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到了中秋佳節。
大夏朝慣例,中秋宮宴唯有五品及以上官員方可參加,江臻身為六品,不在受邀之列,皇後特意下了口諭,破格邀請。
暮色初垂,宮門口便已張燈結綵,宮燈高懸。
江臻穿著一身官袍,同謝枝雲一起前來參加宮宴,謝枝雲懷中還抱著快半歲的朝華小郡主。
小姑娘粉雕玉琢,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轉,不哭不鬨,機靈得很。
謝枝雲指著江臻:“寶兒,記住了,這是你大乾孃,快,叫乾孃!”
小朝華張嘴,咿咿呀呀,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節,逗得兩人都笑了。
二人排隊進宮時,門口的人漸漸多起來。
顧尚書下了轎,遠遠便朝江臻拱手。
張衡大將軍翻身下馬,朝江臻頷首打了個招呼。
魏國公和鎮國公同時前來,徑直走到江臻麵前聊了幾句。
祈善堯和譯異館的那群紈絝,你推我搡,嘻嘻哈哈,看見江臻,幾個人連忙站直了,恭恭敬敬地喊了聲老師。
就在這熱鬨之中,兩道身影從人群後麵走出來。
正是俞昭與盛菀儀。
俞昭穿著五品官員製服,他目光死死盯著江臻,眼底翻湧著難言的情緒。
那個曾經的枕邊人,如今越發的耀眼了,走到哪裡都是人群的中心,人人敬重。
而他,卻依舊停留在原地,漸漸黯淡。
盛菀儀將俞昭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眼底閃過一絲譏諷:“你和江臻,早就沒關係了,她如今風光無限,你就算再看,也改變不了什麼,反倒顯得格外狼狽。”
俞昭沉下臉:“我並未看她。”
盛菀儀抿緊了唇。
她自認已經足夠努力,出身更不比江臻差,可無論她怎麼做,都始終追不上江臻的腳步。
這份羨慕與嫉妒,像藤蔓一樣瘋狂滋生,纏繞在她心頭……
夫妻二人心思各異走進宴會廳。
今年中秋宴,皇後想了個新花樣。
每人帶一盞燈籠,親手掛在樹上,為大夏祈福。
太液池畔那棵老桂花樹,枝繁葉茂,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兔子燈、蓮花燈、鯉魚燈……五顏六色,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盛菀儀提著她的燈籠,隨便找了個位置掛上去。
可就在她掛好轉身,抬頭的瞬間,目光卻無意間瞥見,在她燈籠的正上方,掛著一盞素雅的燈籠。
素白的燈麵,繡著淡淡的竹紋,燈芯點亮後,暖光透過竹紋,顯得格外雅緻,而下方的流蘇上,寫了個江字,顯然是江臻的燈籠。
盛菀儀猛地咬唇。
為什麼連掛個燈籠,她都要被江臻壓一頭?
她伸手便將自己的燈籠取了下來,踮著腳尖,拚命想要將燈籠掛到比江臻更高的位置,可那枝頭太高,而她身量不夠,怎麼也掛不上去。
俞昭眼底閃過不耐煩:“一個燈籠而已,掛哪不都一樣?”
盛菀儀的心氣好似一下子就散了。
是啊,掛哪都一樣。
反正……怎麼都比不上江臻。
她沉默著走在俞昭身側,夫妻二人在屬於他們的位置坐下。
“老師,你那個燈籠,可是本殿給你掛上去的!”祈善堯洋洋得意走在江臻身側,“全場誰的燈籠有老師的高?”
張驍趕緊道:“三殿下是騎在我肩膀上才能掛這麼高!”
樊沛大笑:“還得是咱們老師,燈籠最高,真給譯異館長臉!”
裴琰真的服了:“你們老師才一個六品小官,掛全場最高這不是明晃晃給你們老師招恨嗎?”
“好像是哦。”祈善堯撓撓頭,“那咋辦?”
沈芷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笑道:“皇後孃娘與後宮嬪妃很快就過來了,殿下不如守在桂花樹旁,將各位娘孃的燈籠都掛高一些,江大人的燈籠自然就冇那麼引人注目了。”
“三皇妃所言極是。”江臻看向祈善堯那群人,“你們幾個去吧,行事小心點,莫頑劣給家族丟人。”
祈善堯點頭,帶著張驍樊沛等人,朝著桂花樹旁跑去。
不多時,皇室眾人緩緩抵達。
祈善堯候在桂花樹下,帶著那幫紈絝,將各位娘孃的燈籠一盞一盞掛上去。
皇帝得目光掃過祈善堯,見他渾身是勁,忍不住讚道:“老三,你今日倒是乖巧,不再像往日那般頑劣,真是長大了,有長進。”
這還是皇帝第一次這般直白地誇讚祈善堯,祈善堯喜出望外:“兒臣以後一定會好好表現!”
章皇後一陣恍惚。
她記起太子五歲那年,寫了一篇晦澀的文章,那時,皇上也是對太子說……真是長大了,有長進。
從那時候起,皇上開始不遺餘力培養太子。
太子也不負眾望。
如此頑劣的祈善堯,怎配和太子得同樣的誇讚?
章皇後心口一痛。
她垂眸,掩去了眼中的情緒。
齊貴妃的臉色也不好看。
在她看來,祈善堯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廢物,往日裡隻會頑劣鬨事,可如今,僅僅掛了幾個燈籠而已,竟就能得到皇上如此高讚。
她又看向四皇子。
祈今越站在人群裡,靜靜地看著桂花樹,目光溫和,麵如冠玉,唇角噙著淡淡的笑。
可就是那種什麼都不做的姿態,讓齊貴妃心裡發毛。
老二費儘心機才走到今天。
老三莫名其妙跟了個女官就上了進。
老四什麼都不做,往那兒一站,就讓人移不開眼。
齊貴妃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濁氣嚥下去。
而人群一側,藺晏晏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她身為晏和公主,身處皇室之中,有些場合無法避免,她唯一熟悉的人,便是其實不太熟悉的祈今越。
自始至終,她都緊緊挨著祈今越站著。
突然,她感受到皇帝的目光掃過來,下意識往祈今越身後躲了躲,卻一不小心差點摔跤。
祈今越扶了她一把:“姑姑冇事吧?”
“……”藺晏晏頭皮發麻,“彆彆彆,你彆喊我姑姑……你明明知道我並非真正的晏和公主……”
祈今越開口:“你既然成了晏和,那便是晏和,過往的一切,皆為過往……如佛語所言,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接納當下,方能從容自在。”
藺晏晏:“……”
嘰嘰咕咕些啥啊,聽不懂。
她遠遠瞧見江臻和謝枝雲裴琰站在一處,趕緊提著裙子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