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老人們一一上前,動作舒緩地為每個人切脈。
張唯默默觀察。
李懷南的手指修長穩定,搭在老人枯瘦的手腕上,雙目微闔,神情專注。
每一次,他都能準確地說出對方的症結所在。
什麽風濕入骨、心脈不暢、肝氣鬱結、氣血兩虧……
並且隨即給出建議,或是調整社裏配發的淨心素齋丸藥的劑量,或是傳授幾個簡單的導引動作,或是叮囑幾句飲食禁忌。
老人們聽著,臉上的神情從緊張到舒緩,再到充滿感激,不住地點頭,口中連連稱謝。
張唯冷眼旁觀,心中卻更加凝重。
這李懷南,被顧臨淵口中稱為x教頭子絕非浪得虛名。
他切脈的手法沉穩老道,對病理的解釋雖然摻雜了不少佛理、因果之類的宗教術語,但核心的醫理判斷卻非常精準,至少遠超普通的中醫師水準。
他展現出的,是足以在世俗社會立足的高明醫術。
這比單純的神棍忽悠,可怕得多。
他能用醫學的手段贏得信任,再用宗教的糖衣包裹他的核心目的。
終於,輪到了張唯。
“張唯小友,請。”
李懷南的目光落在張唯身上,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情。
但張唯精神如今極為敏銳,那李懷南眼中潛藏著一種迫不及待的情緒。
對方修行坐忘似乎不到家,連情緒都藏不住?
張唯壓下心頭的翻湧,依言將瘦骨嶙峋,麵板蒼白的手腕伸了過去。
李懷南那三根微涼的手指搭在了他腕間的寸關尺上。
診脈的過程很安靜。
李懷南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傳來清晰的按壓感。
李懷南的眉頭,在搭上脈後不久,便幾不可察地輕輕挑動了一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李懷南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平和專注,漸漸變得有些凝重。
他那標誌性的和煦笑容雖然沒有消失,但眉宇間卻慢慢鎖起了一個川字。
他的手指在張唯的腕間緩緩移動,似乎在反複確認著什麽,每一次按壓都帶著一種深思的力度。
旁邊的老人們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李懷南。
靜室裏隻剩下蠟燭燃燒的輕微劈啪聲和盤香燃燒的細微滋滋聲。
終於,李懷南緩緩收迴了手指。
他抬起眼,目光如幽深的古井,深深地看了張唯一眼。
那眼神極其複雜,有惋惜,有探究,似乎還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或者說是某種預期落空的情緒在裏麵。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這歎息聲在寂靜的靜室裏顯得格外沉重,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唉……”
李懷南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張唯小友,你這病症已是深入骨髓,藥石罔效的絕症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掃過張唯蒼白瘦削的臉龐,“如果能安心靜養,配合些溫和的調理,或許可以稍緩苦楚,多延些時間。可惜你怕是早已接受過化療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張唯的反應。
張唯臉上迅速堆起一個苦澀的笑容,配合地點點頭,“李社長你醫術確實很高明,醫院給我做過幾次化療。這病也就這樣了。”
李懷南臉上的惋惜之色更濃,但那層悲憫之下,張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一種失去了興趣的疏離感。
如果說之前在大廳裏,李懷南看他的眼神,像是發現了一塊蒙塵的璞玉,帶著探究的意味,那麽此刻,這眼神就像在看一塊普通且註定要風化的頑石。
那種對方迫不及待的微妙感應徹底消失了。
“西醫之法,以虎狼之藥攻伐,固然能暫抑病灶,卻也大損元氣,摧殘根本。”
李懷南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溫和的語調,但內容卻顯得有些公式化,“你的身體,經此一番折騰,已是強弩之末。如今沉屙固結,陰氣盤踞,非尋常手段所能化解。”
他微微搖頭,“貧道也是迴天乏術了。”
“李社長費心了。我這病,我自己知道。早看開了,能多活一天算一天,早死早超生嘛。”
李懷南點了點頭,那絲公式化的悲憫依舊掛在臉上,但眼神深處已經是一片平靜。
自從精神坐忘之後,張唯對他人的情緒感知極為敏感。
見到李懷南的樣子,張唯心中也稍稍一鬆。
他不再看張唯,而是轉向旁邊等待的幾位老人,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溫和:“好了,諸位同修,莫要擔憂,你們的情況都無大礙。方纔貧道所說,照做便是,定能有所緩解……”
最後他轉過頭對張唯笑道。
“生死有命,小友切莫太過憂思。既入我門,便是有緣,福緣深厚者,自有撥雲見日的一天。”
他微微側身,對身後一個信徒示意道,“去,給這位小友多拿兩桶油,再包些社裏特製的淨心素齋點心,帶迴去補補身子。”
那壯漢信徒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去。
“這……”
張唯有些不好意思,客套擺手,“哎喲喂,使不得使不得李社長,這太破費了!我就領該得的那份就行……”
“哎,莫要推辭。”
李懷南抬手製止。
“一點心意,結個善緣。我觀小友雖然身染沉屙,但眉宇間隱有靈光,他日或有際遇也未可知。
隻望小友閑暇時,能多來聽聽社裏的講經,或許對化解心中鬱結、調和身心有所裨益。”
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對了,還未請教小友尊姓大名,家住何處?”
來查戶口了。
張唯自然不可能告訴對方,報上早就準備好的假名和租住小區附近一個模糊的地址:“張唯,弓長張,偉大的偉。就住城西老棉紡廠家屬院那片……”
老棉紡廠家屬院是蜀都著名的老破小聚集區,人口流動大,查無可查。
“張偉小友。”
李懷南點點頭,似乎記下了,“好名字。人如其名,雖處困境,心向光明。善哉。”
這時,那個壯漢信徒抱著兩桶油和一個印著襖景社logo的精緻紙盒迴來了,裏麵裝著幾塊做成蓮花、如意形狀的素點心。
“拿著吧,張唯小友。迴去好好休息。”
李懷南親手將油桶和點心盒遞到張唯麵前。
“謝謝,太謝謝李社長了,您真是活菩薩轉世!”
看到實打實的東西,張唯很是高興地接過東西,沉甸甸的油桶和點心盒入手,嘴裏連聲道謝。
這道謝是真心實意的。
什麽都是假的,但這米麵糧油可假不了。
“善念結善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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