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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大的擊劍館坐落在校園西北角,紅磚外牆爬滿了常春藤,是座有些年頭的蘇式建築。
館內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嶄新的劍道,頂級的照明係統,空氣裡瀰漫著地板蠟和金屬養護油的味道。
這是沈恪動用人脈和資源為兩人爭取到的專屬訓練空間,某種程度上,也是他“冠軍計劃”的心臟。
在這裡,並冇有多少人聽過那個在市一中被津津樂道的“劍道雙星”傳說。
葉景淮的名字,隨著他選擇Q大和經濟專業,似乎真的逐漸淡出了這個純粹以劍說話的圈子。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悄然流傳的說法。
“喏,就是那個,沈教練的‘關門弟子’。”訓練間隙,偶爾有其他院係過來借用場地或觀摩的學生,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劍道上那兩個白色的身影,壓低的議論聲隱約可聞,“聽說是沈教練親自從高中挖來的苗子,天賦嚇人,練了不到兩年就拿下了國家賽青少年組冠軍。”
“豈止是弟子,我看沈教練是當兒媳培養的。”另一個聲音擠進來,帶著點秘聞般的興奮,“冇看見嗎?傾囊相授,要求嚴得跟對沈司銘一個樣,不,比對親兒子還上心!資源全砸她身上了。”
“長得也配啊。沈司銘那身高那氣質,林見夏站在他旁邊,明明差一截,氣勢卻一點不輸,那種勁兒……嘖嘖,強強聯合,簡直小說照進現實。”
“聽說他們高中就是同學兼對手?這算什麼,宿敵變情侶?更帶感了。”
這些細碎的議論,像訓練館角落裡揚起的微塵,偶爾飄進沈司銘的耳朵裡。
起初他蹙眉,覺得無聊且冒犯。
但不知從何時起,當“林見夏”和“沈司銘”這兩個名字被自然而然地並列、甚至捆綁在一起提及,而“葉景淮”逐漸從這段關聯敘事中隱去時,他心裡某個陰暗的角落,竟滋生出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鄙夷的快意。
看,在屬於他們的這個世界裡,故事的主角正在被改寫。
他終於不再是那個需要被額外提及的“背景板”,也不是她口中“贏得比較順利”的模糊對手。
在M大擊劍這個小圈子裡,他是沈司銘,她是林見夏,他們是沈恪教練麾下最鋒利的兩把劍,是被預設的、最勢均力敵也最賞心悅目的組合。
這種認知,像溫水中慢慢舒展的茶葉,悄無聲息地浸潤著他的神經。
然而,林見夏總是那個毫不猶豫潑來冷水的人。
每當有相熟或半生不熟的隊友、同學用調侃的語氣問“你倆是不是……”,或者乾脆直接說“你們真配”時,她總會立刻、清晰、不帶任何曖昧餘地地糾正:“不是啦,我們就是隊友和訓練搭檔。我有男朋友的,在Q大唸書。”
她的語氣坦蕩自然,甚至帶著點急於撇清的迫切,彷彿生怕給他帶來任何不必要的誤會,或是阻擋了那些可能飛向他的“桃花”。
一次,兩次,三次。
沈司銘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握著劍柄的手指,會不自覺地收緊。那點隱秘的快意,總在她澄清的瞬間被掐滅,留下更深的焦躁和無力。
他當然知道她男友在Q大。那個名字,那個地方,像一根刺,始終紮在他視野的餘光裡。
但在這裡,在這片汗水和金屬交織的領域,是他沈司銘的地盤。
訓練照常進行。男女分組後,賽場上不再是對手,但訓練中,他們依然是彼此最好的磨刀石。
對林見夏而言,沈司銘是移動的、最高標準的參照係。
如果能跟上他的節奏,能在和他的對抗中不落下風,甚至偶爾取勝,那麼麵對女子組的其他對手,她幾乎擁有碾壓般的自信。
“跟沈司銘都打過了,其他人……”她有時會擦著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眼睛亮著屬於戰士的光。
對沈司銘而言亦然。
林見夏的劍,早已脫胎換骨。
她不僅完美消化了沈恪灌輸的所有精細技術和戰術思維,更將自身恐怖的速度、爆發力和野獸般的直覺融合其中,形成了一種獨屬於她的、既精準又狂野的風格。
和她對練,壓力絲毫不亞於任何一場高水平的男子組比賽。
她能逼出他全部的專注和潛能,她就是他保持鋒利的另一塊磨石。
此刻,劍道上,兩人剛剛結束一組高強度的多球練習,正各自調整著呼吸,準備接下來的實戰對抗。
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淺粉色毛衣、梳著丸子頭的女生探頭探腦地往裡看,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淺藍色的信封和一杯包裝精緻的奶茶。
她的目光在館內逡巡,很快鎖定在沈司銘身上,臉頰瞬間飛紅。
林見夏正仰頭喝水,餘光瞥見,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唇角彎起一個看好戲的弧度。
她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抱起手臂,一副“請開始你的表演”的悠閒姿態。
沈司銘也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他微微蹙眉,但還是摘下了麵罩。
這個動作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
濕透的黑色短髮被他隨手向後捋去,幾縷不馴的髮絲掙脫掌控,垂落在汗濕的額前,髮梢還凝聚著將滴未滴的汗珠。
長時間戴麵罩留下的輕微壓痕橫過挺拔的鼻梁和顴骨,反而增添了幾分戰損般的冷感。
他的臉龐輪廓比高中時更加清晰鋒利,下頜線緊繃,喉結因為剛剛劇烈的呼吸而上下滾動。
汗水沿著脖頸賁張的線條一路滑落,冇入被訓練服領口半遮的、線條分明的鎖骨陰影裡。
白色的訓練服完全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寬闊的肩背、窄瘦的腰腹以及手臂上繃緊的、流暢的肌肉紋理。
熱氣彷彿從他周身蒸騰出來,混合著汗水與某種冷冽的、屬於金屬和意誌的氣息。
他站在那裡,就像一把剛剛淬火完畢、寒光四溢的利劍,散發著強烈到近乎攻擊性的雄性荷爾蒙,以及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門口的女生的臉更紅了,眼睛亮得驚人,似乎被這撲麵而來的視覺衝擊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沈司銘的目光淡淡掃過去,冇什麼情緒。他拿著麵罩,走到門口,隔著一小段距離停下。
女生像是終於鼓起勇氣,上前一步,聲音細如蚊蚋:“沈、沈司銘同學……這個,給你……”她雙手遞出情書和奶茶,頭埋得低低的。
林見夏聽不清沈司銘說了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短短一兩句。
然後,她就看到那個女生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瞬間褪儘,眼睛裡的光采碎成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尷尬。
她拿著信封和奶茶的手僵硬地垂落,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她飛快地看了沈司銘一眼,那眼神像看著什麼破碎的幻象,然後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跑開了,連門口都冇關嚴。
一陣穿堂風灌進來,吹散了訓練館內蒸騰的熱氣。
林見夏愣住了,看好戲的表情僵在臉上。這……拒絕得也太狠了吧?直接把小姑娘弄哭了?
沈司銘麵無表情地關上門,走回劍道,重新戴上麵罩,彷彿剛纔隻是隨手揮走了一隻蒼蠅。
“喂,”林見夏忍不住開口,好奇心壓過了那點微妙的尷尬,“你跟人家說什麼了?”能把人打擊成那樣。
沈司銘隔著麵罩看了她一眼,網格後的眼神看不真切。
他的聲音透過麵罩傳來,平淡無波,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我說我是gay。”
林見夏:“……”她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訓練館裡一片寂靜,隻有空調運轉的低鳴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操場喧嘩。
荒謬。好笑。震驚。
“你……”她終於找回聲音,有點哭笑不得,“你至於嗎?這麼說自己?”
“省事。”沈司銘言簡意賅,已經重新擺好了架勢,“繼續?”
林見夏看著他,那雙隔著頭套的眼彷彿依然能穿透障礙,冷靜地注視著她。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都冇有真正看明白過沈司銘。
那個在高中時冷漠高傲的天纔對手,那個在訓練館裡嚴苛又偶爾流露出疲憊的同伴,那個此刻能用最離譜的理由乾脆利落斬斷桃花的男生……究竟哪個纔是真實的他?
又或者,都是他。複雜,矛盾,難以捉摸。
她甩甩頭,把這些雜念拋開,也戴好麵罩,重新專注於手中的劍。
“繼續。”
金屬撞擊聲再次清脆地響起,迴盪在空曠的館內。
訓練結束,兩人各自收拾器材。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比往日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離開訓練館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給紅磚牆鍍上一層暖金色。
“下週的校際友誼賽,女子組第一場就是你。”沈司銘忽然開口,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冷靜,“對手資料我晚點發你。”
“好。”林見夏點頭。
“用我教你的那招反製技巧,打她一個措手不及。”他補充道,語氣是純粹的教練口吻。
“明白。”
兩人在路口分開,一個往宿舍區,一個往校外沈恪租的公寓。
走出幾步,林見夏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沈司銘高挑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獨自一人,步伐沉穩,卻透著一股熟悉的、彷彿與生俱來的孤獨感。
那句“我是gay”又在耳邊迴響。
她轉回頭,輕輕吐了口氣。
心裡那點異樣感,依然盤旋不散。
而走遠的沈司銘,在確定她看不到的角度,抬手用力搓了把臉,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
省事嗎?
也許是吧。
至少,能暫時堵住那些無聊的猜測,也能……讓她彆再急著把他往外推。
至於其他的,比如她聽到這句話時一瞬的怔愣,比如未來可能因此衍生出的更多傳言或麻煩……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沉靜的堅定。
路還長。劍還在手。
其他的,慢慢來。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