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路朝歌小心翼翼地將吹涼的肘子肉喂進女兒嘴裡,那副專注又溫柔的模樣,與戰場上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殺神”判若兩人。
赫連嗣華不禁有些恍惚,他低聲對身邊的赫連景鬆說道:“在王兄的國家,女子莫說上正殿與男子同席,便是在家中,也少有這般被珍視的。”
赫連景鬆默默點頭,目光複雜。他想起了自己那些被當作政治籌碼遠嫁的姐妹,想起了宮中那些寂寥的身影。眼前這尋常又溫馨的一幕,對他們而言,竟是如此陌生甚至有些震撼,在霍拓國女子根本就沒有這樣的地位。
路朝歌可沒空理會他們的心思,他一邊喂著女兒,一邊時不時抬頭望向偏殿方向,顯然還是記掛著可能喝多了的媳婦。等路嘉卉吃飽了,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小飽嗝,路朝歌便將她交給過來的宮女:“帶小姐去找她娘親,看著點,彆讓她娘親摔了。”
打發走了女兒,路朝歌這才重新拿起筷子,準備繼續對付自己盤中剩下的肘子。可一低頭,卻發現盤子空了。
他愣了一下,扭頭就看到李朝宗不知何時又溜達了過來,正拿著他的筷子,泰然自若地夾走他盤裡最後一塊帶皮的精華,塞進了嘴裡。
“李朝宗!”路朝歌頓時炸毛:“你堂堂一國之君,搶我食兒?!”
“朕嘗嘗味道,”李朝宗嚼得津津有味,一臉理所當然:“禦膳房按你的口味做的,是比朕那份入味。再說了,你剛才喂孩子,都涼了,朕幫你解決,免得浪費。”
“放屁!那是我留給自己的!”路朝歌氣得去搶筷子:“你那份呢?”
“吃完了。”李朝宗躲開他的手,慢條斯理地嚥下:“味道不錯,明天讓禦膳房再做。”
“那你吃我的?”路朝歌簡直無語,看著空盤子痛心疾首,“我都沒吃幾口,我現在還沒吃飽呢!”
周圍的大臣們看著這對至尊兄弟為了一塊肘子“爭執”,想笑又不敢笑,氣氛卻愈發輕鬆活絡。劉子睿端著酒杯湊過來打圓場:“朝歌,我那還剩半份,您要不……”
“不要!”路朝歌沒好氣地瞪了李朝宗一眼:“我就想吃被他搶走的那塊!”
李朝宗被他那委屈又憤懣的表情逗樂,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行了行了,瞧你那點出息。曲燦伊,去,告訴禦膳房,再給咱們王爺單燉一個,用砂鍋裝著,等他回府的時候帶上,給他當夜宵。”
“這還差不多。”路朝歌哼了一聲,臉色這才由陰轉晴。他重新坐下,衝著侍立的宮娥喊道:“聽見沒?再去給我弄點米飯來,這湯汁拌飯可是一絕,不能浪費了。”
宮娥忍著笑,趕緊應聲而去。
赫連景鬆看著這一幕,心中最後那點因為亡國而產生的隔閡與不甘,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
他端起酒杯,對路朝歌和李朝宗示意,由衷地說了一句:“二位,當真……非常人也。”
李朝宗舉杯回應,笑容裡帶著洞察一切的明瞭:“赫連景鬆,天下很大,活法很多。往後在長安久了,你會見到更多‘非常’之事。”
宴席在這樣略顯“混亂”卻又無比真實的氛圍中漸近尾聲。當路朝歌最終心滿意足地扒完最後一口肘子汁拌飯,打著飽嗝靠在椅背上時,李朝宗也放下了酒杯。
他環視滿堂文武,看著那些或麵帶紅光,或已微醺,但眼神大多清亮而堅定的麵孔,緩緩起身。
“酒足飯飽,”李朝宗的聲音帶著宴席後的鬆弛,卻依舊有力,“都散了吧!回去好好歇著。明日……還有明日的仗要打。”
他這話意有所指,所有人都明白,打天下的仗結束了,治理天下的“仗”才剛剛開始。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告退。
路朝歌也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對李朝宗道:“我可得趕緊去偏殿接我媳婦了,去晚了怕是要挨罵。”
李朝宗點頭:“去吧!朕也去看看你大嫂和太子。”
兄弟二人並肩向殿外走去,身影在宮燈的拉長下,依舊是一個勾著另一個的肩膀,低聲說著什麼,偶爾傳來路朝歌不滿的嘟囔和李朝宗低沉的輕笑。
宮娥內侍們開始收拾殘局,那盛過肘子的粗陶碗混雜在精美的瓷器中,格外顯眼,卻彷彿成了這個新生王朝今夜最獨特的印記——不忘本,存真情。而這,或許正是李朝宗和路朝歌這哥倆,能給這天下帶來的,最寶貴的東西。
路朝歌到了偏殿這邊,這邊也已經結束了,各家的夫人都回了家,就剩下謝靈韻和周靜姝還沒有離開,這都是等著自家男人來接的。
“夫君,你來接我了。”周靜姝看到路朝歌,站起來迎了上去,隻是這走起來晃晃悠悠的。
路朝歌趕緊迎了上去扶住了周靜姝:“媳婦,你這是喝了多少啊?多少年我都沒見你喝多啊!”
“赫連景鬆的夫人。”謝靈韻歎了口氣:“亡國之痛,她一個女人豈是那麼容易撐過來的,借著這個宴會,也就喝的多了一些,靜姝見不得我多喝酒,就幫我把酒擋下來了。”
“男人都釋懷了,這女人倒是放不下了。”李朝宗笑了笑:“這算怎麼回事啊!”
“男人不行女人背鍋唄!”路朝歌扶著周靜姝:“總是要找個人背這口黑鍋的,赫連景鬆和赫連嗣華不背的話,那就是赫連景鬆的媳婦來背,看他們哥倆怎麼想吧!這事和咱們沒關係,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他們願意怎麼想那事他們自己的事,和咱們沒關係。”
“嘉卉,咱們回家吧!”路朝歌看向了路嘉卉。
“爹爹,我晚上不回去住了。”路嘉卉拉著李凝語的手:“我陪我姐姐在皇宮裡住,明天起來直接去上課。”
“行。”路朝歌點了點頭:“我兒子呢?”
“他也不回去了,在這邊住下了。”李朝宗笑著說道,說著還看了一眼喝醉的周靜姝。
路朝歌算是明白了,路竟擇這小子應該是從李存孝那裡知道了,他回去肯定要挨收拾,索性就先彆回家,躲過這段時間,沒準他娘就把這件事給忘了也說不定。
路朝歌隻能說,這小子想的太簡單了,周靜姝這是憋著要收拾路竟擇,自己那二十鞭子是白挨的?
在路家,周靜姝自然是當之無愧的主母,最關鍵的問題,是在周靜姝的心裡,路朝歌的地位是獨一無二的,哪怕是她的親兒子,在她心裡也不如路朝歌重要。
這一次,路竟擇在軍營惹了這麼大的禍,可不單單是因為路朝歌捱了二十鞭子,那是在軍營裡公然違抗軍令,這要是換成其他人,那就是死路一條,就算是不死也會扔半條命進去,要不是路朝歌捱了這二十鞭子,這二十鞭子可就落在路竟擇身上了,二十鞭子下去,路竟擇還有命活嗎?
既然惹禍了,那就要承擔責任,在軍營的時候責任他路朝歌扛了,那回到家裡,就能把這件事抹的一乾二淨了?
在周靜姝這裡,肯定是過不去的,若是不讓路竟擇長長記性,以後就有可能惹出更大的禍事。
“他不回去就不回去吧!”路朝歌笑了笑:“我先帶我媳婦回家了,這點酒喝的。”
“朝歌,明天去你那邊。”李朝宗說道:“這次是大宴群臣,算不得我們家裡人吃飯,明天咱們去你家裡,把家裡人都叫來,咱們自己吃一頓,到時候你親自下廚。”
“燒烤吧!”路朝歌想了想:“明天讓存孝把裴家姑娘和李家姑娘也帶過去,讓她們好好認識一下家裡人。”
“行,我去和存孝說。”李朝宗說道:“你好好準備一下,到時候把宇寧也叫上。”
“你看著安排吧!”路朝歌說道:“馬車過來了,我帶我媳婦回家了。”
路朝歌扶著周靜姝出了偏殿,府上的馬夫將腳凳放下來。
“上車吧!我的小祖宗。”路朝歌攙扶著周靜姝說道。
“不要。”周靜姝靠著路朝歌:“夫君,我要你揹我。”
路朝歌笑了笑,就知道這兩聲夫君不是白叫的:“好,我揹你回家。”
對於背媳婦什麼的,路朝歌倒是無所謂,就算是長安城的人看見了也無妨,他路朝歌又不是那循規蹈矩的人,在那麼多人麵前秀恩愛他路朝歌也喜歡。
路朝歌彎下身子將周靜姝背了起來:“走了,回家了。”
一路出了皇宮,周靜姝趴在路朝歌的背上:“朝歌,是不是很疼啊?”
“已經不疼了。”路朝歌知道周靜姝說的是什麼:“都過去這麼久了,早就好了,我洗澡的時候你不是也看到了嘛!而且我還領兵衝陣了,要是傷沒好的話,我敢嘛!”
“可是我好心疼。”周靜姝說道:“你在外領兵這麼多年,除了北疆的那一次,你什麼時候受過這麼重的傷。”
周靜姝溫熱的氣息拂在路朝歌的耳畔,帶著淡淡的酒香和她身上固有的清雅氣息。那聲帶著哽咽的“可是我好心疼”,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著路朝歌的心尖,又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路朝歌將她往上托了托,讓她趴得更舒服些,低沉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溫柔:“傻媳婦,都過去了。你夫君我皮糙肉厚,二十鞭子算個啥?養幾天就活蹦亂跳了。你看我現在,背著你走回王府都大氣不喘一下。”
“那不一樣……”周靜姝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手臂環著他的脖子更緊了些,臉頰貼在他寬闊堅實的背上,彷彿這樣能離他那受過傷的肌膚更近一點,能感受到那曾經的痛楚:“北疆那次,是敵人傷的,我知道你勇武,那是戰功,是榮耀。可這次……這次是替我……替我們兒子受的。”
她頓了頓,似乎積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泄口,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竟擇那個混小子,他知不知道他差點……要不是你扛下來,那二十鞭子落在他身上,他還有命在嗎?我一想到這個,我心裡就跟刀絞一樣。你疼在身上,我疼在心裡……比打在我身上還疼……”
說著,竟有溫熱的液體,無聲地浸濕了路朝歌後背的衣衫。那灼熱的濕意,讓路朝歌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停下腳步,側過頭,想看看她的臉,卻被她更深地埋首在背上躲開了。
“靜姝……”路朝歌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種近乎哄慰的語調:“看著我。”
周靜姝在他背上輕輕搖頭,不肯抬頭,隻是帶著哭腔嘟囔:“不要……醜……”
路朝歌低低地笑了,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我路朝歌的媳婦,什麼時候都是最美的。哭了也美。”
他不再強求她抬頭,隻是背著她繼續穩步前行,聲音沉穩而有力:“聽著,靜姝。我是他爹,更是你夫君。保護你們,天經地義。竟擇犯了軍規,該受罰,但我替他受,不是因為溺愛,是因為我是他爹,我有責任教他,也有責任護他這一次。用這二十鞭子,換他一條命,換他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值!太值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至於替你受……更是胡話。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我們之間,分什麼彼此?你心疼我,我知道。可我更知道,若是換做你,你也會為我做同樣的事,甚至更多。對不對?”
周靜姝在他背上輕輕點了點頭,眼淚卻流得更凶了。是啊,若是為了他,她什麼都願意。
“所以,彆哭了,嗯?”路朝歌感受到她的動作,語氣愈發溫柔:“你男人是頂天立地的大將軍,挨幾下鞭子不算什麼。你要是哭壞了眼睛,那我這心疼起來,可比鞭子疼多了。咱們回家,我給你煮碗醒酒湯,你再好好睡一覺,明天醒來,就看見活蹦亂跳的夫君,還有……嗯,那個等你收拾的臭小子,好不好?”
最後一句帶了些調侃,終於讓周靜姝破涕為笑,她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軟綿綿的:“你就會哄我……”
“哄自己媳婦,天經地義。”路朝歌理直氣壯,感覺到她的情緒緩和下來,心裡也鬆了口氣。
昏黃的路燈灑滿了前路,將兩人的身影融為一體。周靜姝安心地趴在他背上,聽著他強健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每一步的沉穩。身體的搖晃和夫君溫暖的體溫,像是最好的安撫,酒意和心事的重負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安寧和依賴。
“朝歌……”
“嗯?”
“我們回家。”
“好,回家。”
夜色溫柔,長路歸家。所有的疼惜與愛意,都在這無聲的背負和簡短的對答中,緩緩流淌,彌散在長安醉人的晚風裡。對路朝歌而言,背上這個他視若珍寶的女人,就是他征戰沙場、守護家國後,最溫暖、最柔軟的歸宿。而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份深入骨髓的心疼,正慢慢被一種名為“相依”的暖意所取代。
都說愛人如養花,男人將自己的妻子養的很好,可反過來說,這朵花是不是也應該給養她的男人想要的一些東西呢!
路朝歌做到了,而作為路朝歌妻子的周靜姝一樣也做到了,他知道心疼路朝歌,知道要為路朝歌做什麼,知道要怎麼經營自己的家。
周靜姝在路朝歌麵前,永遠可以像一個孩子一樣,就像她在周家當小姐的時候一樣,可以無憂無慮,可以活出自己的精彩,這就是路朝歌給於周靜姝最好的生活。
而周靜姝也從未讓路朝歌擔心過,她將家裡打理的井井有條,讓路朝歌領兵在外不再有後顧之憂,這就是雙向奔赴的愛情,他們知道彼此需要什麼,知道彼此需要什麼樣的支援,他們都在為了對方而努力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