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五章
老鰥夫
淩葉羽還沒來得及離開,目睹了兩人和槍炮軍士的爭執。
他當然不好插嘴什麼,看到麥凱恩和鮑勃走開了,也悄咪咪的想離開這個尷尬的地方。
“羅伯特淩!”
可槍炮軍士卻看到了他,開口叫住了他。
“sir?”
淩葉羽假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回頭疑惑的開口了。
“你有什麼想和我聊聊的嗎?”
槍炮軍士看著他問。
“no
sir!”
淩葉羽肯定的搖了搖頭。
“彆都給我裝了,說出你們的心裡話吧,像麥凱恩那樣。”
槍炮軍士突然又激動起來,他低低的咆哮著。
“可……我真的不覺得有什麼好說的……這是戰爭,我們的任務就是為了殺光那些該死的日本人!”
淩葉羽又搖了搖頭,肯定的說。
“我不是說這個……”
槍炮軍士看出來淩葉羽是在避重就輕。
“那……還有什麼?”
淩葉羽故作不解的問道。
“關於我驅趕你們為了我的退休金作戰的問題!”
槍炮軍士惱火的看著淩葉羽,問道:“所有人都這麼認為的嗎?”
淩葉羽心頭暗暗叫苦。
這的確是一個棘手的問題。
從某些角度上來說,所有人都知道,槍炮軍士從教官調到排長,又飄過半個太平洋來到這個破島上是為了什麼。
槍炮軍士繼續呆在訓練營裡,他的前途就已經到頭了!
可若是來到戰鬥部隊,隻要拿到戰功,他還可能繼續升遷!
成為軍官幾乎不可能了,但成為軍士長並不困難,甚至成為總軍士長也有一絲希望。
從登陸的頭一天開始,槍炮軍士急切求戰的心態眾所皆知,他的排也的確參加了大大小小幾乎所有的戰鬥。
這很難讓彆人不會聯想到什麼。
隻是有些事,私下傳說歸私下傳說,對當事人還是要隱瞞的。
大家其實都知道風言風語總歸有一天還是要傳到槍炮軍士耳朵裡,但誰也沒想到,竟然會是以這樣的方式讓他知道了。
“sir,我覺得追求榮譽並沒有什麼問題。”
淩葉羽繼續裝傻,避重就輕的說到。
“狡猾的中國人!”
槍炮軍士又冷笑道:“我要把你帶來瓜島的時候,有人提醒過我,說中國人說話會繞圈子,就是不會給你一句實話。”
“並不是……”
淩葉羽想了想,但卻沒有直接反駁他:“中國人隻是比較內斂而已。”
“好吧,那你內斂的告訴我,大家是這麼看的嗎?”
槍炮軍士隻不過是換了一個方式,但依然想要一個直接的答案。
“sir。”淩葉羽又想了想,開口道:“我隻能說,我們希望和您一起活著離開瓜島。”
“嗬嗬嗬……果然是狡猾的……內斂的回答!”
槍炮軍士嗬嗬笑了!
他又看著淩葉羽,慢悠悠的開口道:“你們有沒有好奇過,我是怎麼想的?”
“我並沒有……其他人的,我沒有打聽過。”
淩葉羽聳了聳肩說道。
他並不是一個喜歡四處打聽,嚼舌根的人。
“那你想不想聽聽我的想法?”
槍炮軍士又開口問道。
淩葉羽沒有做聲,槍炮軍士的這句話的意思其實很明顯——“你必須得聽我的想法”。
或許是習慣了槍炮軍士的霸道,雖然心裡並不情願,淩葉羽還是站在那裡,洗耳恭聽。
“在中國,你們把老鰥夫叫什麼?”
槍炮軍士沒有直接開口,而是先問了淩葉羽一個問題。
“呃……光棍,老光棍。”
淩葉羽愣了愣,不知道槍炮軍士這話是什麼意思,好一會才說。
“很有意思的說法……能解釋一下嗎?”
槍炮軍士顯然第一次聽說這個詞語,他想象不出來。
“就好像一根光禿禿的,沒有枝丫的,也沒有同伴的……棍子!”
淩葉羽想了想說。
“很貼切的形容……”
槍炮軍士笑了。
停頓了一下,槍炮軍士又悠悠的說到:“感謝上帝,這場戰爭救了我這個老光棍!”
“呃……”
淩葉羽
有些奇怪,雖然覺得很不禮貌,可他還是忍不住問了:“sir您……沒有結婚嗎?”
“去他媽的結婚吧!”
槍炮軍士似乎很抵觸這個詞彙,他又暴躁起來。
但隨即,他可能覺得這樣有些失態了,揮了揮手搖頭道:“是的,沒有。”
“那麼……我可以問您原因嗎?”
淩葉羽又小心翼翼的問道。
作為馬潤中最知名的人物之一,淩葉羽甚至沒有搞清楚槍炮軍士具體的年齡。
為了這個,甘波甚至還開了一個小範圍內的私密賭局,但沒有人知道,槍炮軍士到底多少歲。
有人說他年近60,有人說他50出頭,也有人說他隻是顯老,其實還不到50歲。
淩葉羽見過他和師長開玩笑,也見過埃德森中校半開玩笑的說他
應該是個上校。
軍銜和年齡關係並不大,一帆風順的不到40歲的上校並不罕見,一輩子升不上去,到了65歲退休還是個上校的也比比皆是。
所以淩葉羽也一直沒猜透槍炮軍士到底又多少歲,但無論如何,他不可能隻有20歲,他至今還沒有結婚,在哪個國家都不正常。
淩葉羽猜,他不結婚一定有特殊的原因。
“其實也並沒有什麼……”
槍炮軍士又輕輕嘬了口煙,似乎看透了淩葉羽的猜想,聳了聳肩,輕描淡寫的說:“我以前酗酒……很嚴重的酗酒……”
“sir?”
淩葉羽有些不明白,試探性的又問:“這……有關係嗎?”
“當然!”
槍炮軍士晃了晃腦袋,嘴裡露出一絲笑容來,他回憶起了他曾經瘋狂的時刻。
“我在西點軍校上過學!沒想到吧!”
他輕笑著,開口說道。
這倒是大出淩葉羽所料,西點軍校是美國最著名的軍校,幾乎所有的高階軍官都出自於這裡,但從未聽說過這裡還培訓士官。
“彆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我的確上過西點,隻是我搞砸了而已!”
槍炮軍士又笑了笑,笑容裡多了幾絲尷尬。
“因為……酗酒麼?”
淩葉羽又小心翼翼的問道。
“記得紅麥克說過,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脾氣,他應該叫我上校嗎?”
槍炮軍士又問道。
“是的。”
淩葉羽點了點頭。
“在軍校裡,他就是這個!”
槍炮軍士捏了捏小手指,,一臉不屑的說到。
“可是……命運真他嗎的捉弄人啊……我就要成為一個前途無量的軍官的時候,特麼的認識一個女人……”
他苦笑一聲,又說道:“我他麼的差點還和她結了婚!”
“這……”
淩葉羽的思緒有些淩亂,他跟不上槍炮軍士的跳躍。
“哦,酗酒是後麵的事情,先說這個婊子養的女人!”
槍炮軍士聳了聳肩:“剛才說什麼來著?”
“呃……結婚?”
淩葉羽小心的提醒了一句。
“哦,對,結婚,我特麼的差點和這個叫凱特的蕩婦結了婚!”
槍炮軍士又憤憤的說到:“羅伯特淩,在中國,結婚是什麼樣子的?”
“呃……發請柬,算個良辰吉日,親朋好友都來慶祝,各地的禮節繁縟各有不同,但都是差不多的,總之就是要把這個好訊息分享給所有人知道吧!”
淩葉羽想了想說。
“是的,我通知了所有認識的人,定好了教堂,約好了牧師,結果他喵的我穿著軍禮服興奮等待的那一天,她跑了!”
“逃婚?”
淩葉羽又小心的問。
“去他媽的逃婚吧,她說她愛上了其他男人!”
槍炮軍士憤怒的說到。
“呃……”
淩葉羽很無語,畢竟這種事情很難用言語來評價。
“我特麼的就這樣,成了所有人的笑話!”
槍炮軍士又憤憤的說到:“於是我才借酒澆愁……過了他媽的幾個月後,她又回來了……”
“迴心轉意?”
淩葉羽剛說完,就有些後悔了——事情肯定沒這麼簡單!
“去他媽的迴心轉意吧!”
槍炮軍士又憤怒起來:“她給我帶來了個孩子,說是我的兒子!”
“啊?!”
淩葉羽瞠目結舌——這的確再次重新整理了他的想法!
“我於是怒不可遏……我把她抓住,像個小雞仔一樣甩來甩去,憤怒的質問她到底怎麼回事,又用拳頭砰!砰的照著她的臉上和身上揍,她尖叫聲像警報一樣刺耳……”
槍炮軍士揮舞著手,嘴裡還配著音,形容著那慘烈的一幕。
雖然淩葉羽一直認為打女人是令人不齒的行為,可此時此刻,他卻很理解槍炮軍士。
這分明是把一定綠油油的帽子硬要塞到槍炮軍士手裡,以槍炮軍士的脾氣,他不動手纔是奇怪的!
“然後呢?”
淩葉羽有些好奇,他覺得後續可能更精彩。
“然後……她被送去了醫院,我上了法庭,她要求巨額賠償,我也因為這件事,被軍校開除了……”
槍炮軍士聳了聳肩,簡單的略過了淩葉羽最想知道的部分。
淩葉羽不好繼續追問下去,他腦子裡一直有個疑問,那個孩子呢?最後這個孩子去了哪裡。
但他還有另一個疑問,被開除出了軍校的槍炮軍士,怎麼又會來到了馬潤,最後成為了槍炮軍士?
“後來我就一直在酗酒,我他媽的覺得所有人生都毀了!結果他喵的有一天,一個嬰兒丟在了我家門口!”
“哈?!”
淩葉羽瞪大了眼睛——還有這樣的操作?!
“我他媽的憤怒的拿起了槍,開著車滿城區尋找那個蕩婦,結果什麼都沒找到!”
槍炮軍士又聳了聳肩:“這下好了,我一個幾乎身無分文的醉漢,手裡又多了一個累贅!”
“那……孩子後來呢?”
既然他提起了孩子,淩葉羽順勢問道。
“我帶去了福利院,人家告訴我要有手續……我去法院,人家告訴我說,我得證明孩子母親和父親遺棄了他……我他喵的連孩子父親是誰都不知道是誰,他母親?他母親也消失了……”
“這可真是個棘手的事情啊……”
淩葉羽感慨道。
“我隻好把他帶回了父母哪裡……這孩子似乎有些魔力,我父母一看到就說,這是我的孫兒……我他媽的……”
槍炮軍士一副欲哭無淚的模樣,攤了攤手。
很顯然,他雖然極其不情願,但他還是留下了這個孩子。
“然後呢?”
淩葉羽又好奇的問。
“然後……唔,然後我繼續酗酒,繼續到處尋找那個婊子,我要問清楚,他為什麼要毀了我的人生,直到三年後,我找到了她。”
“好吧,總算有個說法了。”
淩葉羽歎氣道,槍炮軍士真是命運多舛。
“並沒有……”
槍炮軍士苦笑一聲:“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死了,警察說,她拿到了高額賠償之後,酗酒,吸毒,浪蕩……在那個冬天終於把自己的命斷送了,臨時也沒放過我,讓警察通知我去領屍體!我他喵的在警察局看到他的屍體,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個可惡的女人,在毀了我的人生之後,就這樣輕飄飄的離開了,讓我抓不住他,也沒法複仇……”
“然後呢?”
淩葉羽又問。
“我把屍體領走了,安葬在公墓中,並不是因為憐憫她,而是我覺得孩子應該有個母親……”
槍炮軍士又說到。
“唔?”
淩葉羽有些疑惑,槍炮軍士的思維很跳躍,他是當事人
當這件事情的確有些複雜,他刻意略過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外人拚湊起來有些困難。
但從他這句話反推,,槍炮軍士應該是接受了那個孩子,否則也不會安葬那個毀了他人生的女人。
“有一天,小麥斯基在院子裡,突然看著一台開過的軍車叫到:馬潤,馬潤!”
槍炮軍士臉上又浮起了一絲笑容。
和剛才的笑容不一樣,他這個笑容是發自內心的,帶著暖意的笑容。
淩葉羽猜得沒錯,他和那個孩子和解了……
但他和自己和解了嗎?淩葉羽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