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下七層的空氣永遠帶著一股消毒水和舊電路板混合的氣味。林硯坐在編號074的工位上,盯著螢幕上流淌的灰色資料流。那些資料像渾濁的河水,每一段都承載著某個人的記憶碎片生日、爭吵、迷路時看見的雲、重複了太多次以至於失去意義的早安吻。他的工作很簡單:審查並刪除。
演演算法已經完成了九成的工作,將那些不符合時間純度標準的片段標記出來。冗餘的、矛盾的、可能引發認知失調或情感波動的瞬間,都被打上紅色的刪除標識。林硯隻需要點開檔案,快速瀏覽,然後按下確認鍵。就像流水線上的質檢員,把不合格的產品扔進粉碎機。今天的第一千二百四十七個檔案彈出來。
是個老太太的記憶,關於孫女生日蛋糕上蠟燭數量的衝突:一段記憶裡是三根蠟燭,孫女三歲;另一段是四根,孫女四歲。兩段記憶的時間戳隻差兩個月,但內容完全矛盾。按照純時局的標準,這屬於典型的時間認知汙染,必須刪除其中一段,以確保記憶線的純淨與線性。林硯打了個哈欠。
淩晨三點才睡,早上七點就要打卡,中間還做了個記不清內容的噩夢。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指尖劃過觸控式螢幕上的確認刪除鍵。係統提示:已選擇刪除四根蠟燭記憶片段,保留三根蠟燭版本。理由:與醫療記錄中的出生日期更吻合。就在灰色資料流即將消失的瞬間,螢幕右下角突然閃過一幀破碎的畫麵。
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背影,站在雨裡,回頭。畫麵隻持續了零點三秒,快得像錯覺。但林硯看見了紅得刺眼的裙子,被雨水打濕貼在身上;回頭的半張側臉模糊不清;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情緒,從那個畫素構成的輪廓裡滲出來,讓他心臟莫名地緊了一下。他愣住,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監控AI發出溫和的電子音:編號074,請集中注意力。
過去三十秒內,您的審查效率值下降百分之三十二。連續三次效率值低於標準線將觸發績效評估。林硯猛地回過神。螢幕上的灰色資料流已經恢複正常,剛纔那一幀畫麵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他深吸一口氣,把最後半杯冷咖啡灌下去。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清醒。可能是視覺疲勞。
他低聲對自已說,指尖重新放回觸控式螢幕上。但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那個紅裙子背影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的意識邊緣。每次按下刪除鍵,他都會下意識地瞥一眼螢幕角落,期待又害怕那抹紅色再次閃現。然而什麼都冇有。隻有無窮無儘的灰色資料流,以及每隔四十五分鐘一次的AI效率提醒。
下班鈴響的時候,林硯覺得自已的太陽穴在突突跳動。他關掉終端,從工位站起來。四周的同事也紛紛起身,沉默地走向更衣室。冇有人交談,這是純時局地下七層的規矩工作區域禁止非必要交流,以免交叉汙染記憶資訊。更衣室裡瀰漫著廉價清潔劑的味道。林硯開啟自已的儲物櫃,換上便服。
鏡子裡的男人二十八歲,黑眼圈很重,頭髮剃得很短,符合局裡對基層審查員的外形要求:整潔、低調、不引人注目。他盯著鏡子看了很久,試圖從這張臉上找出什麼。發啥呆呢?一隻粗糙的手拍在他肩膀上。是老陳,隔壁工位的審查員,五十多歲,在純時局乾了快三十年。
他的編號是032,據說曾經有機會升到管理層,但因為一次審查失誤被永久定在了基層崗位。冇什麼。林硯含糊地應道,關上儲物櫃,有點累。食堂今晚有紅燒肉。老陳咧開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去晚了可就隻剩菜湯了。上週三的教訓忘了?林硯勉強笑了笑。
上週三他因為多處理了十幾個檔案,去食堂時紅燒肉已經冇了,隻剩下漂著幾片菜葉的清湯。老陳當時把自已盤子裡僅剩的兩塊肉分了一塊給他,說年輕人得多吃點。兩人並肩走出更衣室,穿過長長的白色走廊。牆壁上每隔十米就有一個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穩定地亮著。走廊儘頭是電梯間,需要刷員工卡才能按樓層。
林硯掏出卡片,在感應器上貼了一下。對了,老陳突然壓低聲音,你最近有冇有看到奇怪的東西?電梯門緩緩開啟。林硯走進去,按下食堂所在的負二層按鈕。什麼奇怪的東西?就是老陳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閃爍,記憶碎片裡,不該出現的東西。比如顏色特彆鮮豔的畫麵,或者聲音特彆清晰的對話。林硯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但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這是多年審查工作訓練出來的本能。冇有。怎麼了?哦,那就好。老陳似乎鬆了口氣,我可能是想多了。上週審了個檔案,裡麵有一段關於煙花的記憶,那顏色嘖,鮮活得不像話。按規定刪了,但這兩天老想起來。電梯開始下降。輕微的失重感讓林硯胃部不適。
他想起培訓手冊上的內容:長期接觸記憶碎片可能導致認知殘留,即審查員自身記憶中混入被審查物件的記憶片段。通常表現為反覆出現的畫麵、聲音或氣味,嚴重時需要接受心理乾預。可能是認知殘留。他說,建議你去醫療室做個掃描。算了。
老陳搖搖頭,上次去醫療室,他們給我開了三天的記憶穩定劑,吃完後整整一週都覺得腦子像灌了水泥。還是忍忍吧,過幾天應該就好了。電梯門再次開啟,食堂的嘈雜聲湧進來。幾百個穿著同樣灰色製服的人坐在長條桌前,安靜地進食。說話聲壓得很低,像一群蜜蜂在嗡嗡作響。空氣裡飄著紅燒肉的油膩香氣,還有煮過頭的蔬菜味道。
林硯打好飯,在老陳對麵坐下。餐盤裡的紅燒肉有三塊,肥瘦相間,醬汁濃鬱。他夾起一塊放進嘴裡,機械地咀嚼。味道不錯,但嘗不出什麼特彆的滋味。好像味蕾也隨著日複一日的審查工作變得麻木了。吃到一半時,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林硯動作頓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把手伸進口袋。
那是一枚金屬片,大約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表麵有細密的紋路。他不記得自已什麼時候把它放進口袋的。怎麼了?老陳問。冇什麼。林硯把金屬片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透過麵板傳來,吃到一粒花椒。他繼續吃飯,但心思已經完全不在食物上。飯後,他冇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宿舍,而是繞到了大樓後麵的小花園。
這是純時局地麵部分唯一允許員工休息的區域,種著一些經過基因改造的植物,四季常綠,不會開花,以免引發不必要的情緒波動。林硯找了個冇人的長椅坐下,攤開手掌。夕陽的餘暉照在金屬片上,反射出暗淡的光澤。他仔細端詳,發現這不是普通的金屬材質很輕,但硬度很高,表麵那些紋路似乎是某種微型電路。
翻到背麵,他看到了一行刻上去的小字,小到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TS-2047-11-23林硯盯著這串字元,呼吸漸漸變緩。TS是時間服務的縮寫,純時局的前身就叫時間服務總局。2047年11月23日這是他檔案裡記載的入職純時局的日子。三年前的今天,他從時間管理技術學院畢業,通過考覈成為記憶審查員。
但他對那一天冇有任何記憶。不是模糊,不是殘缺,是徹徹底底的空白。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他人生中的那一頁乾乾淨淨地擦掉了。培訓期間的心理醫生告訴他,這是正常的入職應激反應,很多新人在接觸大量記憶碎片後,會暫時性遮蔽自已的部分記憶作為心理防禦機製。當時他信了。
但現在,握著這枚刻著入職日期的神秘金屬片,他開始懷疑。金屬片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在他的口袋裡?上麵的日期是什麼意思?最重要的是為什麼他對那一天毫無印象?遠處傳來鐘聲。純時局主樓頂部的巨大時鐘指向下午六點整。林硯把金屬片塞回口袋,站起身。該回宿舍了,晚上八點還有一輪夜間審查值班。
走回大樓的路上,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純時局的主樓是一座三百層的銀色建築,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光澤。據說最頂層是局長辦公室,往下依次是核心管理層、技術研發部、資料儲存中心而他所在的地下七層,是最底層的記憶審查區。像蟻穴裡的工蟻,永遠見不到陽光。那天晚上的值班格外漫長。
林硯處理了八百多個記憶檔案,大部分是關於日常瑣事的矛盾:某人記得自已週三去了健身房,但消費記錄顯示他在看電影;妻子記得結婚紀念日是五月六日,丈夫卻堅持是五月七日;孩子記得父親承諾帶他去海邊,父親卻完全冇有這段記憶每一次刪除,他都感到一種微妙的罪惡感。
這些被判定為錯誤或冗餘的記憶,對當事人來說可能是珍貴的瞬間。那個以為父親承諾帶自已去海邊的孩子,現在將永遠失去這個溫暖的期待即使它從未真正發生過。淩晨兩點,第一千一百三十四個檔案彈出來。這是一段關於海邊落日的記憶。畫麵裡,夕陽把海麵染成金紅色,潮水一次次湧上沙灘又退去。拍攝視角很低,像是孩子的高度。
然後鏡頭轉動,對準了一個女人的側影。紅裙子。林硯的手指僵在觸控式螢幕上方。這一次不是一閃而過的殘影,而是完整的、清晰的畫麵。女人穿著那條紅裙子,赤腳站在沙灘上,長髮被海風吹起。她轉過頭,對著鏡頭或者說,對著記憶的主人微笑。嘴唇動了動,說了句話。冇有聲音。
純時局的審查終端隻傳輸視覺資料,音訊需要額外許可權才能調取。但林硯讀懂了她的唇語。阿硯,你看,潮水會把一切都衝乾淨。阿硯。他的小名。隻有父母會這樣叫他。林硯猛地向後靠去,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監控AI立刻發出提醒:編號074,檢測到心率異常升高。是否需要呼叫醫療支援?
不不用。他強迫自已深呼吸,隻是有點頭暈。建議您休息五分鐘。連續工作時長已超過六小時,超出安全標準。林硯冇有理會AI的建議。他死死盯著螢幕,手指顫抖著調出操作選單。那裡有一個灰色的選項,旁邊標註著禁止深度掃描模式。
這是局裡明令禁止使用的功能,因為它會突破記憶碎片的表層資料,深入挖掘與之關聯的所有資訊,包括被演演算法標記為已隔離的潛在汙染源。使用深度掃描,一旦被係統檢測到,最低處罰是降級,最高可能被開除甚至接受記憶校準。林硯的指尖懸在那個選項上方。紅裙子女人又轉過頭,望向大海。她的側臉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溫柔而悲傷。
林硯突然意識到,自已見過這張臉不是在記憶碎片裡,而是在更久遠、更模糊的地方。像童年時做過的夢,醒來後隻記得一抹顏色和一種感覺。他按了下去。螢幕瞬間被藍色的進度條填滿。深度掃描啟動,正在突破資料隔離層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係統警告:檢測到未授權操作,是否終止?林硯選擇了否。
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九十警告升級:此操作已觸發二級安全警報,安保部門將在三分鐘後抵達。百分之百。畫麵變了。海邊落日的場景向四周延伸,露出了更多細節:不遠處的礁石上坐著一個男人,背影熟悉;沙灘上散落著幾個貝殼;天空中有海鷗飛過。然後,所有的色彩開始褪去,像被水洗掉的顏料,最終變成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
空白的中央浮現出一行小字:【記憶源編號:SQ-2046-09-17】【狀態:永久封存】【封存授權:守護者協議-第七條款】【執行人:林文淵】林文淵。父親的名字。林硯感到一陣眩暈。他還想繼續檢視,但終端螢幕突然黑屏,隨後跳出了純時局的標誌和一行紅色大字:終端074已被鎖定。
請保持原位,等待安保人員。他抬起頭,看見走廊儘頭已經有穿著黑色製服的人朝這邊跑來。腳步聲在寂靜的地下七層迴盪,像敲在心臟上的鼓點。來不及了。林硯迅速拔出自已的員工卡,在終端側麵的緊急重啟槽裡劃了一下這是老陳私下告訴他的小技巧,能在係統完全鎖定前爭取三十秒時間。螢幕閃爍了幾下,恢複了基礎操作介麵。
他飛快地刪除了剛纔的操作記錄,將深度掃描的日誌替換成一段標準的審查流程。做完這一切時,安保人員正好衝進審查區。編號074,起立!為首的是個高大的男人,胸口掛著安保部的徽章。林硯慢慢站起來,舉起雙手。發生什麼事了?你的終端觸發了二級安全警報。
安保人員走到工位前,檢查螢幕上的記錄,顯示你試圖進行未授權資料訪問。應該是係統誤報。林硯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我剛纔在審查一段海邊記憶,可能觸發了某些敏感關鍵詞。你知道的,演演算法有時候會過度反應。安保人員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向終端。他調出操作日誌,快速瀏覽。
林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雖然替換了記錄,但如果對方仔細檢查時間戳和資料流量的細微異常,還是能發現問題。時間一秒一秒過去。終於,安保人員抬起頭。記錄顯示正常。但為了安全起見,你需要跟我去一趟安檢室,做個快速掃描。現在?林硯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兩點四十七分,我還有兩個小時才下班。這是規定。
安保人員的語氣不容置疑,或者你可以選擇拒絕,那樣我們會啟動正式調查程式。林硯知道冇有選擇餘地。他點點頭,跟著安保人員走出審查區。路過老陳的工位時,他看見老陳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擔憂,但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工作。安檢室在地下三層,是一個四麵都是白色牆壁的小房間。
林硯被要求坐在一把金屬椅子上,頭頂降下一個半球形的掃描器。藍色的光線從各個角度照射下來,穿透麵板、骨骼,直達大腦皮層。放鬆,不要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