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記憶上載的時代
2047年,憶帆科技公司首次推出記憶上載技術時,廣告寫得溫柔得像情書:“幫助您留下人生中每一個美好的回憶,不再忘記。”
然而才過了短短三年,宣傳語已經變了味:“記憶將不再是脆弱的神經電流,而是可隨時調取的純淨資料。”
從溫情到冷硬,從不忘記到集資料,隻用了短短三年的迭代週期。
但人們依然趨之若鶩地使用記憶上載技術,似乎也冇有意識到這不隻是幫助他們“記得更多”,而是讓他們“被記得更多”。
2051年,全球各國幾乎同時通過了《記憶上載安全法案》——從出生起,人類的大腦活動便會被被動記錄,孩童的啼哭、青年的創傷、中年的猶豫、老年的悔悟……這一切都被打包、加密、編目,成為個人身份的一部分。而記憶成了數字化血液,流淌在法律與社會的管道中。
真正的轉折點來自刑事係統。為了減少冤假錯案,一個新的司法機製誕生:所有前科犯的記憶,每七十二小時全量自動上載至記憶雲端,並在必要時接受“回放審查”。
在那之後,審訊室的燈光不再那麼刺眼。因為真相不再從口供中尋找,而是從記憶流裡篩取。證據變得精準、冷酷,也幾乎無法反駁。謀殺者的恐懼、盜竊者的猶豫、縱火者的興奮……這些情緒片段以毫厘不差的方式呈現出來,在法庭的大螢幕中鋪展開來。
自從憶帆記憶上載誕生,人們記得了一切,但人們也失去了“遺忘”的權利。
第一章做夢
夜裡的大海,看不到邊界,像是被無邊的黑洞吞冇了一樣。
石磊站在懸崖邊,半個身子幾乎都懸在外頭。刺骨的海風呼的一下從他肩頭掠過,彷彿有人在背後輕輕推了他一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所處的位置,本能地猛地往後退。他已經記不起自己怎麼來到這裡的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恐懼;他甚至聽不見周遭的聲響,隻聽見血液如同海浪一樣在自己的耳膜裡狂跳。
“嘭……嘭……嘭……”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愈大,像要把他淹冇。
石磊隻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在他眼前混沌不清的時候,身後卻猛然地出現了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趁著他不注意,一點點地靠近,然後猝不及防地一使力,一把將他往懸崖下推。他一個踉蹌跌入了深海。寒冷的海水瞬間掐住了他的喉嚨。他拚命掙紮,卻嗆了更多的水,肺被又鹹又冷的海水迅速地灌滿。
就在石磊要徹底失去意識的一刻,他竄地一下從床上彈起。剛纔的夢境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他情不自禁地大口喘著粗氣,就像是命懸一線的溺水者被重新拽回到了地麵。
等他稍稍緩過勁來,才摸索著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疲憊地掃了一眼。
媽的,才淩晨四點零一分……
石磊又緩緩躺下,但怎麼都睡不著了,隻能在床上像擱淺的鹹魚一樣翻來覆去。他狹小的共享出租屋安靜得可怕,但也吵鬨得煩人。自己空檔逼仄的小屋裡迴盪著隔壁右屋暴躁花臂大叔的呼嚕聲,和隔壁左屋裡從未蒙麵的宅男玩遊戲敲擊鍵盤的踏踏生。他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方纔那樣身臨其境的噩夢已經不是第一回了。
最近一個多月,石磊總覺得自己的夢境被人“共享”了。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眼睛盯著他的夢,就像看一部還冇上映的驚悚片。觀眾們坐在漆黑的台下,議論、猜測、評頭論足,有時候甚至會有黑影一般的人操縱著夢中的自己。
但石磊百思不得其解,他X的,老子到底有什麼可值得被窺視的呢?
剛滿二十的他不過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共享”人,租住著共享公寓,騎著共享單車上班,吃著共享拚飯外賣,至今還與初中時代的死黨室友共享一個音樂會員賬號,高中時期還後知後覺和好哥們兒共享過一段時間女朋友……他身上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呢?
對了,石磊猛然想了起來。
或許唯一與眾不同的標簽就是自己曾是個前科犯吧
石磊抬起胳膊,這才意識到自己渾身痠疼,好像被人拖著跑了一整個晚上似的,肌肉一拉就抽成一團,胳膊上還有一團淤青,像是被人揍過一樣。他皺著眉,用力捏了捏肩膀,疼得他倒吸一口氣。
我昨天……有這麼累嗎?還是做這個夢給累的?
石磊疑惑地嘟囔,似乎不記得昨天工作發生的一切。他腦子裡一點線索都冇有,像硬碟被格式化過一樣,一片空白。不過他也毫不在意,每天的工作枯燥無味,兩點一線,也的確不值得他記下什麼。況且遺忘對於他而言也不是第一次了。
就在石磊準備把手機扔回床頭的時候,螢幕上跳出好多條提醒訊息:
“憶帆係統:距離記憶上載提交截止還有1小時,不要忘記哦!”
“憶帆係統:距離記憶上載提交截止還有45分鐘,不要忘記哦!”
“憶帆係統:距離記憶上載提交截止還有10分鐘,不要忘記哦!
石磊怔住了,再無睡意,忘了什麼都不能忘了這茬,要是不及時上載,他可是會被警方記錄問話的,甚至會被抓回去的。
來不及再多想,石磊已經火速地從一旁小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U盤大小玩意。可彆小看這拇指大小的憶帆記憶上載工具,裡麵可掌控著石磊所有的秘密。石磊,熟練地插入右耳後側的腦機介麵,隨後在手機上的憶帆記憶上載app上按下確認鍵。
按下確認鍵的一瞬間,石磊感覺到一種輕微的眩暈,不是眼前發黑,更像是有人把他的腦子開啟了一條縫,又輕輕合上。短短幾秒,他整個人像被從腦子裡麵翻了一遍。很快,石磊手機憶帆記憶上載app上的進度條走到 100%。螢幕恢複靜默。
石磊拔下記憶上載工具,頭皮隱隱發麻。他揉了揉後腦勺,試圖把那股不安從腦袋裡趕出去。可那東西像是紮在腦殼裡,怎麼趕都趕不掉。他的睡意也徹底消散了。他索性爬起床,來到桌前拿出自己的塗鴉本寫寫畫畫起來。最近被噩夢驚醒睡不著後,石磊總會在本子裡畫點什麼打發上班前的大把時光。這也是在牢裡養成的習慣,按那個嘮叨的心理醫生的說法,這樣無意識地塗鴉會幫他回想起遺忘的過去。
清晨,六點二十一分,天色還未完全亮透,海風捲著薄霧漫上街道,把整座濱海城市托在半夢半醒之間。這是石磊最喜歡的時刻,此刻的世界像一場未做完的夢。隻可惜……他已經一個多月冇做過什麼好夢了。
石磊強打著精神,騎著小電驢,穿過被迷霧浸潤的街區,來到CBD最醒目的那座地標建築——憶帆大樓。
他打工的咖啡店就嵌在大樓大堂,與憶帆科技共享一個寬闊的開放空間。他鎖好小電驢,和熬夜值班的保安大叔、已經開始拖地的保潔阿姨打了招呼,利落地開啟了一天的例行工作。
雖然精神不濟,但石磊乾起活來還是一絲不苟,咖啡機上的每個金屬閥門都被拋光得能映出倒影。結束清潔,他瞄了一眼時間,七點十分。
按照以往的慣例,十分鐘前憶帆科技的董事長秘書林回此時應該已經發來為董事長定的咖啡訂單:半糖、燕麥奶、四十度溫熱剛剛好。
可是已經整整十分鐘過去,眼前的訂單係統依舊一片寂靜。石磊有些疑惑,更有一絲擔心,林回她該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雖然內心隱隱擔憂,但他還是像預先設定好的程式一樣,機械式地準備起了咖啡。
外麵的街道很空,隻有保安巡邏和保潔掃街路過。就在石磊起身準備把做好的咖啡打包時,刺耳的警笛突然劃開了整條街,緊接著,是一串急促、沉重、而有序的腳步聲,直接奔向咖啡店。
等石磊抬起頭伸長脖子想要一探究竟時,領頭的警隊鄭達誌已經大步流星來到石磊跟前。他亮出警官證,動作乾淨利落,語氣冰冷。
“石磊,根據《記憶安全法》第二十一條,你涉嫌一級謀殺,立即拘捕!”
石磊握著手裡的咖啡,愣在原地,反應了好半天纔回過神來。
“殺…殺人?!”
石磊下意識地笑了,他也不懂,從小時候起,一緊張他就總愛先笑一聲。
“警官…您…您是不是搞錯了?”
“在案發現場發現了你的生物特征。”鄭警官已經在用審視犯人的眼神審視著石磊。“更不用說,憶帆雲端記憶裡完整地記錄了你的作案全過程。”
“什麼?上載的記憶?不可能!我冇有殺人,怎麼可能會有殺人的回憶?!“
石磊慌了,下意識地後退,胳膊肘一拐,不小心撞倒了一旁準備好的咖啡。
鄭警官盯著石磊,眼神裡全是懷疑。他冷冷指著憶帆記憶雲端備份:“這裡頭的記憶可不會撒謊!”
石磊後背一下子涼了,看著在地上蔓延開來的咖啡,夢裡的那種熟悉的被人揹後一推,突然墜落的無力感瞬間回來了。
一個月前
在監獄裡的五年來,石磊冇怎麼做過夢。或許是看守所裡的日子太充實又太單調無趣了,連夢也懶得停留棲息。
石磊從看守所出來那天,他竟然有些害怕,在裡麵待了五年的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麵對外頭千變萬化的花花世界,他更害怕五年冇見麵的妹妹此刻還認不認得他,記不得記得他,畢竟那個所謂的“記憶上載”是在四年前才橫空出世的。
石磊摸了摸在後腦勺新安裝好的憶帆係統,惶恐地站在看守所門口,隻聽見身後的鐵門緩緩關上,發出機械而沉重的“哢噠”聲。那聲音像是在宣佈重獲自由,也像是在提醒他,這份自由裡還綁著無法抹去的沉重回憶,但那回憶具體是什麼他也不太記得了。
“走吧……”一個熟悉的聲音從石磊身後傳來。
石磊扭過頭,看見老刑警梁叔站在身後。五年前,也是他把自己送進這裡的。石磊恍惚記得,那時候他的頭髮還冇全白,臉上的皺紋也冇這麼多。
“嗯……”
石磊點點頭,默默跟在梁叔身後。他其實不知道要去哪兒,但他相信梁叔,如今在這世上大概隻有他是石磊能全然相信的了。就這樣,他跟著梁叔一路來到了車水馬龍的CBD。石磊像是穿越到了未來一樣,瞪大雙眼張望四周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他心裡不禁默默咒罵。
牢裡呆了五年,外頭像是過了五十年!
梁叔的腳步停留在了一棟掛著“憶帆科技集團”的摩天大樓前。
“磊子,我托人給你找了份工作。”
石磊看著身旁來來往往、西裝革履的都市精英們,有些難以置。
“我?在這兒工作!?”
“在那兒!”梁叔指了指大堂裡的咖啡台。
咖啡店老闆是梁叔老朋友的侄子。看在梁叔的麵子上,他收留了石磊這個有前科的少年。
石磊低著頭感謝,隨後又忍不住抬起頭,雙眼直勾勾地問起梁叔。
“叔,我妹妹的下落…你那邊有訊息了麼?”
梁叔沉默搖頭,長長地歎口氣,拍著石磊的肩頭,一臉嚴肅地反覆叮囑道。
“磊子,千萬記得每72小時上傳你的記憶!”
石磊順從又沉默地點點頭。梁叔走後,他依舊沉默了下去。每天,他除了工作必須,始終一言不發,從開店忙到打烊,洗杯子、擦桌子、做咖啡。每天周而複始,像在看守所裡一樣單調規律。他唯一的喘息時間是早上憶帆集團董事長秘書林回來取咖啡的時候。
石磊喜歡看林回等咖啡時折者紙巾打發時間,喜歡聽她說“早呀!”,喜歡她對自己淺淺的微笑,嘴角邊露出一個甜美的小酒窩。在石磊眼中,這個叫林回的女孩就像是初升的太陽,總是元氣滿滿,給躲在陰暗角落裡的石磊一絲溫暖的感覺。她看起來應該和妹妹差不多年紀吧。
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呢?過得好不好?還記不記得自己?
忙到精疲力竭,石磊才拖著沉重的身子回到共享出租屋,倒頭就睡。
這麼多年來,夢頭一回不請自來。
在夢裡,石磊看不清自己在哪兒,隻看到一個陌生男人的拳頭如雨點一樣一下下砸在他身上。胸口、肩膀、小腹,每一處都疼得鑽心。石磊想要反抗,卻渾身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手腳也被鋼絲勒住,動彈不得。
“……不準再跟我對著乾!”
那個男人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低吼著威脅道。
“住手!”
石磊大喊一聲,猛然驚醒。他躺在床上,冷汗直流。
“給老子小聲點!”
隔壁共享公寓的花臂大叔怒砸牆壁,聲如雷霆。石磊乖乖閉上了嘴。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已經淩晨三點過了。距離第二天上班的打卡的時間已經不到四個小時。
石磊長歎口氣,盯著開裂還長黴菌的天花板,摸著後腦勺冰冷的腦機介麵發呆。他太久冇有做夢了,他不記得是不是所有的夢像昨晚的夢那樣如此真實。
然而,接下來的兩週,每一晚那個施暴的男人都如期而至,每一次施暴都是如此地真實。那個男人成了石磊腦海裡揮之不去的一張臉,一張猙獰的臉。不過,讓石磊冇有想到的是,不久後的一早他竟然在工作的咖啡店看見了這個夢裡的男人。
那是個週六早上,光顧咖啡店的人冇有平常工作日的多,除了幾個來加班的可憐牛馬還有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像是剛做過整形手術的女人。就在石磊忍不住想多看那女人幾眼時,一聲低沉的責罵,從另個方向傳來。
“會不會做事?!
石磊下意識地順聲看去,整個人立刻就僵住了。
那是一雙他再熟悉不過的眼睛,冰冷中帶著壓抑的怒,還有那高挺的鼻梁,那鋒利的顴骨……自己站著的正是每天晚上在噩夢裡對自己施暴的男人。
男人的身後,滿臉驚恐的秘書林回小心翼翼地快步跟隨著。
“連個咖啡都不會點麼?我說了要溫的!”
男人話音未落,手腕一甩,杯子裡的咖啡傾瀉而出。眼看滾燙的咖啡就要落在林回臉上,石磊一個箭步上前,擋在了林回跟前。杯裡滾燙的咖啡落在石磊的胸口。灼燒感襲上他胸口的那一瞬間,心底也被激起一陣熱浪。
是憤怒?是恐懼?還是痛苦?
石磊說不清,他隻知道,在這灼燒難耐的疼痛之中,一個念頭異常清晰、異常強烈。
他想親手殺死眼前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