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後,文武百官依旨前往景貴妃靈堂哭靈。
靈堂設在景貴妃生前的寢宮,不算宏大,卻也莊嚴肅穆,白色的帷幔層層垂落,香燭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正中停放著一具棺槨。
皇後身著一身素白,神色沉靜,她站在陵殿門前,親自主持著這場喪葬儀式。
她看著跪在靈前的那個年輕人。
(
四皇子,祈今越。
她是第一次見到他。
二十多年了,她竟不知道,皇上還有一個兒子。
這麼多年,皇上從未對她提及過半分,他竟然隱瞞了她這麼多年,隱瞞了整個後宮,隱瞞了滿朝文武……
她一直以為,在皇上心目中,太子是唯一。
原來,還有另一個唯一。
「阿寒,此事並非朕有意隱瞞你,實在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皇帝站在了她身側,「老四生下來那天,天象大亂,電閃雷鳴,一個神秘和尚突然出現在景妃宮殿外,無人知曉他是如何闖入皇宮的,他說,老四天生慧根,天資最適合遁入佛門,潛心修行,若是執意將他養在皇室,活不過一個月。」
「景妃當時以為他是妖言惑眾,命人將他趕走,可就在那時,老四忽然吐血,命懸一線,連太醫都束手無策,朕這纔信了那和尚的話。」
「和尚說,老四有佛緣,唯有讓老四隨他修行,隱去身份,才能保住性命,他還留下一句話,說佛緣什麼時候散,老四什麼時候歸,若是佛緣未儘,或許他會在佛門度過一生,或許,會意外身亡,永遠不能歸朝。」
皇帝握緊了皇後的手,「朕也是昨天晚上才知他還活著。」
皇後垂眸:「臣妾恭喜皇上,失而復得一子,這是皇上的福氣,亦是大夏之福。」
言罷,她徑直走向靈前,繼續主持葬禮。
靈堂裡,哭聲陣陣,香燭裊裊。
文武百官依次上前,對著景貴妃的棺槨躬身行禮。
裴琰站在江臻身邊,壓低聲音抱怨:「臻姐,這也太折騰人了,站了一下午,腿都麻了,還得跪來跪去的,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江臻目不斜視,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妃子去世,一天一次,共三天而已,若是死者為身份更高的人,那一整天都得跪著,連口水都不能喝……」
裴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湊過來,小聲嘀咕:「不過話說回來,玄淨大師穿這一身,可真帥啊,比穿袈裟的時候帥多了,像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江臻瞥了他一眼:「注意稱呼,那是四殿下。」
裴琰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四殿下總行了吧……」
他的目光又飄向那道跪在靈前的祈今越,心裡暗暗感慨。
這世間的事,真是說不準,前些日子還在禹水城一起出生入死的和尚,竟轉眼就成了皇子……
祭拜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百官一批一批上前燒香哭靈,香燭燃了一根又一根,白幡在風中輕輕飄動……
三天後,景貴妃的葬禮終於結束。
這天下朝後,江臻徑直前往譯異館。
剛踏入譯異館大門,姚文彬便一臉興沖沖地迎了上來,臉上滿是邀功的神色:「老師,您可算是忙完了,您看,譯異館的一切都準備好了,絕對讓您滿意。」
他拉著江臻往裡走,一邊走一邊道,「這是咱們譯異館的學堂,桌椅整整齊齊,隨時都可以開課。」
「這邊是藏書室,我讓人把能找到的外文書籍都搬來了,梵文、吐蕃文、回鶻文、鄴國文,波斯文……雖然看不懂,但先放著。」
「那邊是老師的公房,我又讓人添了幾個書架,您以後可以慢慢放東西。」
「按照老師的要求,這幾間廂房改成了宿舍……」
「這加蓋了一個小廚房……」
江臻一路看過去,確實收拾得井井有條,窗明幾淨,比她走的時候還要整潔。
她點點頭,誇了一句:「不錯。」
姚文彬的尾巴立刻翹上了天,湊過來:「老師,您看我做得這麼好,以後您再出去辦事,能不能也帶上我呀?我保證不拖您後腿,還能幫您打打下手,多學多練……」
江臻瞥他一眼:「你先把那些外文書籍啃下來再說。」
姚文彬的臉垮了下來。
江臻冇理他,走到案前,提筆寫了一份招生公告。
「譯異館招生啟事:凡有一定文學基礎者,男女不限,年齡不限,皆可報名,一月考察期,合格者留,不合格者退……」
她遞給姚文彬:「去,貼出去。」
姚文彬接過,看了一眼,撓頭道:「老師,女學生也招?」
江臻點頭:「招。」
姚文彬眨眨眼,冇再多問,拿著公告跑了出去。
姚文彬剛走不久,沈芷容走進了譯異館。
這半個多月,江臻前往禹水城辦事,承平大典籌備事宜,便全權交由沈芷容負責,景貴妃後事一結束,沈芷容便立即帶著文稿過來了。
「江大人這一路辛苦了。」沈芷容笑著道,「這半月來,大典編纂略有進展,這是目錄,這是樣稿,這是需要江大人審定的部分……」
江臻翻看著那些冊子,越看越滿意。
「做得很好。」她抬起頭,看向沈芷容,「比我想的還要好,三皇妃不愧為京城第一才女。」
京城第一才女,這個稱號,沈芷容從小聽到大,早就免疫了。
可此刻,從江臻嘴裡說出來,她有種通體舒泰的爽感。
整個人莫名有點飄起來了。
「三皇妃。」江臻沉吟道,「接下來,我的精力要全部放在譯異館的授課事宜上,承平大典這邊恐怕隻能多勞你費心,給你安排更多事了。」
沈芷容垂眸:「江大人隻管安排。」
江臻點點頭,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條目:「經部的樂類,史部的正史類補遺,子部的術數類,集部的詩文評類,有問題嗎?」
沈芷容看著那幾個條目,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樂類,她略通。
術數類,她不熟。
詩文評類倒是熟悉,但正史類補遺,那可不是一般的難度。
可她不能說不。
否則,江臻就會知道她不行,換成旁人就完全冇機會了。
沈芷容點頭:「冇問題。」
江臻聰慧過人,能力出眾,不會之處,她去問江臻就是了,江臻這樣的人,必定不會藏私。
她跟著江臻好好學,未必不能有替代江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