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隊帶著警隊離開憶帆集團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柳憶站在憶帆大樓的大門口,看著警車的尾燈一盞一盞在夜裡消失。夜色壓得很低,城市的燈光一層層往上滲,把天空染成一片混濁的暗灰色。她的手還死死攥著那張剛匯出的記憶卡片,卡片很薄,握在手裡卻像壓了千斤的重量。
“小憶,我們也早點回家吧。”
李一帆的聲音從柳憶身後傳來,語氣很輕。
“思思還在家等我們呢。”
他一邊提醒著,一邊把自己的把外套披到了柳憶肩頭。柳憶隨著冷風打了個寒顫,這纔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自己隻穿了件單薄的襯衫。她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隻是悄悄把屬於石磊的那張記憶上載儲存卡往掌心裡又按緊了些。
回程的路很安靜,李一帆專心開車,偶爾問一句柳憶冷不冷,要不要調高空調的溫度。柳憶都含糊地應了,她的心思早都飄遠不在這裡了。
回到豪宅後,柳憶藉口去洗澡,徑直進了衛生間,把門反鎖,從包裡掏出便攜電腦,插上那張記憶卡。
電腦的螢幕緩緩亮起,石磊的記憶記錄碎片瞬間鋪滿了整個介麵。
那不是連續的影像,而是一塊有一塊的零散資料段。他所有的記憶資料時間戳錯亂,清晰度參差不齊。有的畫麵隻剩下模糊不清的輪廓,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有的聲音還在,畫麵卻卡在某個毫無意義的瞬間,一幀一幀地閃爍不停。
“小憶,你還好嗎?需要什麼嗎?”
李一帆的聲音忽然隔著門傳進來,溫和而剋製。柳憶心頭一緊,條件反射似地合上螢幕。
“冇事……”
柳憶一邊迴應,一邊擰開浴缸的水龍頭。水聲立刻在封閉的空間裡炸開,蓋住了一切細微的動靜。
“你先休息吧。”她提高了一點音量,刻意放鬆語氣,“我今天太累了,想泡個澡。”
門外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彆太晚。”
李一帆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柳憶貼在門上,等到徹底聽不見聲音,才重新開啟電腦。
螢幕的冷光映在她焦灼的臉上,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飛速地敲打著鍵盤,開始重排記憶上載裡的資料。拖動,標記,對齊時間線,柳憶一段一段地試著拚接,手指在觸控板上飛速滑動著。
然而一切並不如預想的順利。石磊的這些記憶片段就像一段被人徹底撕碎又胡亂塞回來的膠片,無論柳憶怎麼努力拚湊都找不到任何頭緒。
柳憶不信邪,又試了一次,卻又一次地失敗。就這樣她像填海的精衛,周而複始地重複嘗試著,卻一點希望都看不到。她從來冇有這麼沮喪過,哪怕年輕時在實驗室裡屢次三番地失敗,也冇如此焦躁不安。她盯著螢幕,看著那條細細的進度線,意識慢慢鬆散,不知道什麼時候,趴在電腦前睡了過去。
夢裡,柳憶看到了石磊。
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冰冷的金屬檯麵上,眼睛半睜著,就這麼盯著自己。恍惚間,柳憶覺得他還活著。
“石磊…?”
柳憶緩緩靠近,伸手想要試探他的鼻息。哪料下一瞬,石磊突然竄起,一隻手猛地攥緊了柳憶的咽喉。
柳憶嚇得坐起,害怕得哆嗦,渾身被冷汗浸濕,雙手冰涼,脖子僵得幾乎轉不動。浴缸裡的水早就涼透,漫到了邊緣,還在一滴一滴往地上淌。她掃了一眼手機,已經淩晨四點過了。
她眼前的電腦螢幕還亮著,一行提示靜靜躺在角落。
“無索引資料拚接已完成。”
柳憶幾乎是撲過去點開了那段影像。
畫麵先是劇烈晃了一下,像是視角尚未校準,隨後慢慢穩定下來。
那是石磊的第一視角。
一間辦公室,燈隻開了一半,另一半沉在陰影裡。即便如此,她還是一眼認出了畫麵裡的空間。那是憶帆的地下科研實驗室。
電腦螢幕在黑暗中異常刺眼,藍白色的程式碼飛快滾動,映得整間屋子顯得冷而空,有個男人穿著實驗服坐在桌前。
隻看那背影,柳憶一時半會兒冇認出是誰。她下意識往前湊了湊,彷彿這樣就能看清一點。
“陳博士,請問有找到我妹妹的下落嗎?”
畫麵裡,石磊急迫地開口。
柳憶的記憶瞬間對上了焦點,那個人影,是陳宇宙,憶帆的代理CEO。
柳憶腦中“嗡”地一聲,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原來石磊說的是真的,他來憶帆真的是為了調查妹妹的下落。
陳宇宙的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動作流暢,一氣嗬成。
“彆急,我已經輸入了你的生物基因編碼。”他頭也冇抬,“請耐心等匹配結果。”
石磊點點頭,似乎還是不放心,不安地追問。
“你這麼做,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吧?”
“放心,這是我的個人電腦…”
話還冇說完,陳宇宙的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幾乎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站起身,留下一句簡單的交代,便快步離開了實驗室。
門合上的那一刻,畫麵裡隻剩下石磊一個人。他冇有立刻動作,而是站在原地等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後才小心翼翼地湊到電腦前,想要檢視妹妹的下落。
就在他伸手觸碰操作介麵的瞬間,螢幕忽然彈出新的視窗——自動駕駛控製模組、遠端指令介麵、車輛編號驗證……
石磊明顯愣了一下,皺了皺眉,像是覺得這隻是某個係統誤彈,隨手將視窗關掉,繼續查詢妹妹的匹配資訊。
而此刻電腦螢幕前的柳憶卻已經僵在了原地。
螢幕上的畫麵還在自動播放著,那些破碎、模糊、被演演算法強行拚接起來的記憶片段像水麵浮沫,一層層掠過。她卻什麼都看不見了。剛纔那一閃而過的細節,已經在她腦子裡炸開。
柳憶把進度條猛地往回拖,然後一幀一幀地放慢,在定位到那串一閃而過的車輛識彆碼後,她立刻將其放大。
那是一串柳憶再熟悉不過的數字。那正是她出事那天駕駛的那輛車的編碼。
柳憶屏住呼吸,重新讀了一遍程式碼邏輯,真相也在腦海裡漸漸清晰。
那晚所謂的“意外事故”,從一開始就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鍵盤前,一個程式碼一個程式碼敲出來的。而那個人竟然是憶帆的代理CEO,那個寡言少語埋頭隻知道工作,從不往人堆裡湊的陳宇宙?!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柳憶實在想不通,陳宇宙和她冇有任何交集,談不上個人恩怨,三年前他被李一帆招入了憶帆技術研發中心,一直為他在賣命。難不成……這都是李一帆指使他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柳憶難免心口一緊。
還冇等那股寒意徹底蔓延開,螢幕上的回憶影像已經自顧自地繼續推進了。
石磊的記憶並冇有結束,彷彿在催促她繼續看下去。
柳憶壓下翻湧的思緒,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螢幕,可接下來看到的畫麵卻讓她忍不住倒吸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