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突然被烏雲擋住。
屋簷下的身影愈發看不真切。
江臻確定那就是一個人,壓低聲音問道:「大師,除了你們師兄二人,寺裡可還有旁人?」
玄淨搖頭:「並無。」
這時,悟塵也看到了,他年紀小,目力好,隱約還看到那人影手中似乎握著什麼,月光正好出來,反出冷光。
他嚇得渾身一哆嗦,驚撥出聲:「是刀——」
旁邊的杏兒反應極快,一把捂住了悟塵的嘴,將他的驚叫扼在喉嚨裡。
江臻心中一沉。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寺廟的其他方位,很快又發現了至少三個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蟄伏身影。
半夜潛伏。
必來者不善。
她迅速在腦中過了一遍自己可能的仇家。
俞家?
不至於動殺心,也冇這個能耐和膽量。
岑曠?
她剛成為文華閣校理,皇上有心提拔,長公主絕不會在這種時候與皇上對著來。
「或許是衝著你來的。」江臻看向玄淨,「可是,你一個方外之人,常年隱居山寺,與世無爭,何來仇家?」
彷彿是為了印證江臻的判斷,寺廟方向,隱約傳來壓得極低的交談聲。
「人不在,一個人都冇有。」
「難道那和尚提前知曉訊息跑了?」
「灶上溫著飯菜,會回來的,先等……」
玄淨驀的愣住。
他自幼修佛,心境澄明,何曾經歷過這等直指性命的惡意與殺機?
是誰要殺了他?
「這群人潛伏無聲,像是死士。」江臻輕聲道,「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先退回山裡,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
玄淨立即吹滅了燈。
四人借著林木和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原路後退。
悟塵雖然害怕得小臉煞白,但隻有他對這片從小玩到大的山林最熟悉,他強壓著恐懼,在前頭摸索著帶路。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悟塵終於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處山壁:「那裡有個小山洞,是以前師父罵我,我跑上山發現的,很隱蔽。」
玄淨撥開厚重的藤蔓,果然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進入的洞口。
他點了一下悟塵的鼻子:「下回師父若罵你,你來尋我,不要再一個人躲在山上哭。」
幾人一個接一個進了山洞,山洞並不大,而且很矮,四人隻能坐著,咫尺之間呼吸可聞。
悟塵捂著肚子,小聲說道:「大師兄,我肚子好餓。」
他年紀小,上山下山又上山,折騰了大半夜,驚懼交加,體力消耗巨大。
杏兒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玄淨看向江臻:「不若讓悟塵去摘些果子回來?」
江臻頓了頓才道:「杏兒,你和悟塵一起去,切記,謹慎一些,安全第一。」
洞內隻剩下江臻和玄淨兩人。
玄淨於是低聲誦唸起來。
經文內容深奧,江臻並不能全然理解,但那平緩的節奏,卻像一股暖流,緩緩浸潤著她的五臟六腑,整個人變得十分豐盈。
她喜歡這經文帶來的平靜。
思路也格外清晰。
待得一段經文結束,她開口問道:「大師可知自己的父母是何人?」
玄淨搖頭:「師父並未提及。」
江臻凝眉。
京中能派出死士的人,屈指可數,無非幾位皇子,幾家勛貴。
那些人為何要殺一個僧人?
隻能說明,玄淨除了是僧人,還可能有什麼別的身份……
她思緒尚未理清。
突然,鼻尖聞到了一股濃煙的氣味。
玄淨已經猛地起身,彎腰出了山洞,當看到眼前之景時,他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隻見山腳下竟燒起了一片火光,數道濃煙赫然升騰,短短幾息之間,那火被風一吹,迅速蔓延,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直逼山峰。
江臻的手冰涼。
那些黑衣人等不及了,大概是斷定目標就藏匿在這片山林中,竟然使出這等狠毒絕戶之計。
將整片山點燃,逼他們出來。
或者,直接燒死在山裡。
「阿彌陀佛……」玄淨的聲音在顫抖,他眼見後山付之一炬,無數生靈即將葬身火海,巨大的悲憤與無力感攫住了他,「他們怎可做出此等人神共憤之事……」
「不能待在這裡了!」江臻當機立斷,一把抓住玄淨的手腕,「快去找杏兒和悟塵!」
玄淨被她冰涼的手一拉,驟然回神。
火勢蔓延極快,灼熱的氣浪已經開始向這邊撲來,四周已是濃煙瀰漫,視野嚴重受阻,根本看不清杏兒和悟塵離去的方向。
玄淨冷靜下來,沉聲道:「悟塵自小在這山裡跑,對地形極熟,他會帶著杏兒施主避開火頭,找路下山……我們隻需及時下撤與他們匯合即可。」
江臻知道他說得對。
盲目尋找隻會讓兩人也陷入險境,任何時候,都必須先確保自身安全。
玄淨雖從未踏出過寺門,但悟塵天性活潑,每次從後山采了野果或發現了什麼有趣的地方,總會嘰嘰喳喳地跟他描述。
此刻,那些零碎的描述竟成了他們逃生的地圖。
他避開火勢最猛的正麵,在濃煙與熱浪中艱難穿行,終於,逐漸脫離了火勢蔓延最快的核心區域,向山下靠近。
就在他們快要衝出最後一片密林時,玄淨猛地停住腳步,一把將他身後的江臻拉到了一塊巨大的山石後麵。
隻見前方不遠處的出山口,兩個黑衣人,持刀而立,恰好擋住了這條下山的通道。
「隻有這條路了……」玄淨的聲音壓得極低。
火光映照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雙眸透出一種近乎認命的瞭然,「看來,命數在此。」
江臻抿唇:「非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
強闖?
他們一男一女,一個文弱僧人,一個女子,對方兩人持刀,身手不明,硬拚幾乎必死。
另尋他路?
她問:「這山中,可有水路,或者深澗?」
「有,東南方向,繞過前麵那片山坳,澗水頗深,有個暗潭,或許是條路,隻是……」玄淨看向那片正被烈火吞噬的山坳,「要過去,必須穿越那道火線。」
江臻望去。
那裡,火光沖天,火線至少長達十多米,若衝過去,他們隨時可能被火焰吞冇,或被掉落的燃燒樹木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