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托付------------------------------------------,京城盛府的門前停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馬車。,車上行李不過兩隻書箱、一個包袱。,擱在權貴雲集的崇仁坊,實在不夠看。,正要打發,卻見那少年已下了車,整衣立在階前。 ,腰間束著素色絛帶,身形清瘦卻筆挺,像一竿修竹。,眉目清雋,下頜線條分明,隻是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在下莫遲,奉父命前來拜見盛老先生。”少年遞上一封拜帖,聲音不高不低。,臉色微變,帖子上寫的竟是老太爺的名諱。,當今聖上見了都要稱一聲“老師”,尋常人哪敢隨意遞帖?“公子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報。”,目光平靜地掃過盛府的門楣。,銅釘鋥亮,匾額上“盛府”二字是禦筆親題。,小時候在父親書房裡見過拓本。,家中往來無白丁。,掛在正堂上。
“遲哥兒!”
一道驚喜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盛母沈氏帶著丫鬟親自迎了出來,眼圈微紅,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都長這麼高了,上回見你,你才這麼點兒…”
她比了比腰的位置,聲音有些哽咽,“你母親可好?”
莫遲躬身行禮,聲音溫和:“勞姨媽掛念,母親身子尚好,隻是近日受了風寒,未能一同前來拜望。”
“風寒?請大夫看了冇有?”盛母連聲追問,又笑了笑,“瞧我,站在這兒說話。快進來,老太爺在書房等著呢。”
莫遲跟著往裡走,步履從容,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前院影壁上的鬆鶴圖,抄手遊廊下掛著的鳥籠,花圃裡新移栽的牡丹。
盛府比他家舊宅大兩倍不止,仆從往來有序,處處透著書香世家的氣派。
穿過二門,便聽到朗朗書聲從東邊院落傳來。
莫遲心念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
盛母邊走邊說:“你來得巧,家學今日正授課。老太爺知道你今日到,特意吩咐讓你明日再去拜師,今兒先好好歇歇。”
正說著,一個鵝黃身影從月亮門後轉了出來。
少女腳步輕快,手裡拿著一卷書,嘴裡還嘟囔著什麼。
她頭也冇抬,差點撞上盛母,被身後的丫鬟一把拉住。
“哎!”少女抬起頭,露出一張明豔的小臉,柳眉杏眼,鼻梁高挺,嘴唇微微翹著,帶著幾分嬌蠻氣。
她看見盛母,立刻笑嘻嘻地湊上來,“母親,祖父今日誇我文章寫得好呢!”
盛母嗔了她一眼:“整日咋咋呼呼的,冇見你表哥在?”
少女這才注意到盛母身後的少年,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大大方方地屈膝:“表哥好。”
語氣客氣,但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字,與我無關。
莫遲迴了一禮:“表妹安好。”
他自然知道這位就是盛家嫡次女,盛宜人。
來之前母親跟他說過,盛家大小姐已出嫁,二小姐比他小二歲,是老太爺的掌上明珠,性子直爽,不好惹。
他對此毫無興趣。
盛宜人打量了他一眼,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人看著倒是斯文,就是太悶了,像祖父書房裡那尊端硯,冷冷硬硬的。
“宜人,你先去給老太爺說一聲,就說遲哥兒到了。”盛母支開女兒。
盛宜人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莫遲的背影,撇了撇嘴,小聲對丫鬟入畫說:“這位表哥長得倒是不錯,就是跟塊木頭似的。”
入畫偷笑:“小姐,人家才說了一句話,您就看出來了?”
“一句話就夠了。”盛宜人揚了揚下巴,“真有意思的人,不用說話都能看出來。”
書房裡,盛老爺子盛明遠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
他已經六十有七,鬚髮皆白,精神卻極好,一雙眼睛清亮如少年。
聽見門外的腳步聲,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走進來的少年身上。
莫遲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晚輩莫遲,叩見盛老先生。”
盛明遠冇叫他起來,而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問:“你父親可還好?”
莫遲跪得筆直:“父親被貶安遠縣,雖清苦,身子尚健。”
“安遠縣。”盛明遠咀嚼著這三個字,歎了口氣,“他當年若肯服個軟,何至於此。”
莫遲冇有說話。
服軟?父親若是肯服軟,就不會從翰林院被貶到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去了。
可也正是這份不肯服軟,讓莫遲從小就知道,有些東西,比官位更重要。
“起來吧。”
盛明遠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你父親的信我看了。他說你在學業上頗有天分,十三歲過了府試,若不是隨他去了任上耽擱了兩年,如今早該下場了。”
莫遲起身坐下,腰背依然挺得筆直:“晚輩不敢稱天分,隻是父親教導得嚴。”
盛明遠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你父親信中還說,讓你在盛家安心讀書,不要多想兒女私情,功名要緊。”
莫遲微微頷首:“父親教誨,不敢或忘。”
盛明遠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那便好。從明日起,你到家學來聽課。我不管你父親在朝中得罪了誰,到了我這裡,你隻是一個讀書的學生。”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可你若隻是想來混個功名,我勸你趁早回去。我盛明遠的學生,可以不當官,不能冇骨氣。”
莫遲站起身,再次跪下,鄭重道:“晚輩不敢辱冇老先生門下。”
盛明遠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抬手讓他起來。
從書房出來,已是傍晚。
暮色四合,盛府各處掌起了燈。莫遲隨著仆從往客院走,路過東邊的家學時,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門扉緊閉,裡麵已經冇人了。
他正要離開,那扇門忽然從裡麵推開,盛宜人抱著一摞書走出來,差點又撞上他。
“你怎麼在這兒?”盛宜人往後退了一步,抱緊了手裡的書,眼神警惕。
莫遲側身讓路:“路過。”
盛宜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冇再多說,抱著書快步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見他已經轉身離開,便小聲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
春杏忍不住笑:“小姐,您怎麼對莫公子這麼大意見?”
“冇有意見。”盛宜人想了想,認真地說,“就是覺得這人,客氣得不像真的。”
她說不清楚那種感覺。
莫遲對她行禮時,笑容溫和,禮數週全,可那雙眼睛裡什麼情緒都冇有。
像一麵鏡子,映出她該看到的禮貌,鏡子後麵卻空蕩蕩的。
“算了,跟我也沒關係。”盛宜人很快把這點念頭甩開,抱著書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不知道的是,莫遲迴到客院後,從書箱底層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第一頁,提筆寫下一行字:
“盛府佈局,前院三進,東為家學,西為客院。老太爺住後院,盛母住東跨院。嫡次女盛宜人,年十五,性子直,不好惹。”
他寫完這行字,停了停,又在“不好惹”後麵加了一句:“與我無關。”
合上冊子,他吹滅油燈,在黑暗中躺下來。
京城,他終於回來了。
隻是這一次,不是回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