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朝合圖的長刀已經舉起。
就在這時——
「轟!」
王庭方向突然傳來巨響,接著是衝天的火光和滾滾濃煙。
朝合圖猛地勒馬,回頭望去,臉色劇變。
金帳方向起火!
幾乎同時,王庭內響起震天的喊殺聲,隱約可聞「都忙戰兵萬勝」「伊稚斜已死」的呼喊。
「中計了!」朝合圖瞬間明白。
休屠渤尼的正麵進攻隻是佯攻,真正的殺招早已潛入王庭內部!
「回援王庭!」朝合圖當機立斷,三千騎兵硬生生在衝鋒途中轉向,向王庭奔去。
但休屠渤尼豈會放過這個機會?
「全軍進攻!纏住他們!」
休屠渤尼麾下軍隊全線壓上。步卒衝出營寨,騎兵從兩翼包抄,死死咬住朝合圖軍的尾巴。
朝合圖心急如焚,但不得不分兵斷後。他留下五百騎阻擊,親率兩千五百騎疾馳回援。
這五百斷後騎兵陷入重圍,但戰鬥力驚人,竟然硬生生擋住了數倍於己的敵軍一刻鐘,為朝合圖爭取到寶貴時間。
然而,當他們全部戰死時,朝合圖發現,通往王庭的道路已經被一支生力軍截斷。
休屠渤尼親率七千預備隊,擋住了去路。
雪原上,兩支軍隊對峙。
朝合圖的兩千五百騎經過連番作戰,已顯疲態,但戰意不減。休屠渤尼的七千步騎混編以逸待勞,士氣正盛。
兩人隔著兩百步對視。
「休屠渤尼。」朝合圖緩緩開口,聲音通過內力傳出,清晰可聞:「你比傳聞中更有膽色。」
「朝合圖將軍過獎。」休屠渤尼平靜回應:「投降吧,王庭已破,伊稚斜敗局已定。」
朝合圖大笑:「王庭可破,蒼狼旗不可倒!草原男兒,隻有戰死,沒有投降!」
他高舉長刀:「蒼狼騎!」
「在!」兩千五百人齊聲應和,聲震雪原。
「今日,要麼踏破敵陣,要麼葬身於此!沒有第三條路!」
「殺!殺!殺!」
休屠渤尼不再多言,緩緩拔刀:「大明的將士們。」
「在!」七千人怒吼。
「讓草原記住今天,記住我們如何為大明皇帝陛下而戰!」
「大明萬歲!」
最後的衝鋒開始了。
朝合圖軍如決堤洪流,休屠渤尼軍如不動山嶽。
兩百步距離在鐵蹄下迅速縮短。
「弓弩手,放!」
箭雨覆蓋衝鋒的騎兵,但蒼狼騎舉起盾牌,速度不減。
一百步、八十步……
「長槍陣,準備!」
前三排長槍手半跪,長槍尾端抵地,槍尖前指;後三排站立,長槍從前方戰友肩頭伸出。典型的反騎兵槍陣。
但朝合圖早有準備。在距離槍陣三十步時,他突然變陣——騎兵陣一分為二,向左右分開,從槍陣兩側掠過,同時向陣中投擲短矛。
「盾牌!」
大明戰兵舉起盾牌,但還是有數十人被短矛穿透。
而朝合圖的騎兵已經繞到槍陣側翼,那裡是相對薄弱的刀盾手。
「變陣!圓陣!」
休屠渤尼急令。步卒迅速收縮,組成圓形防禦陣,長槍在外,弓弩在內。
但朝合圖並不強攻,而是繞著圓陣賓士,不斷用弓箭襲擾,尋找破綻。
「他想拖垮我們。」休屠渤尼看出意圖。騎兵機動性強,可以不斷騷擾,而步卒隻能被動防守,時間一長,士氣體力都會下降。
必須逼他決戰。
「騎兵隊,出擊!」
休屠渤尼預留的一千騎兵從陣中殺出,直撲朝合圖軍。
騎兵對騎兵,公平對決。
兩支騎兵在雪原上展開慘烈搏殺。這一次,朝合圖不再保留,親自衝殺在最前。他的長刀所向披靡,大明的騎兵竟然無一合之敵。
休屠渤尼見狀,知道必須自己出手了。
「備馬!」
親衛牽來戰馬。休屠渤尼翻身上馬,接過一杆長槊。
「將軍不可!」副將勸阻,「您是主帥,若有閃失……」
「朝合圖也是主帥。」休屠渤尼淡淡道:「今日,就讓我們為這場戰鬥畫上句號。」
他策馬出陣,長槊直指朝合圖:「朝合圖!可敢與我一戰!」
戰場驟然安靜。
朝合圖勒馬,抹去臉上血跡,露出狂野笑容:「求之不得!」
兩軍自動分開,讓出一片空地。
草原最古老的傳統——主將單挑,決定戰爭勝負。
兩人緩緩策馬,相對而行。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殺!」
同時暴喝,同時衝鋒。
長槊對長刀,第一擊。
「鐺!」
巨響如鐘鳴。兩人交錯而過,各自調轉馬頭。
休屠渤尼虎口發麻,心中暗驚:好強的力道!
朝合圖也是神色凝重:此人槊法精妙,勁力內斂,不可小覷。
第二回合。
休屠渤尼搶先出手,長槊如毒蛇吐信,直刺朝合圖咽喉。朝合圖側身避開,長刀順勢削向槊杆,想斬斷兵器。
但休屠渤尼槊法一變,槊頭畫弧,避開刀鋒,反掃朝合圖腰腹。
朝合圖豎刀格擋,「鐺」地架住長槊,同時猛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前蹄踏向休屠渤尼。
休屠渤尼急拉馬韁,戰馬向旁避開,險之又險。
第三回合。
兩人都打出了真火。朝合圖刀法大開大合,每一刀都帶著劈山裂石之勢;休屠渤尼槊法精巧靈動,每每在間不容發之際化解殺招,還以顏色。
戰馬盤旋,兵器交擊,火星四濺。
三十回合過去,不分勝負。
但休屠渤尼逐漸落了下風——他的長槊適合馬戰,但重量較輕,與朝合圖的重刀硬拚吃虧。幾次格擋後,槊杆已出現裂痕。
朝合圖看出破綻,攻勢更猛。一刀重過一刀,逼得休屠渤尼連連後退。
「將軍!」忠州道將士心提到嗓子眼。
第五十回合。
朝合圖一招力劈華山,休屠渤尼舉槊硬架。
「哢嚓!」
槊杆終於斷裂!
朝合圖大喜,長刀順勢下劈,眼看就要將休屠渤尼劈成兩半。
千鈞一發之際,休屠渤尼突然棄槊,身體向後平躺,緊貼馬背。長刀貼著他鼻尖劃過,斬下幾縷發絲。
同時,休屠渤尼從馬鞍旁抽出備用的彎刀,在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反手一刀——
「噗!」
刀鋒入肉。
朝合圖身體一僵,低頭看去,肋下已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你……」他難以置信。
「草原上的規矩,隻說了主將單挑,沒說用什麼兵器。」休屠渤尼調轉馬頭,冷冷道。
朝合圖狂笑,笑聲中帶著悲涼:「好!好一個休屠渤尼!今日我敗了,但蒼狼旗不會倒!」
他舉刀高呼:「蒼狼騎!衝鋒!死戰到底!」
即使主帥重傷,蒼狼騎依然爆發出驚人戰力,向忠州道軍陣發起決死衝鋒。
但就在這時,王庭方向傳來更大的喧嘩。一支軍隊從王庭內殺出,為首者正是阿古拉!
他渾身浴血,手中高舉一顆首級——伊稚斜的首級!
「伊稚斜已死!降者不殺!」聲音傳遍戰場。
時間撥回休屠渤尼展開進攻的前一刻。
卓力格圖趴在冰坡邊緣,皮袍上覆蓋著冰雪,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他透過單筒銅製望遠鏡,觀察著下方山穀中的伊稚斜王庭。
八百勇士減員至六百七十人,凍傷、疲憊、饑餓折磨著每一個人,但沒有人抱怨。他們從地獄般的風吼口爬出來,就是為了這一刻。
王庭的佈局與巴爾特描述的幾乎一致:最中央是金頂大帳,即使在晨光中依然熠熠生輝;周圍呈環形分佈著十二座銀頂大帳,應是伊稚斜麾下大將居所;再外層是士兵營房、馬廄、糧倉;最外圍有簡易木牆,但守衛稀鬆——伊稚斜的人從不認為會有人從風吼口這個方向攻來。
「看到那口枯井了嗎?」卓力格圖低聲問身邊的斥候隊長。
「看到了,將軍。在金帳西北方向約八十步,旁邊有三座黑色帳篷,應該是雜物存放處。」
卓力格圖在心中計算著路線。從他們藏身的冰坡到枯井,要穿越約三百步的開闊地,期間沒有任何遮蔽。
「休屠渤尼將軍那邊有訊息嗎?」
「獵隼午時傳信,大軍明日黎明發起總攻。」
卓力格圖點點頭:「傳令下去,準備行動。所有人檢查裝備,隻帶武器、火油、繩索,其餘全部丟棄。」
「那乾糧……」
「打贏了,敵人的糧倉就是我們的乾糧;打輸了,也用不著乾糧了。」
休屠渤尼的軍隊開始進攻,而卓力格圖沒有第一時間發動突襲,王庭附近的軍隊還是太多,尤其是朝合圖麾下的『蒼狼』騎,這支軍隊若是不離開,就他這點人,什麼都做不了。
隨著戰鬥展開,朝合圖帶著他的蒼狼騎脫離了王庭範圍。
「天助我也。」卓力格圖心中暗道。他轉身麵對集結的六百七十名勇士,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兄弟們,我們翻過了死人才能翻過的山,走過了鬼魂才會走的路。現在,敵人就在下麵,以為自己的背後是銅牆鐵壁。」
他停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今天,「我們要告訴他們——大明戰兵,能從任何地方殺出來。記住我們的目標:金帳,伊稚斜。不要戀戰,不要貪功,像一把匕首,直插心臟!」
「明白!」
卓力格圖從望遠鏡中看到,朝合圖那麵蒼狼旗終於離開王庭範圍,向西疾馳而去。王庭內留守的軍隊雖仍有數千,但精銳已空,正是千載難逢的時機!
「全體都有——」卓力格圖猛地起身,抖落身上積雪,「跟我衝下去!」
沒有偷偷摸摸,沒有匍匐潛行。六百七十名勇士齊刷刷站起,在冰坡上排成鋒矢陣型。
「檢查武器!」卓力格圖抽出腰刀,刀身在晨光中反射寒芒。
六百七十把刀同時出鞘,聲音整齊劃一。
「火油準備!」他繼續下令。
士兵們從背囊中取出陶罐,罐內是粘稠的黑色火油,罐口塞著浸油的布條。
「火摺子!」
每個士兵都取出火摺子,含在口中。
卓力格圖看著下方三百步外的王庭,那裡守衛依舊鬆懈。幾個哨兵正伸長脖子向西張望,顯然也在關注朝合圖與休屠渤尼主力交戰的情況。
「就是現在!」他長刀直指:「目標——枯井!衝鋒!」
「殺!」
六百七十人如猛虎下山,從冰坡直撲而下!
雪塵揚起,形成一道白色狂潮。馬蹄般的腳步聲震得冰坡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敵——敵襲!」王庭外圍的哨兵終於發現異常,驚惶地敲響警鑼。
但已經晚了。
第一波箭雨從冰坡上傾瀉而下——那是隊伍中僅存的五十名弓箭手,在衝鋒前拋射的一輪齊射。
「咻咻咻——」
箭矢精準地覆蓋了枯井周圍的守衛區域。七八個哨兵應聲倒地。
「加速!」卓力格圖衝在最前,皮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三百步距離,在全力衝刺下不過數十息時間。
「攔住他們!」一個伊稚斜百夫長反應過來,帶著約五十人衝向枯井方向,試圖堵截。
「滾開!」卓力格圖暴喝,根本不減速,直接撞入敵陣!
腰刀橫掃,一顆頭顱飛起。反手一刀,又劈開一麵盾牌。他如蠻牛般橫衝直撞,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身後的六百勇士緊跟而上,以他為鋒矢,硬生生在攔截的敵軍佇列中撕開一道口子!
「不要停!直奔枯井!」
隊伍幾乎是以碾壓之勢衝過這五十人的攔截。當他們抵達枯井時,身後已躺倒二十餘具屍體,其餘潰散。
「下井!」卓力格圖一腳踢開井口積雪,率先躍入。
枯井深約五丈,他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去力道,抬頭觀察——這是一條人工開鑿的甬道,寬僅容兩人並行。
「都下來!快!」
士兵們放下繩索魚貫躍入。但追兵也到了井口,開始向下射箭。
「舉盾!」
井底的士兵舉起隨身攜帶的圓木盾——這是他們僅存的防護裝備。箭矢釘在盾麵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
「阿古拉!」卓力格圖大喊。
「在!」
「你帶一百人守住井口!其餘人跟我進甬道!」
「明白!」
卓力格圖不再回頭,帶著五百餘人衝入黑暗的甬道。身後傳來激烈的廝殺聲——阿古拉正在井底與追兵血戰,為他們爭取時間。
甬道曲折,但卓力格圖牢記巴爾特地圖上的每一個標記。左轉三十步,右轉七十步,遇以支撐梁木則停。
「這裡!」他找到那根標誌性的粗大梁木,摸索到後麵的機關。
「哢嗒——」
岩壁滑開,溫暖的空氣湧出。外麵是儲物間,堆滿皮貨酒桶。
「衝出去!」
五百勇士如洪水般湧出儲物間。幾個正在搬運物資的雜役嚇得癱軟在地。
「金帳方向!殺!」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隱蔽。卓力格圖帶著隊伍向著伊稚斜金帳的方向狂飆突進!
沿途遇到零星抵抗,都是後勤雜兵,根本不是這些從地獄爬出來的精銳的對手。戰刀過處,血肉橫飛。
前方傳來密集的腳步聲——終於,伊稚斜的衛隊趕到了!
約兩百名全副武裝的衛兵堵住走廊出口,長矛如林,盾牌如山。
「放箭!」
箭矢從盾牌縫隙中射出。
「盾牌上前!」卓力格圖急令。
最前方的士兵舉起繳獲的伊稚斜盾牌,組成臨時盾牆。箭矢「叮叮當當」射在盾麵上。
「火油準備——投!」
卓力格圖一聲令下,數十個火油罐從盾牆後丟擲,在空中劃出弧線,砸向敵陣!
「啪!啪!啪!」
陶罐碎裂,黑色火油濺得到處都是。
「點火!」
含在口中的火摺子被吹燃,點燃浸油的布條,然後拋向敵陣!
「轟!」
火焰瞬間升騰!被火油濺到的衛兵慘叫著變成火人,陣型大亂。
「衝鋒!」卓力格圖抓住機會,率隊猛衝!
五百勇士踏著火海,撞入混亂的敵陣。刀光閃動,鮮血飛濺。狹窄的走廊成為屠宰場,伊稚斜衛兵雖然精銳,但被火焰打亂陣型,又被人數優勢壓製,節節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