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不再理會身後那些複雜難辨的目光,帶著杏兒,從容地踏入了範府大門。
門內喜樂喧天,紅綢高掛。
俞暉親自引著江臻入內,先去拜見了範家老爺和夫人。
「嶽父,嶽母,這位是從小對我頗多照顧的江氏,我喚一聲江姐姐。」俞暉開口介紹道,「如今風靡京城的常樂紙與沁雪紙,便是出自江姐姐之手。」
範家老爺夫人,之前就聽俞暉提起過江臻,是俞家之前的當家夫人,後來休夫,如今獨立門戶,經營紙業,那常樂紙和沁雪紙,無數文人雅士追捧……
這樣的女子,誰能不敬佩?
範夫人親熱地拉住了江臻的手,語氣柔和:「原來是江娘子,早就聽聞娘子大名,今日一見,果然風采不凡,你與暉兒既有這般情誼,今日定要坐我身邊,我們好好說說話。」
江臻獻上賀禮之後,從善如流地跟著範夫人入座。
不多時,吉時到。
鼓樂聲中,新娘子在喜孃的攙扶下,身著大紅嫁衣,頭戴金冠,蒙著蓋頭,緩緩步入喜堂,俞暉上前拜堂,與新娘並肩而立。
大婚禮成後,立即開席。
江臻被範夫人拉著,坐在了女眷席的主桌,桌上皆是與範家來往頗深的商戶,聽聞江臻乃是沁雪紙東家,一個個驚訝至極。
「如此雅物,竟是出自女子,江娘子有大才。」
「隻是這沁雪紙常常斷貨,江娘子的工坊產力似乎有些跟不上。」
「我家也有一家工坊,原先是產墨,江娘子若有需要,我可安排一些人手相助……」
「是啊是啊,我等也可協助產紙……」
在場都是商人,簡單一算就知道沁雪紙的利潤有多豐厚,誰不想分一杯羹?
江臻應對得體,既不冷淡,也不過於熱絡,隻言若有合作意向可之後詳談,將眾人的熱情不著痕跡地擋了回去,卻又留有餘地。
而在不遠處另一桌。
盛菀儀冷眼旁觀著江臻被眾人簇擁的景象。
一個商女而已。
也值得被吹捧成這般?
她抬眼,見身邊俞景敘,竟呆呆望著江臻的方向。
盛菀儀心頭一沉。
自從江臻離開俞家,俞景敘便變得越發沉默寡言,竟還懇請俞昭找人,將江臻曾經住過的幽蘭院改成了書屋。
這在她看來,不啻於一種無聲的背叛。
今日在這婚宴之上,眾目睽睽,他竟還敢如此魂不守舍地望著那個已然與俞家毫無瓜葛的女子。
那眼神中的渴望,讓盛菀儀麵容冰冷。
她放下筷子,冷聲道:「敘哥兒,有些人與事,早已是過往雲煙,非禮勿視,非禮勿唸的道理,需要我教你嗎?」
俞景敘垂下頭,小臉血色儘褪:「母親教訓的是,孩兒知錯了。」
坐在旁側的俞薇靜,臉色一直不好看。
她先是被姚家退婚,後來大哥被休,俞家名聲一落千丈,眼見著二哥都成婚了,可她的親事,卻至今仍冇有著落。
鮮有幾個登門的,全是些破落戶。
她如今唯一能仰仗的人,隻有盛菀儀這個嫂子。
見盛菀儀因俞景敘之事不悅,又見江臻那邊風頭正勁,她立刻找到了機會。
「大嫂就是太謙和了,咱們這滿京城裡,像大嫂這樣出身侯門嫡女,又才德兼備,還能參與修撰《承平大典》這等盛事的夫人,能有幾位?」俞薇靜故意提高了些聲音,「說到底,士農工商,這商字,終究是末流,隻有大嫂這般,以女子身份為朝廷編纂典籍,這纔是真正的體麵與榮耀。」
俞昭就坐在旁邊,他因江臻之事早已淪為笑柄,仕途也受影響,心中對江臻又是惱恨又是不甘。
聽到俞薇靜這番話,雖覺有些刻意,但他十分認可,開口道:「《承平大典》乃本朝文治盛事,能參與其中,確是無上榮光。」
盛菀儀心中受用,麵上卻故作矜持:「此言過譽了,我不過是略儘綿力,協助諸位大儒整理些邊角材料罷了,豈敢居功?」
果然,同桌和鄰近幾桌的一些商賈家眷聽到這些字眼,心思立刻活絡起來。
他們都是商人,見到官家之人的機會可不多,而能為朝廷辦事的女子,他們之前甚至聞所未聞。
立刻,便有幾桌的夫人走來恭維。
「原來是俞大人和俞夫人,失敬失敬。」
「俞夫人能參與朝中文治盛事,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俞夫人真是女子楷模,叫人敬佩。」
一時間,盛菀儀這邊熱鬨起來。
她含笑應酬著,享受著被眾人簇擁奉承的感覺,方纔因俞景敘和江臻而起的鬱氣,終於消散了不少。
然而,婚宴正酣時。
一個身著侯府下人裙衫的丫環衝進了範家婚宴廳,她一眼就看到了盛菀儀,大步過去:「大小姐……」
在座的許多商人女眷,看到這丫環的裝扮,心中都是一凜,暗自感嘆,不愧是侯府出來的,連個丫環都這般不同。
真正的侯門世族,底蘊果然深厚。
那丫環衝到盛菀儀近前,顧不得禮儀,就想附耳低語。
盛菀儀身邊的周嬤嬤,見這丫環如此慌張失態,立刻沉聲嗬斥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有什麼事,大聲稟報便是,咱們侯府行事,光明磊落,何須這般鬼鬼祟祟!」
她這話聲音不小,帶著一種老僕的威嚴和侯府特有的倨傲,意在向眾人展示侯府的規矩和氣派。
那丫環被周嬤嬤一嚇,本就慌亂的心神更是不穩,失聲道:「大小姐,不好了,咱們侯府的世子爺在賭場把盛家祠堂的地契給輸掉了……人也被賭場扣下了,賭場剁了世子爺的手指頭送回侯府,讓侯府拿錢去贖人,夫人看到世子爺的手指後,當場就氣暈過去了……府裡現在亂成一團,侯爺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讓奴婢趕緊來請大小姐和姑爺回去主持大局啊……」
清晰無比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喜宴之上炸開。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在盛菀儀頭上,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耳邊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晃了晃,若不是被俞昭及時扶住,已當場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