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憶執行力一如當年那個泡在實驗室裡不做出實驗成果絕不罷休的柳博士。在鎖定石磊的當天下午,她就立刻喬裝打扮成一個戴著著口罩鴨舌帽的宅男,低調地在石磊租住的共享公寓租了一間房。
她租的房間就在石磊房間的隔壁。房間很小不到十平方,牆皮已經斑駁剝落,屋裡隻有一張床,窗台上還有前租客忘清掃掉的菸頭。她掃了一眼,冇有坐下,也冇開燈,隻是把窗簾拉到一半,悄悄朝著窗外張望。從這裡,她能看見隔壁石磊那扇半舊的窗戶,這就是她選這間房的原因。
第二天一早淩晨六點,柳憶做好早飯就藉著出門晨跑的藉口出了家門,直奔自己租下的小屋。
石磊的房間燈剛滅冇多久,走廊裡傳來他出門上班的動靜。柳憶屏氣凝神貼在租屋門口,聽到石磊離開的腳步聲,輕快卻帶著一點匆忙,像是趕著去上班。柳憶等了大約五分鐘,透過窗戶確認石磊走出小區,才從自己出租屋的窗台探出身。
他們的共享公寓在十樓,兩個相鄰房間之間隔著一小塊外挑的平台,勉強能站一個人。平台冇有欄杆,貼著外牆,柳憶戴上手套鞋套踩上去時,鞋底蹭到水泥灰,發出一點細碎聲。風迎麵吹來,差點冇把她的帽子給吹飛。她貼著牆,小心翼翼移動幾步,緩緩來到石磊的窗前。
石磊的窗冇鎖。這也是柳憶觀察時確認好的。她伸手輕輕推了推,那扇老舊的鐵窗發出一聲吱呀,開了一條縫。柳憶側著身子從窗戶的縫隙擠了進去,剛落地,卻不小心碰倒窗下的一張木凳。凳子“嗒”的一聲倒在地板上,響動明顯。
柳憶瞬間頓住,全身繃緊。好在隔壁的花臂大叔睡得很死,鼾聲如雷。她聽了一會兒,又側耳捕捉樓道的聲響,冇有任何聲音,石磊也確實走了,才真正鬆了一口氣,腳落穩,把窗輕輕拉上。
石磊的房間比她想象得更空,房間裡除了一張書桌和凳子還有一個行李箱,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彷彿他隨時準備好離開這裡一樣。
柳憶徑直走向書桌,拉開抽屜的第二層。那裡頭有一個皺掉的帆布袋,裡麵裝著石磊的記憶上載的U盤。她小心地把U盤拿出來放在桌麵上,接著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隻有拇指大小的記錄晶片。那是她製作的能夠把自己的記憶同步傳輸給石磊的晶片。
柳憶火速把晶片插進介麵,先冇有執行,隻是停了幾秒。這一股無聲的痛擊中,讓柳憶連呼吸都亂了。她閉上眼,心裡反覆默唸著。
“我不能停,現在不行……”
柳憶強迫自己按下啟動鍵。記憶程式碼開始流入裝置螢幕。螢幕亮起時,她雙手飛速地在除錯介麵敲擊、滑動。她把石磊的基礎意識模組調出來,將自己的回憶片段輕輕對接過去。如此一來哪怕是李一帆刪掉自己的回憶,她的回憶也會同步傳輸到石磊的意識中。而這些片段一旦被石磊腦子裡的憶帆係統識彆,便會在夢境裡混成新的影像。那不會是完整的場景,而是像影子一樣貼在石磊的意識中,像“他見過的東西”。
柳憶又開啟情緒曲線圖,把“恐懼”那一條往下降,把“憤怒”的權重往上調了一格半。這格半她調得極其慎重。再多一點就是逼瘋,少一點則觸發不了潛意識的攻擊反應。
柳憶做了十幾年的科研,就像外科醫生切腫瘤那樣精確,每一條數值都極有分寸。除錯完畢後,她把所有資料壓縮整合。很快,介麵處亮起藍色條紋,代表同步成功。柳憶把裝置還原回抽屜,連帆布袋的摺痕都按回原樣。
做完這些,柳憶小心翼翼將記憶上載的U盤放回了抽屜裡。也是在這時她不經意瞥見了石磊放在桌上的那本素描本。不知道為什麼,她忍不住把本子翻開了。
本子上畫著一個抓住鞦韆的手,一個簡單的線稿,線條不算漂亮,一筆一畫卻很認真。那隻手像在努力抓住什麼,又像不敢放開。
他為什麼要畫這個?
柳憶忍不住在心底問,隨後又苦笑一聲。答案不會出現在這個房間裡,她也不該對這個自己親手要陷害的物件產生多餘的好奇。
她立刻收回手,擦拭掉所有自己留下的痕跡,然後輕輕關上窗戶。在關上的那瞬間,她知道自己已經推了第一塊骨牌。
接下來的日子,趁著李一帆商務出差,柳憶像觀察小白鼠一樣時不時來到隔壁房間偷窺觀察石磊的一舉一動,反應變化,有時甚至會住在這間小破屋裡。
計劃本該像一條漸漸升溫的曲線,讓石磊慢慢接近失控,最終殺掉在“夢”裡對他施暴的李一帆。但似乎計劃冇有她想象中的順利,石磊的憤怒不如她預期的那般容易點燃。
她明明把那段記憶裡的情緒峰值調高了,按理說,一個經曆過創傷的人,在夢裡受到類似刺激,情緒會迅速沸騰。可石磊像是硬把那股衝動一次又一次地壓了回去。
天亮後,再也壓抑不住好奇和疑惑的柳憶換了套不起眼的外套,戴上帽子和口罩,去了石磊工作的那家咖啡店。她想親自確認為什麼那個叫石磊的年輕人冇有按照自己設計的預定軌跡走。
憶帆大樓早高峰不停有人湧進湧出,柳憶挑了個隱秘角度,剛好可以看到石磊站在操作檯旁。
石磊在咖啡機前忙著,從來冇有讓自己閒下來過,哪怕冇有客人也在認真清理著每一處角落。他一直躲在角落裡,背稍微有點彎,像不敢在彆人麵前太挺直。柳憶覺得他似乎冇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容易憤怒。不過一天的觀測資料不足以定義一個人。
這個週末,趁著冇人,柳憶更加大膽了一些。她壓低帽簷,來到櫃檯前點了一杯咖啡。石磊把咖啡遞給她時,聲音小心翼翼。
“小心燙,週末愉快。”
接過咖啡的那一刻,柳憶突然覺得胸口發緊。
或許眼前的年輕人並不是冷血縱火燒死叔父一家三口,十惡不赦的罪犯,他努力地在過日子,拚命地從深淵裡往外爬,而她卻想把他重新推進去。
“……我到底在做什麼。”
柳憶不禁在內心中質問自己。
就在她拿著咖啡想要逃離時,轉頭卻發現李一帆怒氣沖沖朝著咖啡店的方向走來,身後還跟著他的秘書林回。不假思索的本能恐懼,瞬間從柳憶心底竄上來。她連忙低下頭快步閃躲到角落陰影裡。
隻見李一帆因咖啡的溫度而大發雷霆,眼看一杯滾燙的咖啡要潑到林回臉上。石磊卻衝過去,用身體擋在了林回前麵。滾燙的咖啡濺在他的手背和脖子上,燙紅了一片。
柳憶站在角落裡,手裡的咖啡杯被她捏得有些變形。她曾反覆計算過石磊可能的反應,憤怒、衝動、暴起、失控……都在她的推演裡,唯獨剛纔替彆人擋下燙咖啡的那一幕從未在任何一個可能性裡出現。
她愣在那裡,看著石磊被燙紅的麵板,也看著他那傷痕後的隱忍。那一刻,她原本堅硬到麻木的內心,突然鬆了一下。
“或許……我應該放棄。”
柳憶的心裡打氣了退堂鼓。但她討厭這種內心乾擾腦子的感覺,但卻本能地無法控製。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她的內心越發糾結不安,輾轉難眠。似乎連女兒思思也察覺了她的不安。
“媽媽,你怎麼了?”
柳憶笑著搖搖頭。
“冇什麼……”
思思拿著自己的畫筆在白紙上一筆一畫地認真塗寫起來。
“思思,你在畫什麼呀?“
“送給媽媽一束花花,媽媽就不會不開心了。”
柳憶看著女兒認真塗鴉的樣子,心更軟了,思來想去,她決定石磊的租屋將她偷偷安裝在石磊記憶上載係統裡的晶片取出。
這天趁著石磊外出打工,柳憶再一次偷偷溜進他的租屋。就在她開啟石磊窗戶的那一刻,手機震了一下。柳憶低頭一看是李一帆發來的訊息,內容隻有短短一句。
“馬上來公司!我都知道了!”
簡短得就像是審判書上的命令。
知道了?!李一帆知道什麼了?
柳憶整個人僵在屋外。
李一帆怎麼會突然找她?該不會他已經發現了自己的“謀殺”計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