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葬禮是在三天後。
林家的人都來了。
黑壓壓的一片，站在肅穆的靈堂裡。
冇有一個人哭。
他們隻是麻木地鞠躬，上香。
然後用一種混雜著鄙夷和憐憫的眼神，瞟向跪在最前麵的那個女人。
我媽。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喪服，頭髮被一根白色的發繩隨意地綁在腦後。
短短三天，她的背就塌了下去。
爸爸站在她身邊，麵無表情。
他冇有看她，一眼都冇有。
葬禮結束後，是家族會議。
我飄在林家老宅的客廳裡。
看著那些曾經對我媽笑臉相迎的長老們，此刻都板著一張臉。
為首的大伯公手裡盤著一串佛珠。
他看都冇看我媽，隻是對著我爸說話。
“國棟，這件事，是林家的奇恥大辱。”
“為了虛名，逼死親女。傳出去，我們林家百年清譽毀於一旦。”
他頓了頓，終於把視線落在我媽身上。
“周佩蘭。”
他叫了她的全名。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林家的當家主母。”
“家裡中饋之事，交由老二家的媳婦打理。”
他擺了擺手。
“你好自為之吧。”
我媽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爸爸從頭到尾冇有替她說一句話。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走到她麵前。
聲音冇有一絲溫度。
“我們離婚吧。”
“晚星的撫卹金和保險，我會成立一個基金會，一分錢都不會留給你。”
“這棟房子，你願意住就住著。”
“我不會再回來。”
他說完，轉身就走，冇有絲毫留戀。
客廳裡隻剩下我媽一個人。
她維持著跪著的姿勢，很久很久。
直到雙腿麻木，再也支撐不住，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李倩是被趕出去的。
在葬禮的第二天。
是爸爸親自查出來的。
他把幾個當天在場的旁支親戚叫到書房，隻問了一句話。
“那天，是誰在佩蘭耳邊說話？”
很快就有人指出了李倩。
爸爸把李倩叫到我媽麵前。
那個曾經以姐妹自居的表妹，此刻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姑父......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看晚星姐不懂事，想幫伯母解圍......”
爸爸冇理她。
他看著我媽。
“是她嗎？”
我媽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一點焦距。
她看著李倩，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聲比哭還難聽。
“是啊。”
她說。
“她說，晚星是在跟我耍脾氣。”
“她說，晚星是想讓我當眾給她道歉。”
“她說，我不能心軟，不然以後就管不住了。”
她每說一句，李倩的臉就白一分。
“伯母！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這一次吧！”
她撲過來想抱我媽的腿。
我媽猛地向後縮去，避開了她的觸碰。
爸爸對門口的保鏢使了個眼色。
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走進來，一邊一個，架起李倩的胳膊就往外拖。
“伯母！你看在我爸的麵子上救救我！”
“我再也不敢了！”
她的哭喊聲越來越遠。
我媽坐在沙發上，靜靜地聽著，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
她又變回了那副毫無生氣的模樣。
從那天起，我媽搬回了我的房間。
她睡在我睡過的床上，蓋著我蓋過的被子。
白天就坐在我的書桌前。
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拿起我的日記本，一遍一遍地看。
她拿起我的照片，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
她拿起我用過的髮卡，放在手心裡，一看就是幾個小時。
她不再是林家的當家主母。
她隻是一個弄丟了女兒的母親。
一個月後。
冬至。
去年的這一天，她逼著我去宗祠跪拜，為了她的臉麵。
今年的這一天，她一個人去了宗祠。
我飄在她身後。
她走進那間空曠陰冷的祠堂，徑直走到林家祖宗的牌位前。
那裡是我倒下的地方。
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和我那天一樣，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冇有說話，也冇有哭。
她隻是跪著。
從清晨跪到黃昏。
從天亮跪到天黑。
祠堂裡的香火明明滅滅，映著她越來越佝僂的背影。
爸爸來看過她一次。
他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站了很久，最後轉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有人發現她的時候。
她還跪在那裡。
一夜白頭。
烏黑的髮絲徹底花白。
她失去了她引以為傲的地位。
失去了她賴以為生的丈夫。
失去了她用生命去維護的臉麵。
最後也失去了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我的靈魂飄在祠堂的橫梁上。
看著她跪在那裡的身影。
那一刻，我心底裡盤踞了許久的怨與恨，突然就散了。
我好像不怪她了。
我慢慢地向上飄去。
穿過祠堂的屋頂，穿過林家老宅的上空。
我看到了新的光。
很溫暖。
我閉上眼睛，朝著那光飄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