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府的變化感受最深的莫過於溫涼雨,這幾日濃鬱的血氣,她再躲也聞到了,窗外的天也變得晦暗,才推開門便有守衛守著,佩著長劍隻一個眼神便讓人害怕。
溫涼雨見著春洛剛想開口便被一個眼神製止。
“想讓你阿姐醒來這幾日便莫聽莫看,莫問。”
聞言她隻好接過春洛遞來的食盒,由著她將窗戶也關上了。
臨走前春洛安慰道,“夫人會醒的,你們莫擔心了。”
畢竟她的夫君可不是人。
等春洛走了,溫涼雨才下定決心般開口,“秋瓷,等這次阿姐醒後你就出府,找個喜歡的在外頭安穩過一生……”
秋瓷大驚,碗箸也不佈置了,連忙跪下,眼裏還閃著淚花,“小姐,是奴婢做錯了什麼嗎?別趕奴婢走。”
“你跪我沒用,我心意已決!”溫涼雨不去看她,理了衣裙坐下,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這府裡,除了阿姐,怕是隻有他們二人是普通凡人了!
他這姐夫隨時能要了她的命,她自身難保又如何去保護別人。
離開國師府纔是最安全的。
這滿院子的血腥味每時每刻都在刺激著她的神經,一度想直接離開這個地方,可是她的阿姐生死不明,她不可以走。
況且她阿姐平日的行為哪是失憶後該有的樣子,她若是走了,阿姐就徹底是一個人了。
“小姐,奴婢便是跪死在這也不會走!”
秋瓷去扯她的衣擺,她不明白,為什麼那麼突然的小姐就要趕她走。
溫涼雨看著她,抿了抿唇語氣漠然,“那你便跪著,什麼時候想通了再起來。”
這次她不能心軟。
“從溫家,到皇宮,再到國師府,奴婢從未想過離開,您也是答應帶著奴婢一起離開皇宮,小姐又是為何突然要趕奴婢走?”秋瓷倔強地抬頭看她,眼裏滿是決絕。
良久,她隻有一句,“這個地方不適合你。”
“那便適合小姐嗎?”
她隻問了一句,溫涼雨的心卻是驀地沉了下去。
終歸適不適合,隻有自己最清楚……
這麼久以來,他們都太過於熟悉彼此。
在皇宮那時候是會有一瞬的感動,這也僅僅是感動,她本就是一個思想開放的人,來國師府後也未讓秋瓷真的做過什麼,更沒有將她真的當成奴婢。
這次想讓她走,是她真的在國師府中感到了不安,她害怕什麼時候不小心就會觸了她姐夫的黴頭,更不想讓沒有記憶的阿姐難做。
她知道阿姐的所有事,而她這位姐夫,明顯不想提起任何事,更是來警告她!
她自己不要緊,隻是不想連累了無辜的人!
“這段時間你好好想想,若還不願意,我便讓人把你丟出去。”
這國師府是會吃人的啊!
“小姐……”
屋外的風終究湮沒了剩下的聲音,窗子被撞得哐哐響。
小道上響起的步伐整齊有序,一陣一陣傳來,讓人不禁揪緊了心臟。
好在先前有所準備,弒靈陣很快便佈置完成。
國師府內瀰漫著弒殺的冷意,結界之下血氣未散,籠罩著一層幽暗陰冷的霧氣。
暗紅的紋路蔓延了整個國師府,順著裏頭的小道,屋簷,樹木磚瓦,隱隱而現帶著極為濃烈的煞氣,將整個府邸籠罩其中,整座府邸儼然成為了一個龐大的陣法。
這千人的血肉魂靈數量極大,司璟用了一夜將其煉化不免染了一身血煞,那一身艷極了的紅色袍子似乎蒙上了暗色,衣擺上的金色暗紋卻流轉著華光。
他坐在床頭將昏迷不醒的人小心攬在懷中,黑色的霧氣自他周身漫出,瞬息便將他們二人籠罩其中。
裏頭傳出幽冷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與焦急:“小鶯兒,告訴我,你的魂靈在哪裏?”
緩緩的,有無數細微的黑氣穿透結界,像是一雙雙手爭先恐後地鑽出結界,一縷縷飄向四周,向遠方而去。
他們的目的隻有一個,找到夢流鶯的魂魄與靈識。
烏雲湧動沒了日陽,大有風雨欲來的架勢。
……
這兩日皇宮似也不太平,先前的流言總歸沒有辦法讓所有人閉口,奏摺中不免還能看到些許不滿。
禦華年剛下朝,撤了儀仗獨自往後宮的方向走去。
“陛下!”身後有人在追,“您倒是帶位掌傘的啊!眼看就要落雨了!”
禦華年看了眼確實不太亮堂的天,走得更快了。
“陛下,您等等老奴!”身後人也追得更快了。
這群人可夠煩的!
禦華年頭大,尋了小道徑直走了。
他的小貓兒也還在昏睡,有些日子了,每日隻醒一兩時辰。
“陛下。”
潮鳴殿內隻留了一人照顧他的小貓兒,見到人來,忙俯身行禮。
禦華年抬手,示意她離開,徑直坐到了床榻邊上。
他去找過國師府裡的藥師,人家也隻說是無礙。
因著他們夫人也還未醒,倒是在宮中留了幾日。
他以為,用了妖丹就沒事了,竟是如此棘手。
這事終究他們有愧。
不一會,屋外的雨便砸了下來,又大又急,給這春日裏又平添一份涼意。
水麵被連成珠串似的雨砸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模糊了四角亭子的倒影,亦是虛化了遠處的景色。
宮殿被雨霧掩住,露著金色的簷角,多多少少看著有些寒氣透入
殿中精緻的燭台上掛了燭油,火光搖曳,屢屢細煙飄著,似乎帶起了些許暖意。
“瑟瑟……”
“小貓兒……”
“再不醒來,以後每月出宮就從四回減至兩回,也不可以再去小花園那處的池子裏抓魚,不可以偷偷爬宮牆,不可以……”
榻上的人兒迷迷糊糊睜了眼,嘴裏不忘嘀咕著。
“阿年最壞了!”她翻身背對著禦華年,有些不滿對方的打擾,“我們貓兒每天要睡好久的,你不可以打擾我。”
哦,忘了。她已經不是貓兒了。
不管。她好睏……
煙雲淺淡,昭昭往事入了夢境,她似乎還是那隻住在靈山每日無憂無慮的貓兒。
她是有主的貓兒……
養她的是個老人家,院子蓋在了靈山腳下,圍了圈矮矮的籬笆。
他是個修仙失敗的老頭子,最後的天劫沒有撐過去,就剩幾年了。
雪地裡,老人家將她這隻快被凍慘了的貓兒撿了回去,渡了點仙靈之氣,她就這麼跟著小老頭過了幾年。
其實她是被追殺的,一覺醒來,她發現自己能人言了,更是走到哪都會被妖魔追殺,說要搶她身上那顆什麼珠子。
小貓兒哪裏見過這場麵,跑著跑著就找不見路了,最後被人家撿回去了,就這麼安心住下了,因為這兒所有妖魔都不敢來!
她很得意,成天挑釁結界外想要她命的妖魔。鬧得煩了小老頭會幫她全部乾趴,然後再把她教訓一頓,再給她說一通大道理。
今兒個說一句,明兒個再說一句,似乎這世間所有的大道理都想說給她這隻貓兒聽。
她隻得了點仙力沒有辦法化形,小老頭又就總跟她說外麵多麼多麼不安全,“嘖,魔界換了個比魔還瘋的君主,你要是跑出去要是礙他眼了被抓住了,連根貓毛你都別想留下!”
“不插手人間事的鬼域攻上太墟了,你可別過去添亂,這歲數比我大這麼多還沒化形,太弱了……”
最後他還告訴她:“這個世界快支撐不住了,你不好好修鍊的話小心跟這個世界一起傾塌……”
後來小老頭不在了。他要去輪迴了,也可能靈魄消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她被留在了靈山的那處院子裏,走前,他留了結界,護了小貓兒很久,小貓兒也出不去。
後來一天,她成功化形了,跑到了人間,遇到了她往後會叫一生阿年的男子。
阿年——
第二日她興奮地告訴禦華年昨日夢到的一切,言語間揚著喜悅,似一隻活潑的貓兒。
她很少同他說起她的過往,此時年輕的帝王眉宇間也染了幾分笑。
他很願意聽。
似乎當個凡人也不錯,他可以抓住她了……
落了一夜的雨停了,空氣中多了份濕潤,光線暖融融的投下,照進了國師府。
上方的結界已經消失不見,沒有了陰冷冷的氣息,濃鬱的血氣散去,恢復了往日的模樣,可細看之下,原先抽了嫩芽的樹木皆有枯敗之象。
好像是有什麼不一樣了……
等夢流鶯有意識的時候又是不知過了多久。
這一覺似乎跨越了整個時空般悠遠流長,她並未真正清醒,意識在識海深處沉浮,對外界的感知不是那麼清晰。
時不時的耳邊傳來儀器滴滴的聲音,平緩的規律的響著,似乎與心跳的頻率一致,倒也讓人安穩。
眼皮沉得抬不起一點縫隙,隻能感受到輕緩的腳步,有人來了。
那人說:“快去……林總……醒了!”
語氣難掩興奮,是道不太年輕的女聲。
斷斷續續的,她聽得不是很真切。
她是誰?
再之後,似乎有很多人來了,有人在叫“阿鶯。”
是在叫她嗎?
是了。她叫夢流鶯,她是夢氏的……
好像不太記得了,靈識的虛弱使她無法正常思考,有一股無形的牽引力在撕扯她,似要將她碾碎帶離,四周陡然陷入沉寂,一點聲響也沒有了。
是意識消散靈魂下墜,熟悉的撕扯感。
又過了許久,有人在叫她,“小鶯兒。”
溫熱的氣流順著七經八脈流淌,強大的生息沉入識海帶回了朦朧的意識。
她隻覺得渾身無力,連手指似乎都不聽使喚了,頭也隱隱作痛,一股一股的痛感將她淹沒。
四周靜得出奇,無風無雨無聲,先前迴響在耳畔的聲音也漸漸消失,好似一切都成了幻覺。
哪有什麼滴滴聲。還是她熟悉的青灰色床幔,以及不知道陪了她多久的男人。
昏迷前的一切慢慢湧入腦海,渾濁的眸子裏染上了極深的痛楚,她的孩子……
司璟著急解釋,眼中霧靄似有崩裂之像,他一刻不停地渡去生機穩住她的神魂,“沒事了,孩子還在。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夢流鶯意識算不上清醒,知曉一切安好,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下來,臉頰熨帖著他溫熱的掌心靠了會,總算扯回了點精神能去看他。
她抬眼一雙暗沉沉的眸子驀地就落在了她眼底,裏頭是洶湧的波濤,在慢慢淹沒他的理智,捲起驚濤駭浪,像是一頭蟄伏的獸,在暴怒的邊緣隱忍。
白願錦的話在夢流鶯的腦海響起,他說,司璟會讓江都城所有人給她陪葬……
縱使沒有以往的記憶,在這一刻,她好像認同了他的話,略微溫涼的指緊了緊,握住了有些僵硬的大掌。
小腹依然隱隱泛著痛楚,聽了他的話又重新閉了眼,慢慢緩解針紮似的痛感。
在這靜謐的時刻,痛感總是那麼清晰,每一下像是在拉扯她的靈魂。
見她要睡,司璟心底驀地沉了幾分,他開口有些急。害怕她睡了又不願起。
“餓不餓,讓春洛給你端點粥?要不要喝點水?”
夢流鶯不想理他,腦子裏很亂,理不清楚。
麵前的身影越發的模糊了,聲音也越來越遠。
“小鶯兒!”
等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夜裏了,窗外淅淅瀝瀝落了雨,滾落在屋瓦上不輕不重的撞擊著,沿著瓦槽落下滾進泥裡,伴著幾聲雷響,腦子也逐漸清明瞭幾分。
司璟不在,屋子裏也很悶,無人看著她便放肆的撐開了雕窗。
雨聲更清晰了,在水窪裡一圈圈盪出波瀾,稍涼的風灌進來,人便清醒了幾分。
眼底揉進了夜色,黑沉得不見底,這幾日昏迷使得她更是消瘦了幾分,唇色連絲血色也未曾瞧見。
她挨著窗,一點點抱緊自己,彷彿隻有這樣她才感覺到不那麼害怕。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不是她現在所熟悉的世界,更不是她現在所熟悉的人……
可是,醒來後又什麼都記不起來,畫麵一幀幀封鎖,連影子都探究不到了。
夢境與現實的衝撞終究出現了些許偏差。
窗子何時關上,他又何時出現,她毫無所覺。
以至於司璟朝她伸出手時,她更是遲疑了。
夢流鶯沒有說話,隻是盯著伸來的手,靜靜聽著自己的呼吸聲,緩慢均勻……
司璟問她哪裏不舒服。
她也說不上來,好似有巨石壓著她,心臟一抽一抽地痛著,很難過的感覺。
他急了,又問了她一遍,索性直接將人抱起。
她說不出話來,明明有很多想問的,可就是開不了口。
她想問小雨呢?辛弦瑟呢?還有春洛呢?
出了這種事,以他的性格怕是會追究到底的,可要是不是意外呢?
“阿璟,能不能放了我……”
她縮在司璟懷裏,鬆開了下意識拽住的衣領。
他忽的氣息一頓,看了眼她不大清醒的模樣,眼底到底多了一絲幽沉,僅一刻便風暴肆虐。
他低聲詢問,“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夢流鶯沒有回答,她腦子裏很亂,陣陣痛感要將她的意識打碎。
“我想回家。”
司璟將她藏進被子裏,耐心哄著,“這就是我們的家。”
“頭好痛……”
“很快就不痛了。”
到了最後夢流鶯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隻記得睡著了又醒來,渾渾噩噩受著腦袋陣陣的疼。
“阿璟……。還疼。”
夢流鶯的情緒有點綳不住了。
剛醒來的她本就虛弱,如何能受住這麼長久的疼痛。
司璟想去扶她,人卻是往裏又縮了縮不肯讓他碰。
他身上有很濃重的藥味,很苦很澀。
夢流鶯悶進被裏,她聞不了這個味道,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作嘔感,生生想叫她將今日喝的那兩口水也吐出來。
??受到魔骨影響,那一丟丟的仙力被同化了,之所以化形慢,是小貓兒一直在煉化魔骨成為自己的妖丹,控製魔氣所以沒有被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