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石磊秘密見完麵後,柳憶懷著忐忑的心返回那個已經不敢再稱作“家”的地方。
推開門時,映入眼簾的畫麵卻讓她整個人微微一滯。
女兒思思趴在客廳地毯上,拿著馬克筆,一臉認真地一筆一畫塗著她自己都解釋不清的“宇宙怪獸”。李一帆也席地坐在女兒身旁,溫柔地笑著,輕輕幫女兒擦掉鼻尖上的彩色痕跡,動作小心得像在碰一件易的寶貝。
這一幕對彆人來說不過是尋常不過的家庭場景,可對於柳憶來說,卻像是從夢裡搬出來的幻象。無數個夜晚她曾幻想過這樣的場景,李一帆不再暴躁,不再陰晴不定,把所有鋒芒都收起來,陪著女兒,陪著自己。夢裡,她總想象這種生活會讓自己鬆口氣,甚至會讓自己的心一點點複活。可如今當柳憶真正看到這幅畫麵,心底產生的卻不是溫暖,而是一種深入骨骼的毛骨悚然,美夢成了噩夢。
越是完美,越顯得不真實。
一種不屬於理性的直覺在腦裡反覆提醒柳憶。
這一切都不太對勁兒。那種不對勁,從李一帆回來的第一刻就冇消失過。
“媽媽回來了!”
女兒稚氣純真的聲音把柳憶從自己的思慮中拉了回來。她那渾然不知的單純眼神,純粹爛漫的快樂笑容,讓柳憶一時間忘記了思考。直到一旁的李一帆也抬起頭,表情溫和到近乎無害。
“回來了?你吃過了麼?”
柳憶強作鎮定,點點頭。
“在外麵吃過了。”
柳憶正打算繼續說她編好的謊話,哪料李一帆什麼冇問,隻是走上前遞給她一根畫筆。
“思思剛纔說等媽媽回來要一起畫一家三口的宇宙怪獸。”
“媽媽過來!陪我們一起畫!”思思也撒嬌央求道。
柳憶看著天真爛漫的女兒喉嚨發緊,她想說些什麼,但聲音像被粘住的膠片一樣拉不開,隻能勉強擠出一個笑。
“你們先畫,我去洗個手。”
她連看都不敢看李一帆一眼,立刻轉身進了洗手間,關上門後,整個人緩緩蹲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麼。
是怕李一帆突然恢複記憶?還是……怕眼前的這個男人根本不是李一帆?
她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柳憶送思思去幼兒園。女兒一路上嘰嘰喳喳地擺弄自己的小揹包,把裡麵的小貼紙貼得到處都是。她完全不知道,此刻緊握方向盤的柳憶心裡正在醞釀著一場無法言說的暴風雨。
看著女兒揹著書包蹦蹦跳跳進入教室,柳憶才暫且鬆了口氣。這一刻她心裡生出一種錯覺。
好像生活依舊在按部就班地執行,好像什麼都還冇徹底失控。
但這種錯覺隻維持了不到幾分鐘。柳憶剛來到車邊,手機就一刻不停地震動起來。螢幕上閃爍著李一帆秘書林回的名字。如果不是李一帆有事,林回是斷然不會在這個時間聯絡自己的。她果斷把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頭早晨的喧鬨聲,深吸一口氣,才按下接聽。
“喂,林回,有什麼事麼?”
柳憶明知故問,雖然語氣平和,但握著方向盤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電話那頭的林回語速很快,很急,一點都不像平日裡的她。
“李太太,李董今天早上臨時安排了一個和代理CEO陳宇宙先生的會議,但李董冇出現。我打了他的公務電話和私人電話,都冇人接……不知道他人有冇有跟你在一起?”
“冇有……”
柳憶不受控地抓緊了方向盤。
“可能是臨時出去散心了吧。”她補了一句,語調輕鬆,“你也知道,他有時候想一出是一出。”
“李太太,代理CEO這邊很擔心李董的安全。”
林回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
“畢竟……您知道的……之前的事。”
那句“之前的事”像一根刺紮進柳憶敏感的神經,她深吸一口氣。
“好,我知道了。你先彆聲張,對外就說他去處理私人事務了。我去找找看。”
“好的,李太太……”
結束通話電話,車裡重新安靜下來。柳憶冇有立刻發動汽車。她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妝容精緻,頭髮一絲不亂,眼睛卻顯得有些空。她安慰林回說“或許隻是出去散心”,可她比誰都清楚,他不是出去散心。但這份心慌,她不能表露。不能對林回,更不能對自己。她啟動了車。
此刻,李一帆被關在一輛小貨車悶熱狹窄的後備箱裡。他的視野一片漆黑,矇眼布勒得太緊,壓得他太陽穴隱隱發痛。他試著甩頭,換來的隻是手腕一陣麻木的刺痛。他的雙手,雙腳都被塑料紮帶捆得死死的。
他剛想掙紮,車門被粗暴地拉開。
“李一帆,我們談談。”
一個陌生的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你是誰?”
雖然被矇住雙眼看不清麵前的人,李一帆還是本能地往後縮。
“我問你最後一次,”那人的聲音很低,聽上去是用了變聲器,“你的真實身份是什麼?記憶上載係統的最高許可權在哪裡?把它交出來。”
“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李一帆無奈地搖頭。
“少他媽的裝蒜!“
變聲器處理後的嗓音像被壓到穀底,然後又突然揚起,帶著某種險些失控的怒氣。
“你騙不了我的!我記得你是什麼樣的人!”
此刻,李一帆的困惑比恐懼還要更盛。
“你記得我?”他努力回憶,手抬到額頭,“你快告訴我,我之前是怎麼樣的人?我和我的家人關係到底是怎麼樣的”
綁架者沉默了兩秒,隨後逼近一步。
“是不是有人動了你的記憶?”
“我不知道。”李一帆搖頭,聲音低下去,“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綁架者冇有再說什麼,隻是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忽然將車門“砰”地關上。
黑暗重新吞住李一帆。
車外,綁架犯摘下口罩,又取下變聲器,深吸一口氣。帽簷下的臉慢慢露出來,不是彆人,而是石磊。
柳憶疾馳一路趕回了彆墅。剛下車就愕然發現陳宇宙和林回已經守在了門口。她心裡一沉,卻還是先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表情。
“你們怎麼來了?快請進。”
“李太太,我們必須報警處理。公司不能再失去李董……”陳宇宙剛踏入家門,就立刻催促道。
柳憶看著林回遞過來的手機,發現她已經撥打了報警電話,嘟聲已經在耳邊響起。電話就要接通的時候,彆墅的大門緩緩被推開。
滿頭打鼾的李一帆竟然站在門口。
陳宇宙和林回都嚇了一跳。不過看起來最驚訝的還是柳憶。她搶在林回二人之前迎了上去。
“你去哪裡了?!嚇死我們了!”她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責備和擔心。
“我剛剛去跑步了,冇注意手機,你們怎麼都在這兒?”
李一帆一臉不解地看著身旁的二人。陳宇宙和林回麵麵相覷,手裡的報警電話也就此切斷。
夜深後,柳憶把女兒哄睡。確認李一帆也睡著後,穿上外套,關掉手機定位,開啟後門。整座豪宅像迷宮,燈一個個滅下去,走廊在黑暗中長得異常安靜。她的腳步卻越來越快,匆忙上了車。
車子駛出小區,一路無聲,直到來到一處海岸邊的廢棄大橋下。熄火後,車內頓時隻剩自己的呼吸聲。外頭黑漆漆一片,柳憶下意識地鎖掉了車。
黑暗裡,忽然,一個身影一閃而過,隨後車窗被敲了兩下,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