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那個死結與被困住的豪門】
------------------------------------------
長湘市的雨季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窗外的雨點劈裡啪啦地打在紅橋醫院老舊的鋁合金窗框上,發出惱人的噪音。
而在三號手術室裡,氣氛比這天氣還要壓抑。
無影燈下,張波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他手裡拿著持針器,正對著腹腔深處的一段腸管發愣。
這是一台乙狀結腸癌根治術。
病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大爺,腫瘤位置很低,距離肛門隻有五厘米。
按照常規操作,這時候應該用一把進口的管狀吻合器,伸進去“哢嚓”一下,把腸管釘在一起,既快又安全。
但是,吻合器冇有了。
“吻合器還冇借到嗎?”張波的聲音有點抖。
巡迴護士掛掉電話,無奈地搖搖頭:“問了三家器械商,都說缺貨。連隔壁縣醫院都說庫存緊張,不外借。”
這就是劉承德的手段。
不光是大醫院,連周邊的小醫院都被打了招呼。
紅橋醫院現在就是一座孤島。
“那……隻能手縫了?”一助林萱看著那深不見底的盆腔,嚥了口唾沫,“這麼深的位置,視野又差,手工吻合一旦漏了,那就是致死性的腹膜炎。”
張波的手在抖。
他是現代醫學培養出來的醫生,習慣了各種高科技器械。
讓他用吻合器,他能做得飛快;但讓他在這方寸之間,用針線去縫合兩段滑溜溜的腸管,這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縫吧。”
手術室的門開了,羅明宇走了進來。
他剛從另一台急診手術下來,刷手服還冇換,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老師,這位置太深了,我怕……”張波想退縮。
“怕什麼?怕漏?怕死人?”羅明宇走到主刀位置,示意張波讓開,“一百年前冇有吻合器的時候,外科醫生就不做手術了?”
羅明宇接過持針器,夾起一根細如髮絲的4-0絲線。
此時,他的視野中,係統麵板已經自動切換到了【教學模式】。
【檢測到高難度手工吻合場景。】
【已載入:宗師級胃腸縫合術(Halsted法改良版)。】
【視覺輔助:關鍵進針點已高亮標註。】
“看好了,我隻教一次。”羅明宇的聲音冷靜得像塊冰,“這種低位吻合,常規的連續縫合容易狹窄,單純的間斷縫合容易漏。我們要用的是‘垂直褥式內翻縫合’,也就是傳說中的‘漿肌層包埋’。”
羅明宇的手動了。
冇有吻合器那種機械的“哢嚓”聲,隻有針尖穿過組織的輕微“噗嗤”聲。
進針,出針,打結。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條斯理。
但在張波和林萱的眼裡,這簡直就是一場藝術表演。
那根絲線在羅明宇手裡彷彿有了生命。
他在狹窄的骨盆深處,像是在繡花一樣,精準地將兩段腸管的粘膜層對齊,然後打結。
“這裡有個技巧。”羅明宇一邊縫,一邊解說,“打結的時候,食指要壓住線結的根部,順著腸管的蠕動方向用力。這叫‘順勢而為’。如果你跟腸子較勁,它就會撕裂給你看。”
張波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羅明宇的手法。
他以前在書上看過這種縫法,但那是教科書上的死圖,而現在,這是活生生的技藝。
“這個結,叫‘方結’,也叫外科結。它是所有外科手術的基礎。”羅明宇打完最後一個結,剪斷線頭,“現在很多年輕醫生,過分依賴器械,連最基本的打結都打不牢。器械會被封鎖,會被斷供,但你手上的技術,誰也搶不走。”
二十分鐘後,吻合完成。
腸管連線處平整光滑,嚴絲合縫。
“注水測試。”
林萱往腸管裡注入生理鹽水,冇有一滴滲漏。
“完美。”麻醉師錢解放從監護儀後麵探出頭,灌了一口不知道是水還是酒的液體,“羅主任這手活,比那幾千塊錢一次的吻合器強多了。以後咱們乾脆彆買吻合器了,還能給孫立省點錢。”
手術室裡響起了一陣輕鬆的笑聲。
與此同時,醫院大門口。
一輛紅色的法拉利停在雨中,顯得格格不入。
蘇瑾瑜坐在車裡,煩躁地拍打著方向盤。
她是來送貨的。
或者說,是來送“壞訊息”的。
副駕駛上放著幾個空箱子。
她動用了蘇家所有的關係,想從外地調一批吻合器和止血紗布過來,結果貨剛到物流中心,就被“工商檢查”給扣了。
理由是“手續不全”。
“這幫混蛋!”蘇瑾瑜罵了一句。她堂堂蘇家大小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她透過車窗,看著那棟破舊的門診樓。
雨水沖刷著“紅橋醫院”那幾個掉漆的大字,顯得有些淒涼。
就在這時,她看到手術室的燈滅了。
羅明宇走了出來,摘下口罩,站在走廊的屋簷下點了一根菸。
蘇瑾瑜推開車門,撐著傘走了過去。
“對不起。”她走到羅明宇麵前,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貨被扣了。我冇用,連幾箱釘子都弄不來。”
羅明宇吐出一口菸圈,看著雨幕:“沒關係。手術已經做完了。”
“做完了?冇有吻合器怎麼做的?”蘇瑾瑜驚訝地抬起頭。
“用手縫。”羅明宇伸出右手,在雨中晃了晃。
那隻手修長、穩定,指尖因為長時間手術有些發白。
“那是個死結。”羅明宇突然冇頭冇腦地說了一句。
“什麼?”
“劉承德以為斷了耗材就能困死我們,這在他看來是個死結。”羅明宇笑了笑,把菸頭掐滅在垃圾桶上,“但解開死結最好的辦法,不是去找剪刀,而是順著繩子的紋理,把它一點點挑開。”
蘇瑾瑜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穿著幾十塊錢的洗手衣,身上有煙味和消毒水味,但在這一刻,她覺得那些所謂的豪門公子、行業精英,在他麵前都黯然失色。
“那……還需要我做什麼?”蘇瑾瑜問。
“需要。”羅明宇指了指後院,“孫立說最近電費超支了。你那個追加的五千萬,能不能先撥個零頭,給咱們換一批節能燈泡?”
蘇瑾瑜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行,本小姐這就去買燈泡。還要買最貴的!”
雨還在下,但蘇瑾瑜心裡的陰霾卻散了。
她看著羅明宇轉身走進急診科的背影,那個背影並不寬厚,但在風雨中卻走得異常穩當。
“對了,”羅明宇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最近流感好像有點苗頭,你讓你爸,還有公司的人,多備點板藍根。如果買不到,來找我。”
“流感?”蘇瑾瑜有些疑惑,“現在不是夏天嗎?”
“夏天也會有風暴。”羅明宇指了指天,“而且,這次的風暴可能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