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都,省中醫醫院。
陳明短暫地沉默,目光落在監護儀逐漸平穩的波形上,聲音略顯低沉。
“影像結果顯示,你的腦瘤正在壓迫中樞神經。”
他頓了頓,看了眼正從癲癇緩緩恢複過來的張唯,確定清醒後才繼續開口。
“保守治療已經無法阻止病情進展,如果不立即手術幹預的話,很有可能隨時會昏死過去。
由於腫瘤位於運動皮層附近並持續擴大,下一步將會進一步壓迫視交叉神經,這種壓迫會導致你出現視覺障礙和幻覺症狀,隨著時間推移,會發展成癲癇……
你的,已經很嚴重了,再化療,你的身體會支撐不住。”
張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剛才已經開始癲癇了。
最終,他隻是微微點頭,幹裂的嘴唇擠出幾個字:“謝謝陳醫生……我會盡快決定。”
陳明:“盡快,你的病情拖不了了,腫瘤已經壓迫運動皮層,下次癲癇發作可能就是腦疝。”
看著陳明離去的背影,張唯有些無奈。
如果可以,他也很想動手術,盡管手術的風險很高。
可是沒錢。
病房門關上後,張唯盯著天花板某處泛黃的黴斑。
他當然知道要手術,從第一次在mri室看到那個2.3cm的膠質瘤影像時就知道了。
醫保報銷後仍需自費的十八萬六。
他隻有兩萬塊不到。
這是他全部的積蓄,也是這些年拚命工作、省吃儉用後,付了醫藥費僅剩的一點錢。
父母去世留下的債務像一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而如今,這座山還沒徹底移開,另一座更沉重的山又砸了下來。
這些錢,對現在的他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
良久,張唯睜開眼睛,心中有了決定。
出院!
“你想好了?”
陳明一直平靜的語氣首次浮現些許複雜,這些事情,他遇到很多次,盡管已經覺得麻木,但每一次麵對麵,依舊讓他無奈。
“謝謝陳醫生,我想好了,就算手術,成活率也不高,不如趁著這些時間出去看看。”
陳明默然許久,不再相勸,在出院單上簽下了字,並開了藥物。
“這些藥按時吃,可以提高你的生活質量,至少……讓發作不會那麽頻繁。”
“謝謝陳醫生。”
聽完醫囑,收拾完東西。
走出醫院後,張唯抬頭看著正午陽光,近一個月的住院,讓他整個人麵板略顯蒼白。
“可真熱……”
五月的蜀都,已經到了炎炎夏日關口,每天都在升溫。
迴到家後,張唯疲憊地倒在沙發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環視著這個熟悉的空間,灰白的牆壁、褪色的木質傢俱、窗台上那盆早已枯萎的綠植,一切都和住院前一模一樣,隻是所有物件都蒙上了一層薄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朦朧的光暈。
這是個典型的老舊小區,樓道裏的牆皮有些剝落,六層步梯樓,但勝在地段好,公交地鐵四通八達。
張唯望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紋,突然覺得連這破舊的環境都讓他感到一絲安心。
至少,這裏還是他的家,總歸有個落腳之地。
他伸手抹了把茶幾,指尖立刻沾上一層細密的灰塵。
一個多月沒人住,連空氣都變得滯重。
窗外傳來樓下大爺們下棋的爭執聲,還有不知誰家炒菜的油煙味飄進來,這些市井的煙火氣,讓他恍惚間覺得自己還活在普通人的世界裏。
張唯的視線邊緣忽然浮現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如同遊戲中的係統提示般懸浮在空氣中。
‘姓名:張唯
命數: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他微微一怔,下意識伸手去觸碰,指尖卻隻穿過一片虛無。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這樣的幻覺了,自從病情惡化後,類似的幻視越來越頻繁。
上次複診時,他曾向陳醫生提起這件事。
那位冷靜的神經外科醫生推了推眼鏡,用筆尖輕點mri影像上那塊壓迫視神經的腫瘤陰影,語氣平淡地解釋。
“視覺皮層受壓迫可能導致幻視,尤其你之前有長期閱讀網路小說的習慣,大腦可能會呼叫這些記憶素材來填補異常訊號。”
張唯收迴手,或許醫生說得對,這不過是瀕死大腦編織的又一場幻覺。
至於係統麵板什麽的……
但此刻,那句古奧的讖言仍靜靜漂浮在視野裏,像命運投下的淡漠一瞥。
張唯凝視著視野中那行若隱若現的命數批註,下意識摸出揹包中那本翻舊的《莊子集釋》。
這段出自《大宗師》的箴言,自從視界上顯示,他就查閱過無數遍。
住院時他已經將這本書冊逐字逐句研究查詢過。
視界中的命數批註,他查閱過很多資料和佐證,總結一句話就是……
等死吧。
莊子將生死比作晝夜更替般的天道迴圈,所謂“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這種超脫的生死觀此刻讓他心中敬佩,但自問自己俗人一個。
世人皆追求長生果,但聖人卻視生死如常,天理迴圈。
他自然到不了這個境界,若非無奈,誰人想死。
千古艱難唯一死。
能活誰會想死,心有不甘的張唯熟稔地翻開泛黃的書頁,有些枯瘦蒼白的手指停在卷六的摺痕處。
“夫大塊載我以形……”
輕喃的誦讀聲在空蕩的房間裏遊蕩。
那些被曆代註疏反複詮釋的文字,此刻卻像把鈍刀慢慢剮著他的神經,讓他複雜的心情逐漸歸於平靜。
大地賦予形體,勞碌伴隨生命,衰老帶來安逸,而死亡終將給予永息。
死,似乎也並不是一件壞事?
可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
張唯無聲歎息。
如果可以,他自然不想死。
接下來的幾天,張唯按時服藥,他喜愛辛辣,如今是算是度過最後的時光,自然準備敞開肚子吃喝,開啟許久未開機的電腦玩遊戲。
每當心神不寧時,他便翻開那些以前在拚夕夕上幾十塊買的一大摞先賢典籍,讓墨香暫時衝淡病房消毒水的氣味在記憶中的殘留。
直到第三日黃昏,當炒鍋裏的青椒肉絲正發出滋滋聲響時,張唯突然感到顱內有電流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