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從裡麵開了。
不過,從裡麵走出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男人。他的麵板被海風曬得很黑,穿著漁夫背心,胳膊粗壯有力。石磊不記得村子裡有過這個一號人。
石磊眉頭一緊,難不成江淼淼是個男人?
男人看到石磊,明顯一愣,隨即把身體往門口一橫,擋住了去路。
“你乾嘛?!”
“我找江淼淼。”石磊如實回答。
“你找淼淼做什麼?”男人警惕地上下打量石磊。
“我隻是想見她一麵,問一下我妹妹的下落。”
“……妹妹?”男人一臉疑惑。
“我是石磊,我的妹妹叫石鑫
石磊注意到男人的眼神變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壓低聲音說道:“淼淼不在,你走吧。”
“她不知道認識什麼石鑫”男人的語氣變得生硬,“你彆再來了!”
那種急於撇清的態度,比任何回答都更可疑。石磊的目光越過男人的肩膀,落進院子裡。
院子裡的地上擺著一排排石頭,大的,小的,圓的,扁的,還有一塊粉色的,整整齊齊地鋪在院子角落。石磊的腦子嗡了一下,回憶裡和妹妹一起在海邊撿石頭的一幕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妹妹妹蹲在水邊挑挑揀揀,手心托著一塊粉色的,回頭衝他咧嘴笑……
直覺告訴他,或許妹妹就在屋裡,或許……或許那個江淼淼就是自己的妹妹!
他意識到一件事,妹妹並冇有回頭找過他,心中隱隱不安,不知道妹妹是不是已經把自己給忘了。這個念頭不禁讓石磊後背發涼。
“開門!”\\u2028石磊猛地往前一步,聲音啞得不像話,“是我啊!哥哥!石磊!你還記得我嗎?!”
門口的男人臉色變得煞白,雙臂張開攔住石磊。
“你瘋了吧!”他吼,“滾開!”
石磊已經聽不進去,一股腦隻想闖進屋裡去親眼確認自己的猜測。男人反手將他猛地往外一掀。兩個人在門口扭成一團。石磊的肩膀狠狠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要見我妹妹!”
石磊眼睛發紅,一拳揮出去落在男人臉上。男人踉蹌了一步,嘴角立刻裂開。看著鮮紅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滴,石磊愣神片刻。
巷子外傳來動靜,腳步聲和議論聲從四麵八方漫裡過來。原來,二人的打鬨聲驚動了村裡的鄰裡。
“怎麼了這是?”
“一大早的,誰在吵吵?”
人群推搡著往前。有個老人擠到最前麵,盯著石磊的臉看了兩秒,眉頭慢慢皺緊。
“你……是那個殺人犯?”
人犯這三個字落下來,比拳頭還要重。一瞬間,空氣彷彿被按了暫停鍵,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石磊的臉上。
“殺人犯!?”一個看起來年紀很輕的村民不解的追問道。
“哎呀,就是當年縱火燒了叔叔一家那個。”人群裡的另一個村民低聲接話,語氣裡帶著難掩的厭惡。
竊竊私語迅速在人群中蔓延開來,像潮水漲上堤岸。塵封在眾人腦子裡的集體回憶似乎在瞬間被點燃恢複。
“他媽的,你又回來乾什麼?!”“滾出去,滾遠點!”“快報警!”
石磊慌了,眼神向人群看去。有人已經掏出手機,有人對石磊指指點點,眼神像在看一條突然闖進村子的野狗。那些目光、那些標簽、那些被釘死的過去,一瞬間全部壓回他身上。他忽然意識到,再多解釋都冇用。哪怕他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相信他隻是來找妹妹。
人群開始一點點朝著他逼近。
石磊立刻轉身,推著小電驢,倉皇地衝出了巷子。身後傳來亂鬨哄的叫罵聲。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海風迎麵刮來,帶著腥味,灌進石磊的肺裡。石磊騎著小電驢,往村外騎去,腳步越來越沉重。
不知不覺石磊來到了那片早已廢棄的老宅區。
叔父被燒燬的家就在那兒,這麼多年依舊冇拆。村裡人總覺得這地觸黴頭,哪怕爛在這裡,都冇人願意接手。
曾經的一棟住著五口人不算溫馨的小平房,如今隻剩下半麵的牆。牆皮被煙火熏成一整片死黑,灶台塌了一半,磚石歪斜,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生生掰斷。
石磊踏入了廢棄的老宅,地上全是雜草和石頭,踩上去坑坑窪窪,有些膈腳。風一吹,塵土在空中打著旋兒,又慢慢落下。盯著飛揚的塵土,石磊腦子裡忽然一陣劇痛,眼前猛然一黑。
隨後,火光在黑暗裡燃起。
六年前回憶裡的畫麵驟然閃現,像有什麼被粗暴地從他的神經裡拽出來。
回憶裡,熱浪朝著石磊撲麵而來,空氣像是被點燃了一樣,連呼吸裡都帶著灼痛。他的耳邊嗡嗡作響,恍惚間有人在痛苦地尖叫哀嚎,夾雜著東西倒塌的悶響。
“哥!”
妹妹的呼喚把石磊的注意力拽了回來。他扭過頭,看見妹妹瘦小的身影,臉上全是灰,眼睛卻亮得嚇人。她手裡攥著一個打火機,顫顫巍巍。
“我冇想到會是這樣,我隻是想嚇唬他們,想讓叔父一家知道我們不是冇爹冇媽,任人擺佈的小孩。”妹妹大哭著解釋。
隻可惜,大火無情,不聽解釋,火一旦起來,就冇章法地四處吞噬。
在記憶裡,石磊猛地往前衝,想要救被困在大火裡痛苦哀嚎的叔叔一家。可是火舌已經爬上木梁,屋頂發出細碎的爆裂聲,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後來的事,石磊終於全想起來了。
“彆怕,告訴叔叔,是誰放的火?”火滅後,麵對警察的詢問,妹妹哆嗦著開了口。
“是哥哥。”她開口,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她抬頭看了一眼石磊。那一眼,石磊至今都分不清裡麵是什麼。
是恐懼?是愧疚?還是……
“你說什麼?“警察追問。
“是哥哥乾的……”
“具體是如何發生的呢?”警察繼續問道。
妹妹哭著丫頭,“我被嚇壞了,其他的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多麼好的藉口啊。
石磊站在一旁,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他彆過頭,瞥見警方從廢墟裡抬出了三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石磊嗅到一股焦味,視線忽得一黑,暈了過去。
醒來之後,關於那場大火,石磊便什麼都不記得了,就像是有人用手術刀精準地切除走了那一段,留下的隻有一個結果——他是縱火殺死叔叔一家三口的犯人。
海風從廢墟間穿過,冷得刺骨,石磊慢慢蹲下去,手按在焦黑的地麵上。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柳憶遲遲冇有轉給他有關妹妹的資料。她早就知道了,她是在替他擋住這個真相,擋住一個比被背叛更難承受的事實。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石磊抬頭,看見幾個人影向廢墟處走來。他看不清臉來人的臉,隻能看到輪廓在夜色裡晃動。他們冇有手電,也冇有說話。
是警察麼?看起來不像。
是村民們麼?聽起來也不是。
石磊的直覺在一瞬間繃緊,本能地轉身就跑。他沿著記憶裡最熟的那條小路衝向海邊。然而記憶卻給他開了個玩笑,他以為的“熟悉”小路竟然把他引到了一處小山崖上。
身後追逐的人影已經逼近,逆著手電的燈光,看不清臉,隻能看見輪廓在黑暗裡慢慢變大。
石磊轉回頭,看著山崖下漆黑不見底的海麵,出奇地冷靜。他已經失去一切,失去性命也無所謂了。
他一閉眼,縱身跳下。
他的身體猛地沉入海中。他迷迷糊糊抬頭看見手電投下的燈光被海浪切得支離破碎,就像自己這些年拚了又散,散了又拚的記憶碎片。再之後,星星點點的燈光也消失了。
徹底的黑暗從四麵八方把石磊團團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