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陳墨正歪在隔壁床翻書,聞言從《活著》後麵探出半張臉,金絲眼鏡滑到鼻尖。
“放心,就當普通冥想唄,眼一閉腿一盤,玄乎不到哪兒去。”
張唯心裏門清。
陳墨這人是懂點冥想皮毛,可他那套絕對沒摸到坐忘的門檻,更別提進內景地。
能行坐忘,入內景,看一個人的氣場就能知道。
那地方,沒親身經曆過的人根本說不明白。
他懶得再掰扯,尋觀這事兒拖不得。
當即一撩衣擺,直接在冰涼的水磨石地上盤腿坐下,七支坐法擺得標準。
剛閤眼凝神,顱底那顆瘤子就熟悉地泛起酥麻,像通了微弱電流。
顧臨淵正摩挲木棍的手猛地頓住,眼珠子瞪得溜圓。
他眼睜睜看著張唯呼吸變輕,肩頸線條鬆弛下去,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沉了下去。
怎麽這麽快?!
一旁的陳墨也瞪大了眼珠子,指著張唯的手指有些抖。
“這纔多長時間,就物我兩忘啦?”
陳墨語氣有些顫抖,他想要進這種狀態,一星期能有一次就不錯了,而且還需要燒香沐浴,心情平靜才行。
一旁的顧臨淵更是神情凝重。
張唯行坐忘入內景的速度太快了。
須臾之間而成!
這絕不是普通冥想能有的狀態。
這真的是人嗎?!
他纔有病吧!
“滋”
消毒水的味兒濃得嗆鼻子,直往腦仁裏鑽。
張唯一睜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間病房裏。
格局跟顧臨淵那間挺像,但更破敗。
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底下黴黑的膩子。
他也沒慌,在504安全屋和酒店內景裏早練出來了。
張唯先快速掃視一圈。
空床架子、翻倒的凳子、滿地碎石膏板……
沒瞧見什麽紮眼的東西。
目光最後釘在緊閉的房門上。
他緩步上前,拿住門把手。
門把手冰涼。
張唯擰得極慢,神情警惕,金屬摩擦聲在死寂裏刮著耳膜。
門縫剛裂開一絲。
呼!
一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靈氣洪流猛地從走廊灌進來。
瞬間衝得張唯頭發根都豎起來了。
這哪是靈氣,簡直是開了高壓水槍。
濃鬱得發稠的陰寒粒子劈頭蓋臉砸來,四肢百骸像被丟進冰泉又裹上電熱毯,冷熱交激的舒爽感讓他差點哼出聲。
他猛地驚醒,後背驚出一層白毛汗。
哐當!
門被他用肩膀狠狠撞了迴去,震得門框簌簌掉灰。
“操……”
他背抵著門板直喘氣,有些驚疑不定。
開條縫就這陣仗。
走廊外頭盤踞的東西,怕不是能把整個504的瘦長鬼影當點心嚼了。
他趕緊低頭看腰間的運火燈,豆大的火苗穩穩跳著,昏黃裏透青白,沒變綠,也沒竄白。
懸著的心這才落迴肚裏。
潑天的富貴就在門外,既然暫時沒危險,噴湧進來的靈氣不吸是傻子。
張唯立馬原地坐下,小週天服氣法運轉開來。
這一動,他差點樂出聲。
外頭滲進來的靈氣精純得嚇人,根本不用費力導引,小週天服氣法稍微運轉,自己就順著口鼻往裏鑽。
七個大周天轉得那叫一個絲滑順暢,丹田裏那筷子粗細的氣肉眼可見地鼓脹起來,暖烘烘的熱流在凍僵似的四肢亂竄。
再一看視界裏那行小週天服氣法(28/60)的字樣,連跳了好幾下。
乖乖!
張唯心中驚歎。
這一次修煉,就頂得上在504安全屋吭哧吭哧練好幾天的量。
直到最後一絲遊離的靈氣被他貪婪地吸溜幹淨,張唯才意猶未盡地退出內景。
舔舔嘴唇,心裏那點蠢動被強行摁下去。
再去開門完全找死。
之前酒店門外的喘息怪,圖書館的紅衣女鬼夠嚇人了。
可跟四院走廊外頭那未露麵的玩意透出的壓迫感比,絕對是是小巫見大巫。
這地方靈氣旺得邪門,守門的東西絕對兇得沒邊兒。
好日子才剛開頭,他可不想拿命去填這無底洞。
現實世界的病房裏,顧臨淵看著張唯猛地睜眼,額角還掛著沒幹的冷汗,臉上卻透著一股剛飽餐一頓的饜足紅暈。
然而,顧臨淵看向他的眼神,卻並非找到同類的欣喜若狂,反而充滿了憐憫。
“原來如此……”
顧臨淵緩緩搖頭,語氣悲憫,“看來你也是被那內景地逼瘋的可憐人。”
他又拍了拍腰間的長棍(長劍)。
“那地方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張唯愣住了,這話鋒轉得也太陡了吧?
什麽叫逼瘋,什麽叫可憐人?
他明明是找到了求生之路啊。
雖然他承認那裏是挺嚇人的,但有些時候看內景世界裏麵的女鬼也挺養眼的……
顧臨淵沒理會張唯的錯愕和臉上明顯的困惑,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或者說,沉浸在他對內景地的認知裏。
他一邊說著,一邊再次緩緩抽出那根被他視為生命的天生劍形木棍。
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加緩慢,更加鄭重。
左手食指中指並攏,化作劍指,以一種近乎朝聖般的姿態,極其溫柔緩慢地沿著那光滑溫潤的木紋撫摸著,指尖每一次滑動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情感,眼神柔情似水。
看得張唯再次確認對方有異物癖。
“都說內景是為內求,尋的是自身道路,可從內景地再進一步,通達彼岸後,都是詭譎莫測之地,外魔橫行,幻象叢生,煞氣蝕骨。”
顧臨淵的聲音低沉,“想在裏麵守住自己腦子裏那方寸靈台,不被那些魑魅魍魎啃噬幹淨,不被無盡的恐懼和幻象拖入永恆的黑暗,難!難於上青天!”
他轉頭看向張唯,詢問道:“是不是感覺心力交瘁,如履薄冰?每一次進去,都像是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他盯著張唯,試圖尋找到一些共鳴,想要找些心理慰藉。
剛才張唯入坐忘的速度簡直驚世駭俗。
“那些東西無時無刻不在盯著你,等著你鬆懈,一旦你稍有不慎,就會撲上來把你給吃幹抹淨?”
張唯:“……呃,其實也不是,雖然有些兇險,但……”
“你也覺得很兇險吧!”
顧臨淵聲音拔高:“你可知道我為了對付裏麵的魑魅魍魎,整整養了二十年,藏了二十年的劍,終於養出劍意,在內景中讓那些妖魔鬼怪不得寸進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