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博爾岱府中的燈火愈發明亮,絲竹之聲輕緩繞梁,卻不敢有半分喧鬨擾了路朝歌的興致。酒過三巡,路朝歌指尖輕叩桌麵,目光掃過院中垂首侍立的仆從,語氣淡得如同夜風吹過沙礫。
“驛站與馬場之事,後續我會派人與你對接文書,朝廷的印信與特許文書,回長安之後便會加急送來西域。”他端起酒杯淺抿一口,酒液入喉,帶著西域特有的烈味,“記住,本王要的是安穩,是商路暢通,是戰馬源源不斷送入中原,至於你博爾岱家能從中撈得多少好處,隻要不碰底線,本王不會過問一句。”
博爾岱連忙躬身應是,額頭幾乎要觸到案幾,心中已是狂喜難抑。他很清楚,這兩項差事看似尋常,卻是真正能讓博爾岱家紮根西域、背靠大明的鐵券,隻要牢牢攥在手中,家族百年無憂都並非虛言。
路朝歌見狀,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他要的從不是俯首帖耳的奴才,而是懂得趨利避害、能為己所用的棋子。西域廣袤,單憑大明駐軍與官員根本管不過來,扶持幾個聽話的本地勢力,遠比一味殺伐要劃算得多。
宴罷,路朝歌拒絕了博爾岱留宿的請求,帶著蕭泰寧緩步走出府邸。深夜的西域涼風刺骨,捲起細沙打在衣袍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抬頭望去,夜空遼闊,星辰低垂,彷彿伸手便可觸碰。
“少將軍,你說這博爾岱家真的就臣服了?”回去的路上,蕭泰寧還是問出了自己心中的問題。
“真心也好假意也罷。”路朝歌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感**彩:“我在乎的從來不是這些,他不聽話總有聽話的人,換一個就是了,我現在要的是西域的穩定,至於我扶持的人是博爾岱亦或者是其他人根本就不重要。”
“他的兒子會跟我們一起去長安城,也算是個保障了。”蕭泰寧笑了笑:“這頓飯我吃的是真累。”
“那個大兒子的死活對於博爾岱來說也沒有那麼重要。”路朝歌也笑了起來:“老蕭,這裡麵的爛事多了去了,你慢慢品吧!說實在的,要不是為了大明,你以為我願意和他們扯這些東西?為了大明,我忍了。”
“嫡長子都不在乎?”蕭泰寧看向路朝歌。
要知道,在中原一旦家裡的孩子確認是嫡長子,那這個孩子的地位就已經高過一切了,甚至為了保護這個嫡長子,庶出子隨時隨地都可以被放棄。
“西域文化就是如此,嫡長不嫡長的他們看的不是那麼重。”路朝歌說道:“他們更看重的是誰的本事更強,誰能帶領家族走的更遠,說實在的這一點要比大明好一些,但是弊端也很明顯,那些兒子為了證明自己,就會內部鬥起來,一旦他們鬥起來,對家族的傷害是很大的,所以咱中原人多聰明,直接用嫡長子繼承製,畢竟嫡長子好確認,而誰的能力更強可就不好說了。”
“那他還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兒子去死?”蕭泰寧問道。
“吃飯的時候能比應該也看見了,他可不止一個兒子。”路朝歌說道:“我簡單的數了一下,他最少十五個兒子,這麼多兒子死了一兩個他不會心疼的,讓他大兒子跟我去長安城,也不過是抓住了咱中原人更看重嫡長子罷了。”
“他也是真能生。”蕭泰寧想想家裡的大兒子和小兒子,他一共就兩個兒子,大兒子如今在太子十尉,已經算是出人頭地了,小兒子還小,以後是讀書還是從軍隨他就是了,反正大兒子必須在軍中效力。
“娶的多自然就生的多了。”路朝歌倒是能理解,就西域這種情況來說,生一個孩子和斷子絕孫沒什麼區彆,路朝歌敢生一個,還不是因為他篤定能把孩子給養活了?
“其實,孩子生多了也沒什麼好處。”路朝歌繼續說道:“你看著分家產的時候,保證會打起來的。”
“所以,這就是你隻要了一個的理由?”蕭泰寧笑著說道:“說個正事,他大兒子到了長安城,你準備怎麼安排?直接送到國子監去讀書?”
“不然呢?”路朝歌想到了博爾岱的大兒子,眼看著就三十歲的人了,兒子都不小了,現在要被送去當人質了:“席間我也和他說了幾句話,中原話說的還算流利,對中原文化的嚮往……真假摻半吧!不過都不重要。”
“在你這隻要不威脅到大明的統治,就沒什麼重要的了,對吧?”蕭泰寧問道。
“還有我的媳婦和孩子啊!”提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路朝歌的笑容格外燦爛:“我這輩子在乎的不多,足夠將我的心填滿了,至於其他的……都不重要。”
真不重要嗎?
用路朝歌自己對話來說,都無所謂。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路竟擇帶著麾下人馬和抄來的金銀以及上百女人抵達瞭望歸城外的軍營。
將女人安頓在了軍營外,自己去交了兵符印信,隨便找了個地方就睡下了,他知道自己老爹不會給他太多休息時間,他抓緊一切時間趕路,也是為了到了軍營之後能睡一會。
直到日上三竿,路竟擇才被人給拽了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匕首已經刺了過去,這是這段時間養成的習慣,大漠行軍隨時都可能遇到危險,睡覺的時候也要時刻保持高度警惕,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已經形成了一種可怕的肌肉記憶。
“好小子,你想殺了你爹啊?”路朝歌一把握住了路竟擇的手腕,這一刀雖然快,但是在路朝歌眼裡就那麼回事,他並沒有因為路竟擇這一刀生氣,反倒是挺高興的,這一刀刺出來,說明自己兒子這一個多月長進不少。
“爹,你來了。”路竟擇的嗓子有些沙啞:“是不是要出發了,我這就起來。”
“我就過來看看你。”路朝歌滿眼欣慰的看著路竟擇:“想睡接著睡吧!為了你,爹就在望歸城在逗留一天。”
“不用。”路竟擇從床上爬了起來:“軍令如山,既然說了今天出發,那就必須出發,什麼時候軍令也能朝令夕改了,就算是為了我也沒有這樣的規矩。”
“臭小子。”路朝歌揉了揉路竟擇的臉:“行,既然軍令不能朝令夕改,那你就洗洗,準備出發吧!”
“好。”路竟擇也算是清醒過來了。
“對了,我剛才過來的時候,我看見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在軍營門口站著呢!”路朝歌想到進來之前看到的那個小姑娘,就隨口問了一句。
“就是我帶回來的女人中的一個。”路竟擇活動著僵硬的身體:“她娘死了,是那些女人一直保護著她,她才能在沙匪的窩子裡活下來,這不歲數和我差不多大,就一直跟著我來這,看到她我就想到嘉卉,也就隨手護著了。”
“想領回家?”路朝歌麵無表情的看著路竟擇。
“到了涼州道之後送慈濟院去。”路竟擇沒看到路朝歌的表情:“我自己有妹妹,我帶她回家乾什麼?我隻不過是可憐她而已,但是我還沒聖母心泛濫到將每一個可憐人都帶回家,您總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可是我覺得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強行讓另一個人融入到我們自己的家,那就是在破壞自己的家庭,我不想因為一個不相乾的人,就破壞了我自己的家,我隻是單純的可憐她罷了,但是她的可憐不是我路竟擇造成的,我沒義務去同情他。”
“嗯!”路朝歌沒說什麼,隻是簡單的點了點頭,他覺得自己聽到的還不夠,想看看自己兒子還能說出點什麼。
“我的憐憫和同情,也不隻是給某個人的。”見路朝歌隻是簡單的嗯了一聲,路竟擇就繼續說道:“想讓這樣的事不再發生,我就要做更多的事,若是真的天下太平了,就不會有沙匪,不會有剪徑強人,我可以用手裡的刀,讓這些可憐人以後不在可憐,我可以用我的腦子,讓更多的人過上更好的生活,一個人我可以救,那天下人我一樣可以救,救一個人不是本事,像爹您一樣救天下人此時能耐。”
“長進了,真是長進了。”路朝歌開懷大笑:“我兒子這一趟出來長進了,好啊!”
“隻是這一路上看了很多,也學到了很多。”路竟擇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爹,我知道我未來的路在哪裡了,我也知道我未來要做什麼了,這一次出來,比在長安城學到的東西要多的多,你和大伯打下了這天下,我和大哥就要守住,還要讓他變的更好,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們這一代人的責任,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所以我一定要比你更優秀。”
“我拭目以待。”路朝歌的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我相信我兒子一定可以比我做的更好,讓大明更強大。”
“因為我是你兒子?”路竟擇問道。
“不,因為你比我更早的懂得了自己未來的路要怎麼走。”路朝歌的大手拍在路竟擇的肩膀上:“好了,出去吃飯吧!吃了飯我們就出發,我看了你帶回來的財物,比我預想中的要多不少,不錯。”
路竟擇點了點頭便出了營帳,去輜重營那邊拿了一些吃的東西,緊接著出了軍營,營地外確實有一個小姑娘站在那,踮著腳向營地裡看著。
“這些給你。”路竟擇將吃食塞到小姑孃的手裡:“等到了涼州,我就送你去慈濟院,那裡有吃有喝,還有人教你讀書和手藝,長大了也能有一份吃飯的本事。”
“我不想走,我想跟著你。”小姑娘一路都跟著路竟擇,把路竟擇當成了自己的依靠。
“不行啊!”路竟擇拒絕的很果斷:“我有自己的家,也有自己的妹妹,我的家容不下第二個人了,看你也算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到我府上做個仆役,你怕是做不來的。”
“對了,一路上我也沒問你。”路竟擇繼續說道:“你在大明還有其他親人嗎?比如舅舅什麼的,都說娘親舅大,想來送你去你舅舅那裡的話,你的日子也會好過一些。”
“我沒有親人了。”小姑娘有些失落。
“那就去慈濟院吧!”路竟擇就如他自己說的那般,他不是個聖母心泛濫的人:“在慈濟院學些本事,將來去江南的紡織廠,那裡需要很多紡織工的。”
“好了,去吃飯吧!”路竟擇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我父親準備了馬車,你們回去的路上不用再騎馬了,可以坐馬車了,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說完,路竟擇轉身進了軍營,他也要趕緊吃飯,出發的時間就在眼前了,若是不吃飯就隻能等晚飯了。
收拾好一切,路朝歌仔細的檢查了這次的收入,看著這麼多馬車,這麼多金銀財貨,路朝歌心裡彆提多美了,這次的收入不僅能支付這次出兵的損耗,還能填平去年國庫虧空的三千萬兩還有富裕,這次回去之後李朝宗能開心不少。
穆斯塔法的傷勢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他知道路朝歌今天要離開,簡單的收拾了一下也來送行。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路朝歌看著眼前的穆斯塔法:“這西域還是要交給你,你可給我大哥守好了,奈花骨朵這樣的事,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下一次我不希望還有這樣的事發生,若是真發生了,你想想自己的結局。”
路朝歌不是危言聳聽,這種事有第一次可以原諒,若是發生第二次那就是他這個領軍將軍無能,那他這個領軍將軍也就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是。”穆斯塔法躬身應下。
“塔特比斯,好好輔佐你們家將軍。”路朝歌又看向了一旁的塔特比斯:“驍騎軍的副將,屬於是明升暗降了。”
“少將軍哪裡話。”塔特比斯倒是沒覺得自己明升暗降,畢竟他那一營的兄弟還在他的手裡。
“行了,客套話我也不和你們說了。”路朝歌拍了拍塔特比斯的肩膀:“好好乾吧!這西域你們多費心。”
“你們兩個。”路朝歌衝著站在遠處的吉爾博托和薩希爾招了招手:“過來。”
吉爾博托和薩希爾緊走了兩步來到路朝歌麵前,給路朝歌見了禮。
“去了地方好好乾。”路朝歌看著兩人:“乾出點成績來,我把你們兩個扶到這個位置上,可不是為了讓你倆好大喜功的,我是要看到功績的,年底我就要看,乾好了,你們兩個未來大路可能一片坦途,乾不好,你們兩個就回家當個富家翁吧!”
“博爾岱,你也過來吧!”路朝歌淡然看到了站的更遠的博爾岱,他可不是什麼官員,自然不能湊的太近。
“好處給你了,該乾什麼不該乾什麼你心裡要清楚。”路朝歌壓低了聲音:“你心裡想什麼我一清二楚,我隻是裝作不知道罷了,機會給你了,你也抓住了,但是未來的機會你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了,彆讓我失望,也彆讓我大哥失望,一旦讓我失望,那你的結局我可以現在就告訴你,你會死,你的家人會死,你們博爾岱家不會有一個活口,而且是以最慘烈的方式死在你的眼前,明白了嗎?”
“明白。”博爾岱當然知道路朝歌這話說的如此直白的意思,一個兒子可不能讓路朝歌安心,也不能讓大明的那位皇帝陛下安心,隻要自己一步踏錯,那對於博爾岱家來說,就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好了,諸位,我來這裡的目的達到了。”路朝歌翻身上馬:“我希望年底的時候,我能看到一個不一樣的西域,也希望看到不一樣的你們,再會……”
“恭送少將軍……”
“恭送殿下……”
“兄弟們……”路朝歌朗聲道:“回家嘍!”
車隊緩緩向東,路朝歌走在隊伍中間,回首看向在慢慢變小的望歸城,這裡的故事並不美好,但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差,這一趟的西域之行,收獲最大的不是清理了驍騎軍中的敗類,也不是講那些舊貴族徹底湮滅,更不是這滿車的金銀珠寶,而是他兒子路竟擇的成長。
這纔是這一次西域之行最寶貴的,路竟擇是大明的未來,他的每一步都要走的堅實,也要走的從容,從這次西域之行開始,他就不是一個躲在路朝歌羽翼下的稚童了,雖然他才八歲的年紀,但是他要開始承擔自己應該承擔的那份責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