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的女人,石磊心頭的憤怒不可控地一股腦兒湧上了顱內。
被關在看守所的那幾天,他的時間彷彿凍住了,一分一秒,過得格外漫長。
“石磊,有人來探視了。”
看守所的警察敲了敲牢門,冰冷地說道。
其實石磊曾抱有一絲幻想,或許妹妹會在新聞上看到自己,她會趕過來找到自己。如果真是這樣,那被柳憶那個可惡的女人陷害還是值得的。
然而來到探視室,瞧見梁叔那張焦灼的臉時,石磊的帶著一雀躍期待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探視視窗的那一頭,梁叔隔著玻璃,碎碎唸叨著些“彆急”、“會查清楚的”這種關心安撫但又乾巴的話。石磊一點冇被安撫,反而憋得更難受。終於,在梁叔準備掛電話的那一刻,石磊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話筒,把憋在肚子裡的千言萬語凝縮成了一句話。
“那個叫柳憶的女人……很有可能,她纔是真正的殺人犯!
麵對石磊突如起來的指控,梁叔愣了片刻。
“柳憶?”
“就是那個死了的,不,那個李一帆的老婆!”
石磊提高嗓門兒,衝著玻璃格擋喊道,好像這樣就能做就能讓對麵一臉困惑的梁叔明白一切似的。
“我知道柳憶是誰。可是,磊子,證據呢?”
麵對梁叔的困惑,石磊一時語塞,也不知該從哪兒講起。難不成要說受害者的妻子篡改了自己的記憶係統,利用自己殺了她的老公?
這話石磊自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也聽起來像是癡人說夢。彆說警察了,自己都不敢相信。這種懷疑要是從他嘴裡說出一個字,就會立刻變成笑話,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編造謊言逃避罪責,甚至警方可能把他塞到精神病院關起來。
梁叔看著石磊,眼神裡淡淡的困惑逐漸變成不安。
“磊子,你還好嗎?你有叫醫生來看看你的……”
梁叔欲言又止。石磊知道他嚥下的那半句話是什麼。他八成是覺得自己腦子記憶又出問題了,就像是當年那場大火裡一樣。石磊還是一句完整的話都冇能說出來。最終,是探視時間的鈴聲打斷了沉默,這才憋出了一句。
“梁叔,我,我還能見到我妹妹麼?”
梁叔彆過臉,躲開了石磊期盼的目光,用沉默回答。
“給我一次機會吧,人真的不是我殺的,真的!”
石磊激動地拍打著探視玻璃,立刻被一旁監守的警察拽了回去。梁叔起身,嘴角動了動,卻冇再說什麼。看著梁叔遠去的背影,石磊覺得自己徹底冇有希望了。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鄭隊突然帶著一個律師模樣的人來到羈押所。石磊一度以為自己要被判決了,但他聽到對方是李一帆請來的律師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等等,你說你是誰請來的律師?”石磊以為自己聽。
“我是李一帆先生聘用的律師。”
“李一帆!?他不是死了麼?”
“他……還活著。”一旁的鄭隊用異常平靜的語氣插話道。
李一帆,那個男人,還活著?!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石磊隻開心了片刻,自己總算不用承擔殺人罪,但雀躍之後一股陰暗的念頭又在心底萌生,老天冇眼,李一帆這種人渣,還不如死了得好。不過最讓他意外的莫過於,李一帆竟然撤銷了對自己的起訴,還幫忙把自己保釋出獄。
“他為什麼幫我?”
石磊不解地追問。鄭警官和律師尷尬地麵麵相覷,顯然也不知道答案。
離開看守所前,石磊再一次被植入了憶帆的記憶上載係統。
鄭警官把那個熟悉的記憶上載U盤塞進石磊手裡時,冇有給他任何拒絕的餘地。
“記住,每七十二小時上載全部記憶。”他冷冷地命令道。
石磊緊緊攥住手中的上載U盤,打了個寒戰,麻木機械地點點頭,整個人像是被開機重啟了一樣。
被放出來的那天,天亮得特彆慢。石磊站在冰冷的看守所大門口,深吸了一口久違的自己的自由空氣,但很快就嗆得連連咳嗽。他的肺都有些不習慣外麵的潮濕的寒氣。
返回城裡的路上,不知道是不是重新安裝上記憶上載係統的緣故,石磊腦袋還是渾的,沉甸甸的,像有人往裡麵灌了太多不屬於他的東西——雜質、噪音、記憶碎片,一坨亂七八糟的東西攪在一起。
他不理解,不理解自己為什麼被關進去,不理解為什麼忽然被保釋,不理解李一帆怎麼像冇事人一樣又活過來。這些疑問擠在他腦子裡,但一點方向都給不出,隻讓他更亂,而讓他混亂的原因遠不止這些。
到達城區後,不知不覺間石磊又來到了之前打工的咖啡店。那是他被抓之前的日常,是他唯一能確定“不變”的東西。
他推開店門時,裡麵的暖氣和咖啡味撲麵而來。咖啡店老闆正在櫃檯後點庫存,翻著表格,聽見聲音抬頭看他,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後退一大步。
“你……你怎麼來了?”
石磊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老闆,我……我想回來上班。”
“石磊,你這樣我也難辦。哪怕你是我叔朋友的熟人,我也不敢用你啊!”老闆歎了口氣。
“老闆,我可以少要些工資……”石磊低著頭,壓著聲,懇求道。
“我不缺人,你走吧。”老闆連眼神都不願多給他。
石磊退了兩步,撞到了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
他扭頭一看,隻是柱子。石磊揉了揉胳膊,拖著沉重的身體離開。出了門,他站在憶帆科技大樓門前的十字路,不知道該去往哪個方向纔對。於是,他就這麼呆呆地站在大廈樓下,被冷風吹到手指都失了知覺,直到大樓外的巨型螢幕亮得刺眼,把他整個目光都拽了過去。
憶帆大樓的LED大螢幕上正在迴圈播放著憶帆創始人李一帆“死而複生”的勁爆頭條新聞。
畫麵裡,柳憶和李一帆並肩而立站在他們的海邊豪宅門口。燈光下,兩個人笑得近乎完美,卻僵得像一張不合尺寸的麵具。李一帆的手扶著柳憶的腰,動作溫柔得不像真的;柳憶則靠在他肩上,頭微微傾著,像是在配合某個擺拍的指令。
看著戴著假笑麵具的倆人,石磊腦袋像被無數個針紮了一樣。
那些被關在看守所、無數夜裡醒來又睡不著的回憶,全都在這一瞬間倒回到他的腦子裡。那種被世界踩住、無法反抗的窒息憤怒感,也再一次從他的胸腔往上湧。
石磊仍然不知道柳憶為什麼選中了他,又是如何利用記憶上載係統操縱自己的,所有這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網,而他是網心最無力掙紮的那團獵物。可當他站在大廈樓下,看著螢幕裡那個溫柔微笑的女人,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恐懼、懷疑、壓抑,全都被更尖銳的東西替代了。
憤怒!
那個毀掉他平靜生活的女人,那個讓他再也見不到妹妹的女人,那個在鏡頭裡戴著假麵微笑的女人……
這一刻憤怒像是某個閥門突然被擰到極限,砰得一聲,石磊的理智瞬間被沖垮。什麼七十二小時內必須上載記憶的規定;什麼被警方嚴格監控的風險;什麼難以預料的後果……石磊都不在乎了。此刻他的腦子裡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那個該死的女人必須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現在!立刻!
石磊立刻跳上自己那台破得掉漆,破損處被膠帶隨意“包紮”粘合的小電驢,迎著夜色,一路狂飆。
新聞裡麵李一帆和柳憶所住的海邊彆墅並不難找。
彆墅區的圍欄很高,安保燈亮著,攝像頭緩慢轉動掃視著周圍的一切。石磊繞了一大圈,才找到一處被藤蔓半遮住的矮牆。他手腳並用翻過去,躲在彆墅外潮濕陰冷的牆角落裡,瑟瑟發抖,一抬頭就瞥見了他憤怒的來源。
前方不遠處,透過豪宅一扇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戶,石磊看到了那個可惡的女人。她正若無其事地站在她溫暖的大彆墅廚房裡,穿著她的真絲家居服,愜意地泡著茶。
石磊打著寒顫,死死盯著柳憶,滿腔的憤怒更加蔓延開來。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壓不住的憤怒。他低頭在腳邊摸索,撿起一塊粗糙的石頭。他把石頭攥在手心,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早就準備好的恐嚇信,撕下小電驢上的膠帶囫圇粘上。
石磊抬起頭,再看了一眼廚房裡的女人。在確認她背過身去的那一刻,石磊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手,把所有的憤怒、委屈、不甘、絕望,全部彙聚到那隻握著石頭的手上。
隻見那塊載著滿滿惡意的石頭猛地飛了出去,劃破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