇麵前,“這筆錢,您還是留著給自己買點好的吧。畢竟,單相思挺消耗人的,得補補。”
林薇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桌沿,指節泛白,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在極力壓製即將爆發的怒火。
“蘇晚寧,”她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個合同工,連大學都沒畢業的窮丫頭,你也配跟我談資格?”
蘇晚寧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但她的眼睛變了,從溫和變成了鋒利,像是一把藏在棉絮裏的刀,終於亮出了刀刃。
“我是誰不重要。”蘇晚寧說,“重要的是,陸司珩選了我,沒選你。這就夠了。”
她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來,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對了,林小姐,有件事我忘了告訴您。”
林薇咬著牙看著她。
“您說您有人安插在陸司珩身邊,這件事,我會原原本本地告訴他。”蘇晚寧彎了彎嘴角,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至於他會怎麽處理那個‘您的人’,以及怎麽處理您,那就是你們之間的事了。我隻是個合同工,不懂這些商業上的彎彎繞繞。但我覺得,以陸司珩的性格,應該不會對這種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她說完,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蘇晚寧靠在電梯壁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她的手在發抖,心髒跳得飛快,後背上全是冷汗。剛才那番話說得漂亮,但她其實怕得要死。不是因為林薇,而是因為——
她忽然意識到,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
她不是在維護一份合同,不是在扮演一個角色,而是在保護她真正在乎的人。當林薇說出“合同工”三個字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這是我的工作”,而是“你憑什麽這樣說我和他之間的關係”。
什麽時候開始,這份假戲,已經真到她連自己都騙不過去了?
蘇晚寧沒有直接回別墅。
她一個人沿著江邊走了很久,初秋的風吹在臉上已經有了涼意,吹得她裙擺翻飛,頭發淩亂。江麵上有貨船緩緩駛過,汽笛聲沉悶而悠長,像是在訴說著什麽遙遠的故事。
她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來,掏出手機,看到陸司珩發來的訊息:“在哪?”
訊息是二十分鍾前發的。
蘇晚寧猶豫了一下,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複複好幾次,最後隻回了一個字:“江邊。”
訊息發出去不到三秒,手機就震動了。陸司珩直接打了電話過來,聲音有些急促:“哪個江邊?”
“就……別墅附近那個。”蘇晚寧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怎麽了?”
“別動,我來接你。”
電話掛了。蘇晚寧看著黑掉的螢幕,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
不到十五分鍾,一輛黑色的SUV停在了江邊。陸司珩從車上下來,西裝外套不知道丟在了哪裏,隻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臂。他大步走過來,眉頭微皺,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
“怎麽了?”他問,聲音比平時低沉。
蘇晚寧仰頭看著他,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但忍住了,彎起嘴角笑了笑:“沒什麽,就是想出來走走。”
陸司珩盯著她看了兩秒,沒有追問。他在她旁邊坐下來,長腿隨意地伸展著,兩隻手撐在身後的椅背上,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自家陽台上。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江風把蘇晚寧的頭發吹得到處亂飛。陸司珩伸手替她攏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陸司珩。”蘇晚寧開口。
“嗯。”
“你有沒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陸司珩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收回去,重新撐在椅背上。他看著江麵,沉默了幾秒才說:“你指哪方麵?”
“任何方麵。”蘇晚寧側過頭看著他,“比如說,你有沒有一個叫林薇的‘老朋友’,在你們公司做總監?”
陸司珩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側過頭來看她,目光裏帶著審視和擔憂:“她找你了?”
蘇晚寧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繼續說了下去:“她還告訴我,你身邊有她的人,我們的合同也是那個人透露給她的。她還給我開了一張兩百萬的支票,讓我離開你。”
陸司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下頜線繃得死緊,蘇晚寧甚至能看到他太陽穴附近的青筋微微跳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蘇晚寧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低氣壓,冷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你怎麽說的?”他問,聲音很平靜,但蘇晚寧聽出了平靜之下暗湧的怒意。
蘇晚寧彎了彎嘴角,把林薇辦公室裏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說到最後那句“陸司珩選了我,沒選你”的時候,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陸司珩的目光忽然變得很深很深,深到她覺得自己要被吸進去了。
“就這些?”他問。
“就這些。”蘇晚寧聳了聳肩,“哦對了,我還說了讓她把那兩百萬留著給自己買點好的,畢竟單相思挺消耗人的,得補補。”
陸司珩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不是他平時那種禮貌性的、疏離的微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他的眼睛裏有光,像是夜空裏忽然亮起的星,好看得不像話。
“蘇晚寧。”他說,聲音裏帶著笑意。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真的很危險。”
“這句話你說過了。”蘇晚寧眨了眨眼,“換一句。”
陸司珩看著她,目光溫柔得不像他。他伸出手,拇指輕輕拂過她鎖骨上那顆紅寶石項鏈,指腹擦過她頸側的麵板,帶起一陣細密的顫栗。
“蘇晚寧,”他的聲音低得像是歎息,“我喜歡你。”
江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蘇晚寧的頭發糊了一臉。她手忙腳亂地把頭發撥開,心髒跳得太快,快到她覺得陸司珩一定能聽到那擂鼓般的心跳聲。
“你……你說什麽?”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陸司珩沒有重複。他隻是看著她,眼睛裏全是她的倒影,像是在說——你知道我說了什麽,你也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蘇晚寧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然後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陸司珩,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時候說這種話,很沒有誠意?”
“嗯?”
“你剛剛才聽完我幫你懟情敵的光榮事跡,轉頭就跟我說喜歡我,這很容易讓我覺得你是因為感激才這麽說的。”蘇晚寧一本正經地說,“我蘇晚寧不接受感激式表白,謝謝。”
陸司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微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舒展,笑得蘇晚寧看呆了。
“那你要什麽樣的?”他問。
蘇晚寧想了想,歪著頭看著他說:“至少也要一個正式的約會吧?燭光晚餐那種,有花,有音樂,你穿西裝,我穿裙子,然後你單膝跪地——哦不對,那是求婚,表白不用跪。”
陸司珩看著她,眼睛裏全是笑意:“好。”
“好什麽好,我又沒答應你。”蘇晚寧別過臉去,耳朵紅得像要燒起來,“我隻是說你要表白的話至少要有誠意,我又沒說我會接受。”
“嗯,你說的都對。”陸司珩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縱容。
蘇晚寧轉過頭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瞪毫無殺傷力,因為她的嘴角已經翹得老高了,怎麽都壓不下去。
兩個人又在江邊坐了一會兒,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倒映在江麵上,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走吧,回家。”陸司珩站起來,朝她伸出手。
蘇晚寧看著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她把自己的手放進去,他的掌心幹燥溫暖,手指收緊,穩穩地握住了她。
“回家”這個詞,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自從父母走後,她住過出租屋、住過員工宿舍、住過各種各樣的臨時住所,但從來沒有一個地方讓她覺得是“家”。可是現在,陸司珩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她覺得好像真的有了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不是那棟別墅,不是那個衣帽間,而是他身邊。
回別墅的路上,蘇晚寧靠在副駕駛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鎖骨上的紅寶石。她側過頭看著陸司珩的側臉,路燈的光影在他臉上流轉,明明滅滅,像一場無聲的電影。
“陸司珩。”她忽然開口。
“嗯。”
“林薇那邊,你打算怎麽辦?”
陸司珩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聲音淡淡的:“明天,她會收到解聘通知。”
蘇晚寧眨了眨眼:“就這麽簡單?你不怕她出去亂說?合同的事情要是傳出去,對陸家的聲譽……”
“不會。”陸司珩打斷了她,語氣篤定得不像是在安慰她,“她不敢。她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否則她在這個行業待不下去。”
蘇晚寧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她忽然想起什麽,又問:“你身邊那個‘她的人’,你打算怎麽處理?”
“已經處理了。”陸司珩說,“在你給我發訊息說在江邊的時候。”
蘇晚寧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陸司珩,你動作也太快了吧?”
“涉及到你的事,我一向很快。”陸司珩的語氣依然淡淡的,但蘇晚寧聽出了那句話背後的分量。
她低下頭,嘴角彎著,心跳快得像揣了一隻兔子。
車子在別墅門口停下來。蘇晚寧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手剛碰到車門把手,就聽到陸司珩說了一句:“等一下。”
她轉過頭,看到他正從後座拿出一個東西——一束白色洋桔梗,和上次在禮服店那束一模一樣。
“路過花店,順便買的。”他說,耳尖又紅了。
蘇晚寧看著那束花,忽然笑了。她沒有接花,而是探過身去,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一觸即離,輕得像一片花瓣落在麵板上。
“謝謝陸總不順便。”她搶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推開車門跳了下去,抱著那束洋桔梗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別墅,身後傳來陸司珩低低的笑聲。
她跑進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洋桔梗的花束裏,笑得像個傻子。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陸司珩發來的訊息:“你剛才親我了。”
蘇晚寧咬著嘴唇打字:“有嗎?不記得了。”
“有。臉頰,左邊。”
“那是花蹭到你了吧。”
“蘇晚寧。”
“嗯?”
“明天晚上七點,我來接你。”
“去哪?”
“燭光晚餐。有花,有音樂,我穿西裝,你穿裙子。”
蘇晚寧看著這條訊息,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複複好幾次,最後隻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仰頭看著天花板,洋桔梗的香氣彌漫在整個房間裏。
她想,合同什麽的,去他的吧。
她蘇晚寧,要違約了。
而且是心甘情願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