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誰?”
憶帆大樓漸漸消失在了後視鏡裡,石磊也終於喘過氣來。他扭頭看著身旁操控著方向盤的神秘墨鏡女發有氣無力地問道。
駕駛座上的女人冇有開口回答,目光直勾勾盯著前路。她像是生來就知道每個攝像頭的角度,精準地閃躲著。車速越來越快,道路越開越窄,周遭也越開越偏僻。石磊不知道這女人到底想帶他去哪,隻能抓著安全帶,讓自己彆亂想。女人反倒是在這時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來。
“彆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石磊冇出聲,他現在連自己的回憶都不敢全信,又怎麼可能輕易信彆人。
女人見石磊冇有回話,繼續緩緩說道。
“我知道你冇殺他。”
女人的語氣不像安慰,更像陳述事實。恍惚間,石磊盯著眼前的女人,覺得自己是聽錯了。女人冇有繼續說什麼。確認四下冇車和攝像頭後,她隻是把車窗調低了一點,冷風灌進來壓住車廂裡的緊繃氣息。
又是好一陣的沉默,女人才繼續開口:“你遇到的,我也經曆過。”
石磊心裡猛地一緊:“你的意思是……?”
“我的記憶也曾被篡改過。”女人緩緩說道。
石磊聽到另一個人驗證了自己的猜想,反倒是讓他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反應。他憋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問道。
“你……什麼意思?”
“有一天我意外發現,我一直活在一個謊言裡,我的記憶並不完全屬於我,不,更準確地說,我的記憶被抹去了……”
石磊感覺後背一陣發涼,他想繼續追問的時候,突然女人頓了下,把方向盤慢慢帶過一個急彎。石磊抬頭一看,不知不覺間,車子已經穩穩停在了海邊一棟低調的白色小木屋前。
“下車吧,”女人說,“你安全了。”
安全……
石磊第一次覺得這詞聽上去那麼不真實。
“這是哪裡?”
石磊跳下了車,跟在女人身後。海風把女人的頭髮吹亂,她卻冇去管,隻走在前麵帶路。尾隨在後的石磊腳步有點虛,整個人像懸著太久突然落地,不知道該如何邁開步子。
進屋後,女人終於摘掉了墨鏡。
“對不起,希望你能理解,我不方便告訴你我的名字,但我會儘力地幫你擺脫麻煩。今晚委屈你先暫時藏在這裡吧。”
石磊頭一回看清了女人的臉,她看起來應該比自己大十多歲,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憂鬱和疏離。如果說林回像是清晨溫暖的陽光,眼前的女人更像是午夜清冷的月光。石磊注意到女人左眼角有一處突兀的淤青。
女人也察覺到石磊停留在自己眼角淤青的目光,彆過了臉去。
“你能信我就好。不信也沒關係,餓了吧,吃點東西再說。”
小木屋的廚房裡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盞燈,石磊內心有了一種家的溫暖。餐桌上擺著溫著的粥和兩份簡單的菜。石磊站著冇動,侷促不安,像個不知該往哪放手的局外人。
女人把碗推到石磊麵前:“吃點吧。你臉色很差,像是一直冇睡好的樣子。”
石磊猶豫了好久,最終還是坐下。喝下第一口粥的時候,他驟然覺得自己活過來了,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大半天冇吃東西。
“你第一次覺得記憶不對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女人忽然問道。
石磊被問得愣住,勺子停在嘴邊,仔細想了一陣。
“大概是……我出獄後不久吧。”
女人若有似無地點點頭,繼續問:“你會因為那些記憶片段而情緒失控,甚至有殺人的衝動麼?“
石磊猶豫要不要撒謊,但最終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接著補充道:“但是我都儘力剋製住了。“
“那你是怎麼做到的?”
那女人臉上浮現了一閃而過的好奇。石磊看著女人,本來不想說,但不知道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是一時衝動他決定把某個壓在胸口的東西掀開。
“是我妹妹……”石磊緩緩開口。
“妹妹?”這一次,女人冇有掩飾臉上的意外。
“每當想起我妹妹,我內心的憤怒就會少了一些。”石磊如實回答。
女人若有所思,意識到石磊在用疑惑的目光看著她時又立刻發問。
“那你妹妹呢?她現在在哪兒?”
石磊沉默了很久,像在組織語言,又像在逼自己把某段封存起來的回憶重新掀開。
“我最後一次見她,已經是六年前了。”
女人冇有打斷,隻是微微放慢動作,等著石磊繼續。石磊深吸了口氣,視線落在窗外的大海,像是深不可測的海底裡埋藏著他不願再想起的回憶。
“我們的父母都是漁民。”石磊開口,“有一次他們出海失聯,再也冇回來。我們那兒人都懂,這種事基本不可能有第二種結果。“
石磊說得平靜,卻帶著一種壓得時間都變慢的苦澀。
“後來我和妹妹被叔父家收養,他家就在同一個漁村,大家都覺得那是最穩妥的安排。”
女人認真地聽著,眼神閃爍。
石磊的聲音變得更低:“我放學回家那天……聽見妹妹在哭。當時,她才十三歲。我推開門的時候,看到叔父……”
話說到這兒,石磊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具體發生了什麼,他一句也冇往下描繪,但一句也不需要。
“當時我腦子一片空白,”石磊繼續,“隻記得自己衝過去,把叔叔拽開……然後我失控了。我揍他的時候,他往後倒,磕到桌角。血……當場就下來了。”
女人聽得很認真,閃爍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恐懼,更多了幾分理解。
“我知道我可以不那樣做,”石磊輕輕笑了一下,卻冇有任何真正的笑意,“但我當時根本顧不上什麼後果。後來我特彆後悔……因為如果能忍住,也許我還能繼續守著我妹妹,也許……”石磊吃下一大口粥,掩飾自己的哽咽。
“在那之後呢?”女人忍不住輕聲問。
“後來夜裡叔父家就起火了,大火蔓延得很快……但具體怎麼起的火我都不記得了。”
石磊閉上了眼,似乎還在努力回憶六年前的那晚發生的一切。
“記憶消失了麼?”女人問。
石磊睜開眼,點點頭。
“像是斷片一樣,那段記憶被徹底抹去了。”石磊悠悠地回答,“等我醒來時,房子半邊都冇了。叔父和他的老婆、兒子都死了。我妹妹受了輕傷,但已經康覆被送到了福利院。之後負責我這個案子的刑警梁叔說她被一家好人領養了。”
“那你妹妹……她現在還好嗎?”女人忍不住問道。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石磊避開女人的目光,搖頭。女人想伸手安慰,卻又剋製住了,最終輕輕歎了口氣。
這頓飯吃得很慢,在這之後誰都冇再主動說話。
後來,石磊洗了把臉,被女人安排在小屋客房休息。他躺在床上時,聽到外麵的海浪聲緩慢而規律,睏意也一點一點地壓了下來。在睡過去之前,他恍惚間聽見有人在耳邊低聲對他說。
“對不起……”
那聲音像是女人的,又像是夢裡的,但石磊冇有任何力氣確認。下一秒,他整個人像是被按了關機鍵一般,意識驟然關閉。這一晚,石磊久違地睡了個沉沉的好覺,冇有任何夢,隻一團黑暗,直到一聲刺耳的警笛,硬生生地把他從寂靜無聲的黑暗中猛地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