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很快被打掃乾淨,兩千具屍體被堆積在一起,京觀這東西各地有各地的築法,這茫茫戈壁之上,能堆在一起就足夠了,在將沙子覆蓋在上麵,讓鮮血和沙子混合在一起,這就是最簡單的京觀。
路竟擇站在巨大的京觀前,倒也不覺得場麵如何血腥,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京觀,而那些老兵早就見怪不怪了,他們之中有些人,鎮南關外的巨大京觀他們也是見過的。
“感覺怎麼樣?”路朝歌來到了路竟擇身後。
“沒什麼感覺。”路朝歌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就是感覺這些人也算不上什麼精銳,舊貴族的私兵就這點本事嗎?不應該,當年那一戰打的可還是挺艱難的。”
“私兵終究是私兵,和整兒比較的軍隊比起來差了些。”路朝歌笑了笑:“私兵之所以那麼厲害,最關鍵的問題還是甲冑,可是大明在控製霍拓國之後,就將他們私兵的甲冑收繳了上來,雖然他們還藏了一部分,但是你也看到了,他們的著甲率差不多也就四成左右,甚至還達不到四成。”
“你再看看我們大明戰兵的著甲率。”路朝歌略帶炫耀的繼續說道:“入伍即著甲,著甲率十成十,這一年到頭往軍隊裡砸的銀子,比周邊諸國加起來都多,多虧咱大明有錢,但凡咱大明窮點,都養不起這麼龐大的軍隊。”
“爹,那你說這是某個貴族的私兵主力嗎?”路竟擇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京觀,他總覺得這戰鬥力應該不是貴族私兵的主力,甚至可能隻是派過來送死的。
“我不知道啊!”路朝歌淡淡一笑:“我不是說了嘛!出瞭望歸城之後,一切都是你做主,和我可沒關係。”
路朝歌又後退了半步,他似乎預料到了什麼一般,但是他什麼都沒說,隻是這麼看著,想看看路竟擇有什麼反應。
“來人。”路竟擇猛的睜開雙眼:“所有斥候立即向北探查,找到敵軍的動向,這不是他們的主力。”
“你怎麼看出來這不是主力的?”路朝歌收起了笑臉:“這可是兩千人,絕對不是小數目。”
“不對,著甲率不對,盔甲的製式也不對。”路竟擇從屍體堆裡拽出一具屍體:“全是劣質的皮甲,我雖然隻是第二次來西域,可是對於霍拓國還是有瞭解的,他們的製甲技術雖然不如我們大明,但是絕對不至於做出這麼劣質的甲冑,我感覺我們好像被算計了。”
“是嘛!”路朝歌點了點頭:“那你就想想接下來要怎麼算計回去吧!畢竟你是主帥,一切決定你來做。”
“整軍備戰……”路竟擇已經猜到敵人要乾什麼了:“繼續向北運動,找到敵軍主力決戰。”
“報……”
就在路竟擇命令下達不過片刻功夫,一名斥候飛騎而來,在路竟擇三五步的距離勒停戰馬。
“北方二十裡發現大規模騎軍在向這裡靠近,兵力一千,六成著甲。”
“果然。”路竟擇翻身上馬:“迎戰。”
“這次沒有什麼計劃了?”路朝歌看向路竟擇。
“這次,我要正麵決戰。”路竟擇朗聲道:“既然這是敵軍的主力,那我自然不能在用什麼陰謀詭計了,好像我大明戰兵打不了硬仗似的。也讓那些還想著負隅頑抗的人看看,我大明戰兵可不僅僅會偷襲,一樣可以正麵迎戰。”
路朝歌無所謂的聳了聳肩,一千人對一千人,閉著眼睛都能打贏,就霍拓國舊貴族的那些私兵,在大明戰兵眼裡,屁都不是,若不是為了鍛煉路竟擇,他早就直接突過去,將這幫人給踩死了。
斥候飛騎捲起的黃沙還未落地,路竟擇那一句“迎戰”,已經像一道寒鐵砸進千餘大明戰兵耳中。
沒有嘩然,沒有遲疑。
方纔還在清掃京觀、收攏甲械的士卒,瞬間歸隊。甲葉相撞之聲連成一片,從散漫的勞作之音,驟然轉為肅殺如雷。玄甲如牆,長槍如林,馬槊斜指蒼天,不過十息時間,一千精騎已然列成鋒矢大陣,槍矛如林,刀鋒映著戈壁烈日,冷光刺目。
路竟擇翻身上馬。
通體漆黑的涼州戰馬人立長嘶,少年穩坐馬背,一身亮銀細鎧早已被前一戰的鮮血染得斑駁,此刻再添戰意,更顯悍烈。他左手輕握馬韁,右手一探,已將馬鞍側那杆丈餘長的柘木馬槊握在手中。
槊杆沉厚,槊鋒隱寒。
這是路家兒郎的殺伐之器,今日,要在這戈壁之上,再飲敵寇之血。
“爹。”
路竟擇沒有回頭,隻淡淡喚了一聲。
路朝歌負手立於陣側,依舊是那身素色常服,未披甲,未持械,隻一雙眸子淡漠如冰,掃過北方來敵方向,輕笑道:“去吧,今日你是主帥,怎麼打,全聽你的。為父隻在後麵看著,不插手,不指揮,不提醒。”
話雖如此,藏在寬大衣袖之下的手指,卻已悄然扣緊了一柄寸許長的透骨短刃。
他說過不乾預戰局。
可誰敢傷他路朝歌的兒子,他便讓那人連哀嚎都發不出來。
路竟擇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少年猛地一提馬韁,戰馬前蹄騰空,再重重踏落黃沙,整個人已如一支離弦之箭,衝在鋒矢陣最前端。
“全軍,隨我衝!”
一聲清喝,刺破長空。
千騎齊動,馬蹄踏碎戈壁寂靜,如同一股黑色洪流,順著平緩的戈壁坡麵,直直撞向北方來敵。
大地在震顫。
黃沙在飛揚。
一股屬於大明百戰鐵軍的凜冽煞氣,鋪天蓋地壓了過去。
前方二十裡處,霍拓舊貴族的千餘精銳騎軍,也已進入視野。
清一色胡馬,人人披甲,六成鐵甲在日光下泛著暗沉光澤,馬鞍側懸彎刀,背上挎長弓,為首數員胡將身披銅甲,手持馬矛,眼神凶戾,一看便是久戰沙場的悍卒。這纔是霍拓舊貴族藏在暗中的真正私兵主力,不是之前那兩千被當作棄子的烏合之眾。
他們本是想來撿便宜。
以為路竟擇剛經曆一場廝殺,人困馬乏,陣形散亂,正好一鼓作氣,拿下這位路家小將軍,一舉扭轉西域戰局。
可當他們真正看見那支迎麵衝來的大明鐵騎時,所有人都心頭一寒。
沒有疲憊,沒有散亂。
隻有整齊,隻有森嚴,隻有一股能吞噬一切的鐵血碾壓之勢。
“那小兒真敢正麵衝過來?”
“他纔多大一點,當真不怕死?”
“我等千餘精銳,還怕他一千明軍不成!”
胡將厲聲嘶吼,試圖穩住軍心。
可話音未落,大明鐵騎已近在眼前。
路竟擇一馬當先,雙目如鷹,死死鎖定敵軍最前排那名手持巨斧、身披重甲的胡將。那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一看便是陣前鬥將的角色。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冷峭。
就是你了。
兩軍相距三十步。
胡騎率先挽弓,箭如雨下,密密麻麻朝著路竟擇射來。
“將軍小心!”
左右親衛驚呼,正要上前掩護。
卻見路竟擇手腕一翻,馬槊在身前驟然旋起一片鐵影,槊杆橫掃,槊鋒劈空,“當當當”一連串脆響,迎麵而來的箭矢被儘數磕飛,少數漏網之箭,撞在他身上那套路朝歌親選的亮銀細鎧之上,連一道白痕都留不下。
少年馬術如神,戰馬在他操控之下左右騰挪,如履平地,竟在箭雨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找死!”
那巨斧胡將見箭雨無效,怒吼一聲,拍馬直衝而來,巨斧高舉,帶著千鈞之力,朝著路竟擇當頭劈下。
斧風呼嘯,黃沙被捲起半丈高。
周圍胡兵齊聲呐喊,以為這一斧必能將這乳臭未乾的小兒劈成兩半。
路竟擇眼神驟冷。
就在巨斧即將落在頭頂的刹那,少年猛地一夾馬腹,戰馬驟然側身,險之又險避開斧鋒。巨斧重重劈在黃沙之中,砸出一個深坑,力道反噬,震得那胡將雙臂發麻。
一招落空,舊力剛去,新力未生。
正是破綻之時。
路竟擇等的就是這一瞬。
“受死!”
少年低喝一聲,手腕猛然發力,丈餘馬槊如毒龍出洞,直刺胡將胸口!
柘木槊杆繃得筆直,槊鋒破風之聲清晰可聞。
那胡將大驚失色,慌忙橫斧格擋。
“鐺——!”
金鐵交鳴,震耳欲聾。
胡將隻覺一股巨力從斧麵傳來,雙臂劇痛,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斧柄直流而下,整個人被震得在馬背上連退數步,眼前一黑。
他難以置信。
眼前這不過八歲的孩童,哪來如此恐怖氣力?
路竟擇得勢不饒人。
馬槊一收一送,快如閃電。
這一次,胡將再也擋不住。
槊鋒精準避開甲冑縫隙,狠狠刺入他的胸口。
“噗嗤——”
鮮血噴湧,濺了少年一臉一身。
路竟擇麵不改色,手臂一擰,馬槊狠狠一攪,再猛地抽出。那胡將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龐大身軀便如同斷線木偶一般,從馬背上重重摔落,抽搐兩下,再無聲息。
一合。
一槊。
斃一敵將。
身後千餘大明鐵騎看得熱血沸騰,齊聲暴喝:
“將軍威武!”
“大明萬勝!!”
喊聲震天,直衝雲霄。
霍拓軍本就緊繃的心絃,瞬間崩斷一截。
主將被一個孩童一槍挑殺,這是何等恐怖的戰力,又是何等沉重的打擊?
路竟擇抽回馬槊,槍尖滴血,順著槊杆緩緩滴落,在黃沙之上砸出點點紅梅。
少年抹了一把臉上血跡,眼神冷冽如刀,高聲喝道:
“敵軍已喪膽!隨我殺——!”
話音未落,他已再次催動戰馬,直直撞入敵陣中央。
馬槊橫掃,所向披靡。
槊鋒所過,甲碎骨裂,血肉橫飛。有人揮刀來砍,他不閃不避,槊杆重重一砸,直接將對方兵器震飛,隨即反手一槊,刺穿咽喉。有人從側麵偷襲,他身體一俯,避開長矛,右手鬆開馬槊,五指一握,腰間戰刀“嗆啷”出鞘。
寒光乍現,如冷月橫空。
一刀橫斬!
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
“噗——”
一顆頭顱高高飛起,腔中熱血衝天而起。
路竟擇持刀立馬,立於亂軍之中,小小身軀浴血而立,臉上濺滿猩紅,眼神卻冷靜得可怕。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殺伐悍烈,與遠處冷眼旁觀的路朝歌,如出一轍。
這不是戰鬥。
這是碾壓。
大明千餘鐵騎,如同虎入羊群,狠狠撕碎霍拓軍的陣形。
人人披甲,十成著甲率,甲堅兵利,訓練有素。
馬槊齊刺,便是一片鋼鐵森林;戰刀齊揮,便是一片死亡旋風;長槍錯落,便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高牆。他們進退有據,配合默契,有人主攻,有人掩護,有人補刀,有人阻逃,整套殺伐之術行雲流水,如同天生一體。
這是路朝歌用十數年心血、無數銀錢、無數屍山血海打磨出來的親軍。
是大明橫掃四方、震懾諸國的底氣所在。
霍拓私兵雖號稱精銳,也隻有六成著甲,甲冑質量遠不如大明,兵刃更是相差甚遠。箭矢射不穿明軍重甲,彎刀劈不開明軍鐵盾,正麵衝撞,更是如同以卵擊石。
前一刻還氣勢洶洶的霍拓千騎,不過片刻功夫,便已被殺得節節敗退,人仰馬翻。
有人轉身奔逃,有人跪地求饒,有人丟盔棄甲,哭喊之聲此起彼伏。
“不要殺我!我降!我降啊!”
“明軍太強了!根本不是對手!”
“快逃!再不走就全死在這裡了!”
混亂如同瘟疫一般蔓延。
路竟擇立於戰陣最中央,馬槊染血,戰刀寒光閃爍,少年目光如炬,冷靜指揮:
“左翼壓上,封死退路!”
“右翼穿插,切碎敵陣!”
“中軍隨我推進,敢反抗者,殺!敢逃者,殺!敢降者
——依舊殺!”
最後三字,冷若寒冰。
他很清楚。
西域舊貴族反複無常,今日降,明日叛,留一命,便是遺禍將來。
路朝歌要的是清理西域,他要的是一勞永逸。
既然要立威,那就立到讓所有人膽寒。
既然要築京觀,那就築到讓諸國不敢再反。
大明的威嚴,從來不是靠懷柔得來,而是靠一刀一槍、一城一地、一具又一具屍首,硬生生打出來的。
軍令如山。
大明鐵騎更是毫不留情。
馬槊穿刺,戰刀劈砍,長槍突刺,慘叫聲、骨裂聲、金鐵交鳴聲,在戈壁之上彙成一曲慘烈戰歌。黃沙被鮮血浸透,變成一片暗紅泥濘,屍體層層疊疊,堆積如山,血腥味刺鼻濃烈,隨風飄出數裡之外。
路朝歌始終立於陣後,負手冷眼旁觀。
他沒有動,沒有出手,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屍山血海,他見得太多。
當年鎮南關外,十裡京觀,比這慘烈十倍。
今日這點場麵,不過是小兒練手。
他唯一在意的,隻有陣中那道小小的身影。
路竟擇越戰越勇,越殺越穩。
從一開始的悍勇衝鋒,到後來的從容指揮,進退有度,殺伐果斷,完全不像一個八歲孩童,反倒像一位久經沙場、身經百戰的老將。
臨危不亂,遇險不驚,勝不驕,敗不餒。
有勇,有謀,有狠,有斷。
路朝歌嘴角,終於緩緩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
路家,算是有了真正的繼承人。
大明,也有下一代將星了。
半個時辰後。
最後一名負隅頑抗的胡兵,被一杆馬槊刺穿胸膛,釘死在黃沙之上。
戰場徹底安靜下來。
隻剩下狂風卷沙之聲,與士卒粗重的喘息。
霍拓千餘精銳主力,全軍覆沒,無一生還,無一逃脫。
大明一千精騎,傷亡不過數十,近乎全勝。
這就是差距。
國力之差,軍備之差,軍紀之差,戰力之差。
是天上地下,不可逾越的鴻溝。
路竟擇勒住戰馬,馬槊拄地,微微喘息。
亮銀細鎧早已被鮮血徹底染紅,看上去如同從血池裡撈出來一般,少年小小的身軀,在一片屍山血海之中,卻顯得異常挺拔,如同一杆永不彎折的長槍。
他抬眼望去。
黃沙遍地,屍骸遍野,血流成溪。
方纔還殺氣騰騰的霍拓精銳,此刻已成了冰冷屍首。
路竟擇沒有絲毫憐憫,隻有一片平靜。
這就是戰場。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對袍澤、對大明千萬子民殘忍。他緩緩轉過頭,望向遠處那道素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