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視窗------------------------------------------，蘇雅聽到了念唸的心跳。，趙主任把探頭壓在她小腹上，揚聲器裡傳出一陣快速的、規律的、像小馬奔跑的聲音。一百四十次每分鐘。蘇雅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形狀像一片梧桐葉，邊緣洇開，比兩週前淡了一點。，這個聲音會在某一天停止。停止之前的三個月，念唸的腳踝上開始出現針尖大的小紅點。趙主任看到那些紅點的時候，沉默了很久，然後摘下眼鏡，把鏡腿折起來，再開啟，再折起來。“需要做一次骨髓穿刺。”。從那天到念念走的那天，一共六百一十三天。“蘇雅。”趙主任把她拉回來。“你上次說夢見的那種病。”“是。”，耦合劑用紙巾擦掉。B超單列印出來——黑白影象上不再是芝麻大的點，是花生大的輪廓，蜷著，頭朝下，像一顆倒掛的果實。“我也有一個夢。夢裡有一個小女孩，三歲多，腳踝上有紅點。她媽媽帶她來找我。我建議做骨穿。她媽媽問，會不會是蚊子咬的。”，輪子碾過地磚接縫，哢嗒哢嗒。“夢斷了。我不知道那個小女孩後來怎麼樣了。”趙主任又一次摘下眼鏡，下意識地用鏡布擦拭，儘管鏡片依舊潔淨如新——這個動作在未來她也會做，在念唸的骨穿結果出來那天。“但我記得一個數字。百分之八十以上。一歲半到兩歲之間。血清聯合檢測。如果那時候查出來。”。“你夢見的那個孩子，是你什麼人。”“我女兒。”。她冇有問“你怎麼知道是女兒”。她隻是把B超單翻過來，在背麵寫了一行字——省兒童醫院血液科，孟主任，一個電話，一個地址。字很小，一筆一劃都冇有連筆。“孩子一歲半的時候，去找他。就說是我讓你來的。一歲半之前指標不穩定，查了也不準。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蘇雅接過單子。走到門口時，趙主任叫住她。
“蘇雅。你那個夢裡，那個小女孩後來怎麼樣了。”
蘇雅冇有回頭。“夢斷了。我也不知道。”
她走出B超室。走廊裡和兩週前一樣，坐滿了人。有人盯著手機螢幕，有人把B超單攥得皺成一團。一個年輕女人靠在牆邊，手放在小腹上，眼睛閉著，嘴唇微微翕動，像在跟誰說話。蘇雅從她麵前經過，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和遠處飄來的桂花香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醫院的，哪個是外麵的。
推開醫院大門，陽光和桂花的味道同時湧過來。蘇雅走到桂樹旁站定，拿出手機，撥了媽媽的號碼。
“媽。你最近還做夢嗎。那個院子，梧桐樹，我站在樹下抱著一個孩子。”
“看不清臉。太小了，裹在抱被裡。”媽媽說，“你抱著她走來走去，嘴巴在動，像是在唱歌。”
蘇雅閉上眼睛。未來念念出生後，她確實抱著她在梧桐樹下走，唱《蟲兒飛》。唱到“天上的星星流淚”那句，念念會把眼睛眯起來。下一句是“地上的玫瑰枯萎”，她每次都會換詞。換成“地上的念念睡了”。
“媽。下次再夢見那個孩子，你記住一件事。她一歲半的時候，要帶她去省兒童醫院，找一個姓孟的主任，抽一點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是記住東西時的沉默。
“省兒童醫院。姓孟。抽血。一歲半。記住了。”
“你不問我為什麼嗎。”
“不問。你小時候讓我記住的事，我都記住了。三歲記住你最喜歡的小碗是藍色的那個。十二歲記住你數學考過一百分。你說，媽你記住，以後我會忘的。我記住了。後來你真的忘了。這次也是。以後你會忘的。我先替你記著。”
電話結束通話。桂花落在蘇雅肩膀上，她冇有撣。
從醫院回小區的路上，經過報刊亭。新頭版標題是——“記憶傳播行為規範征求意見稿：未來醫療資訊傳播將受限”。第七條被印成加粗字型：未經覈準，不得將未來醫療資訊向修正率低於百分之八十者傳播。違反者將被列入“限製名單”。
蘇雅把報紙買下來。趙主任修正率多少，她不知道。但趙主任記得小紅點和百分之八十。她把孟主任的聯絡方式寫在B超單背麵——這個動作，在規範生效後是否算違規，蘇雅不確定。趙主任大概也不確定。但她還是寫了。媽媽修正率極低，連白光都不記得。蘇雅剛纔在電話裡告訴她一歲半、省兒童醫院、孟主任——這是在征求意見階段，向修正率遠低於百分之八十的人傳播未來醫療資訊。蘇雅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把報紙夾在腋下，走進小區。保安亭裡的收音機放著白光之前的老歌，音量擰得很低。電梯上升時纜繩吱呀作響，到了四樓，門開啟，聲控燈亮了一盞。她走到自己門口，正掏鑰匙——
對麵的門開了。
周明遠站在門口。他眼神裡有一種東西——剛剛接收了大量資訊、還冇來得及處理完畢的茫然。不是未來那雙結了薄殼的眼睛，是另一種。像水麵下有什麼正在往上湧，還冇到達表麵。
“你給我的那封信。我今天早上開啟了。”
兩週前蘇雅開始寫那封信——念唸的病程，從腳踝上的小紅點開始，到骨髓穿刺，到確診，到複發，到最後三個月。不是一次寫完的。寫到念念第一次喊媽媽時她停了一天，寫到念念怕打雷時她停了兩天。最後一頁很短，她冇有停。信寫完後她封好交給周明遠：“如果我有一天忘了，你把這封信給我看。”他把信收進那個記錄記憶碎片的木盒子裡。
“我本來不想開啟。但今天早上醒來，我腦子裡多了一件事——念念怕冷。我想確認信裡是不是也寫了。”
“信裡寫了。不隻是怕冷。她的病到最後階段，體溫調節功能會出問題。她會在秋天蓋著冬天的被子，手還是涼的。”
他把信裡的內容刻進了腦海。過去兩週他每天開啟木盒子看信，重複的動作讓那些字印進了肌肉記憶裡。
“信裡寫的，念唸的病如果一歲半查出來，治癒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我們還有一年多。”
蘇雅把門開啟。鞋櫃上放著昨天買的橘子，她拿出兩個，一個遞給他。“那封信，你記住了多少。”
“全部。”周明遠把木盒子拿出來開啟。裡麵除了信，還有一本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了片語——小紅點，腳踝，血小板，骨穿，百分之八十，孟主任，一歲半，怕冷，鞦韆，梧桐樹，調溫度，嗒，嗒。
他把念唸的病程拆成了碎片。和蘇雅做的一樣。隻是他用的是筆，蘇雅用的是不同人的記憶——趙主任記住視窗期，媽媽記住醫院和醫生，她自己記住全部。
蘇雅把B超單掏出來遞給他。他看了很久正麵的影象，然後翻過來看背麵的字。
“孟主任。省兒童醫院血液科。一歲半。”他把單子還給她，手是穩的。但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手指慢慢蜷進掌心——不是攥拳，是手指一根一根往掌心收，像在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我今天還想起來一件事。天文台。空房間。我躺在機器上的時候，有人在旁邊說話。看不清臉，但那個聲音很熟悉。”
“說什麼。”
“說，這一次一歲半。”
走廊裡的聲控燈滅了。黑暗中隻有安全出口指示燈綠幽幽的光。蘇雅把手放在小腹上。花生大的輪廓。心跳一百四十次每分鐘。這一次一歲半。
她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但她忽然意識到——視窗期這個資訊不是她第一個發現的。在之前的某一次迴圈裡，也有人知道。天文台那個聲音，和他們正在努力改變念念命運的事必然存在關聯。那台機器與時間修正之間究竟有什麼聯絡？為什麼那個聲音會提及一歲半這個關鍵時間點？時間每一次都在視窗關閉之前修正掉了那個人的記憶。
但這一次，她冇有把資訊隻放在自己腦子裡。趙主任的B超單背麵，媽媽的夢裡，周明遠的筆記本裡——碎片太小了，小到時間懶得一顆一顆撿。碎片太多了，多到時間不知道先修正哪一顆。
周明遠把木盒子合上。“還有一年多。”
蘇雅把手裡的橘子剝完，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他接過去放進嘴裡。
“酸的。”
“這個季節的橘子還冇到最甜的時候。”
“以後呢。”
“以後會甜的。”
周明遠把另一半也放進嘴裡，然後做了一件蘇雅冇想到的事——他把橘子皮收進了木盒子裡，攤平，壓在筆記本上念念一歲半的那個月份那一頁。
“乾什麼。”
“記住橘子的味道。橘子的味道和念唸的病冇有關係，但時間不知道。我每天吃一個橘子，橘皮收進盒子，時間就會一直在橘子皮上浪費力氣。它忙著修正橘子，就冇空修正念念。”
蘇雅看著他。百分之十五的修正率。他想出了用橘皮騙時間的辦法。在之前的迴圈裡他是不是也想到過？如果是，那說明這個辦法失敗了，因為念念還是冇有活過五歲。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不止他一個人。趙主任的B超單，媽媽的夢，陸天塞進生抽標簽背麵的座標，蘇雅拆成無數碎片的病程記憶——碎片鋪滿了整個地麵。時間踩上去，每一腳都打滑。
“周明遠。如果這一次還是不行呢。”
走廊裡很安靜。聲控燈滅著，安全出口指示燈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還有下一次。”
蘇雅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我們已經嘗試了這麼多，付出了這麼多努力。每一次希望燃起，然後又破滅——那種痛苦你我都清楚。我真的害怕。”
周明遠冇有立刻回答。他把木盒子放在鞋櫃上，蹲下來，從盒子裡拿出那片橘皮。橘皮還很新鮮，邊緣微微捲起，油胞在綠光下泛著細密的亮。
“我今天早上開啟信的時候，讀到一句話。念念五歲那年秋天，梧桐樹掉光了最後一片葉子。她把那片葉子撿起來，夾在病曆本裡。她冇有哭。她隻是問了一句：媽媽，明年葉子還會長出來嗎。”
他抬起頭，目光沉靜。不是未來那種結了殼的沉靜，是另一種——像水麵的湧動終於到達表麵，但不是漣漪，是錨。沉下去，穩住了。
“我替她答了。明年會長出來的，後年也會，每一年都會。我替她答了，所以我得做到。”
蘇雅眼中淚光閃爍。“可一次次的失敗，那種滋味——”
周明遠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但每一次也讓我們更靠近成功，不是嗎？每一次迴圈都在我們的記憶裡留下了一點東西——你記得視窗期，我記得調溫度，趙主任記得小紅點。這些碎片之前不存在。它們是新的。時間可以修正記憶，但它修正不了我們每一次嘗試時新刻進去的痕跡。”
他把橘皮放回木盒子，蓋上蓋子。
“為了她，我願意一直試下去。”
“那個篩查。一歲半。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念念。”
“等她出生以後。等她能聽懂的時候。告訴她，你一歲半的時候要去見一個姓孟的爺爺。他會用一根很細的針，在你胳膊上紮一下。會有一點疼。但紮完之後，你就能繼續怕冷了。你就能繼續把鞦韆掛在最高的枝上。你就能繼續在梧桐樹掉葉子的時候，蹲在樹下撿最大的一片。”
周明遠點了點頭，把木盒子抱在胸前，轉身往電梯走。電梯門開啟，他走進去。門關上前，他回過頭。
“蘇雅。這一次一歲半。我記住了。我不會忘的。”
門關上了。纜繩吱呀作響，載著他往下降。
蘇雅站在自己門口。鞋櫃上的橘子還剩三個。她拿起一個剝開，把橘皮攤平放在鞋櫃上，然後拿出手機，在“念念”那個檔案夾裡新建了一條。
橘皮。每天一片。時間會忙著修正它，冇空修正念念。
點了儲存。
她往下翻到趙主任寫在B超單背麵的那行字。省兒童醫院，十四公裡。地鐵五站，轉公交兩站。念念一歲半的時候，她會抱著她走完這十四公裡。如果那時候她忘了，周明遠會記得。如果周明遠也忘了，媽媽會記得。如果媽媽也忘了，趙主任的B超單背麵會記得。如果B超單被修正了，木盒子裡的橘皮會記得。
時間可以修正一切，但它修正不了橘皮的氣味。因為橘皮的氣味每年秋天都會重新出現。時間可以抹掉一個人的記憶，抹不掉一個季節。
蘇雅把手機放進口袋。
窗外，桂花還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