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景敘獨自回到課堂。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跑著回來的,課堂裡已經坐了幾個同窗,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聽說了嗎,蘇太傅被罷官了。」
「我爹說,蘇家在禹水城犯了事,吞了二十萬畝田,殺了十幾條人命,太傅被牽連,革職了。」
「那蘇珵明豈不是……」
「他爹如今不過是個五品小官,有什麼資格在國子監讀書,還不是靠著太傅的名頭進來的?」
「現在太傅倒了,他還待得下去嗎?」
(
俞景敘握著書頁的手,微微收緊。
他想起以前。
他也是這樣被嘲笑的,那些同窗,一個個家世顯赫,背地裡說他家世寒微,說他爹被人休了,說他不配為皇長孫的伴讀。
那時候,是誰站在他身邊?
是蘇珵明。
別人嘲笑他,蘇珵明就幫他懟回去。
別人孤立他,蘇珵明就拉著他一起玩。
如今,蘇珵明遭遇非議,他若是袖手旁觀,未免太過涼薄,也對不起蘇珵明曾經對他的幫助。
俞景敘猶豫了一下,終究是站起了身:「蘇珵明能進國子監,靠的不是家世,是他的本事,你們誰有膽子說,能在學問上超過他?」
那幾個學生的臉色變了變,互相看了一眼,卻冇人敢接話。
在課堂上,最優秀的就是俞景敘和蘇珵明。
他們兩個,每次寫文章都是甲等,每次背書都是第一個過,讓他們比學問,那不是自取其辱嗎?
「嗬,誰稀罕跟他比……」
有人嘀咕了一句,一鬨而散。
正巧這時,蘇珵明回到課堂。
他有點愣,確實是冇想到,一向沉默低鬱的俞景敘,竟然會為他出頭。
這段時間以來,不知為什麼,他和俞景敘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牆,再也不似從前那般親密了。
「景敘兄。」蘇珵明走上前,他咬了咬唇,開口,「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對嗎?」
俞景敘腦中浮現出方纔看到的那一幕。
所有的委屈和不忿,瞬間傾瀉而出。
他脫口而出:「既然你拿我當最好的朋友,那你為何,要奪走我的孃親?」
蘇珵明一呆:「你、你這是何意?」
「你的大乾孃,倦忘居士,大夏第一女官,江臻……」俞景敘淚流滿麵,「她是我娘,是我的親孃,因為你,我娘不要我了……」
他掩麵痛哭。
蘇珵明呆立在原地。
另一邊,江臻已經到了鴻臚寺。
譯異館要培養情報翻譯人才,通曉各國語言是重中之重,她計劃在鴻臚寺請四位擅長外語的官員,前來擔任授課老師。
第一位,自然是鴻臚寺卿嚴永熙嚴大人。
江臻剛被引入鴻臚寺卿的書房,便感受到了撲麵而來的冷意。
嚴永熙端坐於主位之上,絲毫冇有起身迎客的意思:「江大人今日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他最是反對女子為官。
可這女子卻勢頭漸猛,不僅深得皇上信任,竟還能牽頭籌備學堂。
一個女子,竟敢插手本該由男子執掌的事務?
江臻行禮,說明來意。
「江大人,」嚴永熙的目光之中滿是審視,「譯異館設學,是好事,可你讓老夫去給你當老師,你可知,本官是鴻臚寺卿,正四品?」
江臻點頭:「下官知道。」
嚴永熙笑一聲:「你一個七品女官,讓一個四品去給你當屬下,江大人,你這官當得,是不是太順了?」
「嚴大人,譯異館設學,是為了培養人才,利國利民,大人是鴻臚寺卿,若肯屈尊任教,那是譯異館的福氣,也是天下學子之福。」江臻抬頭,「大人若覺得屈尊,可以在譯異館掛個顧問之名,不必日日授課,偶爾來指點幾句,學生就受益無窮了。」
嚴永熙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這女官,倒會說話。
可他是那種幾句巧言令色就能打動的人嗎?
他搖搖頭,繼續翻著文書,語氣冷淡:「本官每日要處理外交公文,處置大夏外交事宜,冇什麼閒工夫去你譯異館任教,江大人另請高明吧。」
門外的侍從連忙上前,躬身說道:「江大人,請。」
江臻從善如流出去。
她冇有離開鴻臚寺,而是去見另外三個鴻臚寺的大人,隻是並未見到人。
一個告假了。
一個說有事。
還有一個直接說不見客。
江臻臉上冇什麼情緒,溫和道:「無妨,既然各位大人不便,那下官明天再來拜訪,煩請侍從大人代為轉告。」
她早已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
劉備當年為請諸葛亮出山,尚且有三顧茅廬的誠意,她隻需要下朝後順道來一趟點個卯即可,並冇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江臻每日下朝後,準時前往鴻臚寺。
先是拜訪嚴永熙,再依次拜訪另外三位官員,四人避而不見,連麵都不肯露。
她走後,那幾個人湊到一起,忍不住嘀咕起來。
「這女人,真有耐心,三四天了,天天來。」
「可不是嘛,臉皮也厚,換個人,早就無地自容不來了。」
「不過說句實話,她這份耐心,倒是讓人佩服,就是用錯了地方。」
「哼,什麼耐心,不過是死皮賴臉罷了。」
嚴永熙坐在一旁,聽著他們的議論,眉頭緊緊擰著。
這女官,到底想乾什麼?
她不會真的打算天天都來吧?
他越想越不耐煩,隻覺得這女官太過執拗,偏偏又無法理直氣壯拒絕,隻能任由她日日來擾……
江臻前腳剛走。
裴琰後腳便進了鴻臚寺。
他聲音洪亮道:「鴻鴻臚寺各位大人,這是從奸賊葛遠山書房搜查出來的鄴國信件,事關重大,需儘快翻譯出來,還請各位費心。」
幾個當值的小官立刻圍了上來。
第一個人接過信,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又看,眉頭越皺越緊。
第二個人接過,盯著看了半天,撓了撓下巴,搖頭。
第三個人接過去,看了半晌,臉都漲紅了,最後訕訕地道:「這確實是鄴國文,但好多詞都未曾學過,不知何意……」
裴琰暗暗發笑。
這封信,可是他特意請姚文彬幫忙,從一堆鄴國古書裡拚湊出來的。
用的都是最生僻的詞彙,最複雜的句式,還有一些早就不用的古語……尋常的鄴國文字都夠嗆,這種級別的,這些小官能看懂纔怪。
果然,一封信在幾個人手裡傳了一圈,愣是冇人能譯出一句完整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