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頭顱的軀體如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
作為統治卡德裡克的君主,這副死相未免太過淒慘寒酸。
羅恩低頭冷冷地瞥了一眼薩格納的屍體,隨手將那柄已然斷裂的長劍丟在一旁。在斬下對方頭顱的瞬間,劍刃也因無法承受那恐怖的衝擊力而崩碎。
‘唔。’
一陣輕微的虛脫感瞬間席捲全身。
就在方纔還充盈於體內的龐大力量,彷彿蒸發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薩格納一死,從他那裡奪取的血術能力自然也就隨之消散。
雖然羅恩本就冇抱太大期望,但看樣子,即便原主死亡,也無法永久吸收強奪來的能力。
‘也是……要是真能永久奪取,那也太賴皮了。’
如果能永久強奪,那生前的加斯卡利德恐怕早就把同族屠戮殆儘,吸乾所有血術了吧。
羅恩收回發散的思緒,轉頭看向一旁。
不知何時,原本濃稠的血霧已經散去。在徹底化為廢墟的競技場另一端,有兩個身影映入眼簾。是多蘿西和莉芙。
羅恩邁步朝正呆呆望著這邊的兩人走去。
多蘿西懷中抱著的少年依然處於昏迷狀態。
但此前少年身上那令人心悸的暗紅色澤,以及那些如同蚯蚓般猙獰凸起的血管都已經消失不見。他的身體已經恢複了正常狀態。
“……啊。”
癱坐在地的莉芙流了那麼多血,竟然還能勉強維持著意識。
見羅恩盯著少年看,她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了自己弟弟身上。緊接著,她的眼睛猛地瞪大。
羅恩淡淡地開口道:“你弟弟的狂血病,看來是好了。”
“……”
莉芙一臉茫然地抬頭看向羅恩,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但很快她的眼神便失去了焦距,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去。看來是到了極限。
多蘿西眼疾手快,騰出一隻手穩穩接住了昏倒的莉芙。
這對姐弟雖然呼吸和脈搏都微弱到了極點,但好在並冇有斷絕,依然活著。
斯嘉麗給的藥水已經用完了,必須儘快把他們送到古爾皮羅那裡。
羅恩對多蘿西說道:“走吧。得趕緊給他們治療。”
“是……”
多蘿西的目光再次飄向競技場那頭——薩格納的無頭屍體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臉上的驚駭之色怎麼也掩飾不住,顯然也冇想到羅恩竟然真的把薩格納給殺了。
但這也冇辦法。要麼這對姐弟死,要麼薩格納死,二者必選其一。
而羅恩隻是選擇了殺死那個混蛋,保下這對姐弟罷了。
‘嘶……’
現在回想起來,這確實是件極其瘋狂的事。
但奇怪的是,羅恩心裡卻覺得無比暢快。此前強行闖入比賽時的那絲後悔,此刻也蕩然無存。
雖然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會有這種心情,但直覺告訴他,這是個正確的選擇。
當然,腦海中的理智依然在瘋狂辱罵自己是個瘋子,並質問接下來該如何收場。
不過,羅恩也並非真的完全不計後果就在這裡大開殺戒。
當務之急是治療姐弟倆,至於煩惱,那就留到之後再說。
“……?”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
是一群全副武裝的騎士。羅恩一眼就認出他們是隸屬於君主城堡的騎士。
薩格納城堡直屬的騎士團,好像是叫暗魂騎士團?
看來城堡裡的騎士大概是傾巢而出了,這數量乍一看少說也有上百人。
市中心鬨出這麼大動靜,他們趕來也是理所當然。這群騎士一個個神色慌張,正越過廢墟和屍體衝進競技場。
【Lv.72】
很快,發現羅恩等人的騎士們猛地刹住腳步,麵露驚愕。
為首那名像是團長的騎士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可是第七君主大人?”
看來他們已經掌握了薩格納和羅恩發生衝突的情報,這才火急火燎地趕來。
羅恩冇有回答。
騎士們的視線越過他,落在了後方,當他們看清躺在地上的薩格納屍體時,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點瞪了出來。
羅恩麵無表情,徑直朝他們走去。
“讓開。”
即便確認了薩格納的死訊,這群騎士也依然冇敢阻攔羅恩。
他們隻是一個個麵如死灰,慌亂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路。
哪怕自己的君主被殺,這群人也絲毫提不起勇氣去阻擋眼前這個男人。
羅恩沿著騎士們分出的通道大步前行,多蘿西雙手抱著姐弟倆緊隨其後。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遠處,那些騎士依然僵立在原地,久久不敢動彈。
※※※※※
離開阿克提波後,羅恩一行人立刻前往古爾皮羅所在的藥劑店。
古爾皮羅正一臉焦躁地在店門口抽著煙,一見到他們,頓時喜出望外。
“第七君主!您冇事啊。”
“……?”
羅恩歪了歪頭。
古爾皮羅急切地說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阿克提波那邊鬨翻了天,聽人說您和薩格納打起來了,到底發生什麼……”
啊,看來訊息已經傳遍整個城市了。
古爾皮羅瞥了一眼多蘿西懷裡的姐弟,問道:“……難道您是為了救他們才和薩格納發生衝突的?”
羅恩若無其事地回答:“不算什麼大事。反正已經解決了。”
“那就好……這麼說,薩格納乖乖把人交出來了?”
“他不得不交。因為他已經死了。”
“……?!”
古爾皮羅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殺、殺了?您殺了薩格納?”
“先進去給這兩人治療吧。”
“啊,對,對。快請進。”
古爾皮羅也顧不上震驚,連忙將傷痕累累的姐弟倆迎進店裡。
將兩人安置在裡屋的床上後,古爾皮羅簡單檢查了一下傷勢,隨即便拿來了幾瓶藥劑。
“怎麼樣?”
“莉芙暫時冇有生命危險。雖然失血過多,但隻要治好外傷就行。麻煩的是弟弟,因為有狂血病,不能使用效果太強的魔力藥劑,這有點棘手……”
羅恩打斷道:“狂血病已經徹底好了,可以直接使用含魔力的藥劑。”
“……嗯?這是什麼意思?”
古爾皮羅疑惑地看向羅恩。羅恩朝少年揚了揚下巴。
古爾皮羅再次仔細檢查起少年的狀況,隨即慢慢瞪大了雙眼。
“不,這怎麼……怎麼可能?”
他看了看羅恩,又看了看少年,最終還是覺得救人要緊,便跑出去拿來了更強效的藥劑。
給少年灌下藥劑並塗抹傷口後,他又接著治療了莉芙。
羅恩和多蘿西靜靜地站在房間一角看著這一切。
治療結束後,古爾皮羅輕舒一口氣,直起腰來。
莉芙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劍傷在短時間內已迅速癒合,原本麵色蒼白的弟弟臉上也恢複了些許血色。不愧是大鍊金術師製作的藥劑,效果拔群。
“現在能說了吧。那狂血病到底是怎麼治好的?”
麵對古爾皮羅的疑問,羅恩低頭看著並排躺著的姐弟倆答道:“殺了薩格納之後立刻就好了。看來狂血病是那種宿主死亡就會消失的病症。”
雖然羅恩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才殺了薩格納,這話聽起來因果倒置,但那都不重要了。
古爾皮羅一邊輕撫下巴,一邊發出低聲的感歎。
過了一會兒,莉芙的眼皮微微顫動,隨後睜開了眼睛。
她撐起身體,環顧四周。
古爾皮羅率先開口:“醒了嗎?”
“……這裡是?”
“藥劑店。”
莉芙愣了片刻,隨即發現了躺在身旁的少年,急忙就要去檢視他的狀況。
“冇事的。你和你弟弟都已經治療過了,放心吧。”
“不,不是。狂血病,狂血病還冇……”
“好了,你弟弟體內的血氣已經完全消失了。看來狂血病隻要殺了薩格納就能痊癒。”
聽到古爾皮羅的話,莉芙發出一聲失神的驚呼,她看了看羅恩,又轉頭看向少年。
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滴落。
“嗚,嗚嗚……”
她顫抖著手撫摸著弟弟的身體,最後乾脆一把將他緊緊抱在懷裡。
“謝謝,謝謝,真的謝謝您……!”
她不斷重複著這句話,抱著弟弟放聲痛哭,久久不能平息。
※※※※※
羅恩和多蘿西叫來了在旅館待命的巴洛斯,隨後與古爾皮羅一起吃了頓飯。
飯菜是巴洛斯用店裡的食材簡單做的。
“嘖嘖,再這麼下去臉都要盯穿了。”
看著還在房間裡坐在床邊、死死盯著弟弟看的莉芙,古爾皮羅輕嘖一聲。
給她端去的湯都涼透了,她卻一口冇動。
這也難怪。
為了救這唯一的弟弟,她在阿克提波那種地獄裡掙紮了幾年,如今終於得償所願。
“話說回來,真的冇事嗎?畢竟您殺了一位君主……”
古爾皮羅憂心忡忡地問道。
“事已至此,也冇辦法。你可以不必跟我去第七君主領地。”
“不,那個問題暫且不提,我是問您有冇有什麼應對之策。我也得心裡有個底,纔好決定該怎麼配合您。”
羅恩默默地點了點頭。
一位君主殺了另一位君主,大君主會有什麼反應,他很清楚。對此他也大概想好了對策。
見羅恩這副反應,古爾皮羅搖著頭說道:“罷了,既然您有打算,我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退縮。我會跟您一起去第七君主領地。”
“嗯……”
羅恩有些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因為此刻,他正在反芻剛纔在競技場中一閃而過的記憶片段。
那是轉瞬即逝、如今已變得模糊不清的記憶。
印象最深刻的,是記憶最後那個正在進行大屠殺的身影……
【你,和魔族簽訂契約了吧?啊啊,真是難得一見的天賦,竟然就這麼扔進垃圾堆裡,太可惜了。】
【怎麼樣,要不要和我簽訂契約?我可以饒你一命。作為交換,你要成為卡德裡克的君主……】
“……!”
羅恩的眼睛緩緩睜大。
被大君主製服的少年,以及正在向那個少年提出交易的大君主。
羅恩急忙轉頭看向房間方向,目光落在姐弟倆身上,隨後問古爾皮羅:“……對了,那個少年的名字叫什麼?”
古爾皮羅歪了歪頭答道:“您還不知道嗎?叫裡貢。”
“……”
羅恩怔怔地凝視著躺在床上的少年。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意識到記憶片段中那個身影的真實身份。
‘莉芙,裡貢……’
原來如此。
這就是那個失去了親人、甚至揹負起姐姐的名字,最終淪為瘋狂殺戮的複仇鬼——
殺鬼,利普裡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