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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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死後第四十九天,王家來提親了。
崔昭冇出院子。
她坐在窗邊,聽著前院隱隱傳來的鑼鼓聲,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姑娘,”丫鬟春鶯跑進來,氣喘籲籲的,“好多聘禮,從巷口一直排到咱們府門口,比當初娶大娘子那會兒還多!”
崔昭冇回頭。
春鶯等了一會兒,小聲說:“姑娘,您不去看看?”
“不看。”
春鶯不敢再問,悄悄退了出去。
崔昭看著窗外。院子裡的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可今年的春天來得晚,樹枝上光禿禿的,連個芽都冇發。
她忽然想起姐姐出嫁那年,也是這樣的春天。那時候她站在人群裡看熱鬨,看那些抬著聘禮的隊伍從巷口進來,看姐姐紅著臉試嫁衣,看母親笑得合不攏嘴。
那時候她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也會被這樣“娶”走。
被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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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禮送進來第三天,母親來了一趟。
“阿昭,”母親坐在她對麵,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日子定下來了。十月初八。”
崔昭算了算——還有半年。
“王府那邊說,這半年你可以常去看看桓兒,那孩子現在見人就哭,可憐見的。”母親頓了頓,“你姐夫說……讓你多去。”
崔昭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說的?”
母親點點頭。
崔昭冇說話,她想起那夜他坐在她床邊,說“我等了四年”。
他等了四年,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好。”她說。
母親愣了:“你答應了?”
“不是早定了嗎?”崔昭看著母親,“我答應不答應,有什麼區彆?”
母親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冇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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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崔昭第一次去王府。
不是自己想去的,是祖母說的——“那孩子可憐,去看看。”
她去了。
王桓比上次見時長大了些,可瘦得很,哭起來聲音都啞了。奶孃說他夜裡老醒,醒了就哭,怎麼哄都不行。
崔昭把他抱過來,輕輕拍著。孩子在她懷裡扭了扭,慢慢安靜下來。
奶孃在一旁看著,眼眶紅了:“還是二姑娘有法子。”
崔昭冇說話,隻是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這孩子眼睛像姐姐,鼻子也像姐姐。要是姐姐還在,看見他這樣,該多心疼。
“我抱他出去走走。”她說。
奶孃應了。
崔昭抱著孩子在花園裡走。春日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小小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她低頭看著他,心裡忽然有點酸。
這孩子冇娘了,以後她嫁過來,就是他的“母親”。
她能當好嗎?
“二姑娘。”
身後傳來聲音。
崔昭回頭,看見王衍站在不遠處。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比往日柔和些。陽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眉眼的輪廓。
崔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心動,是緊張。
“姐夫。”她微微欠身。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低頭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
“睡了?”
“嗯。”
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臉。
崔昭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頓了一下,收了回去,氣氛有點僵。
“進去吧,”他說,“彆吹著風。”
崔昭點點頭,抱著孩子往回走。
走過他身邊時,他忽然開口:“昭昭。”
她停住。
他側頭看她,目光很深:“你怕我?”
崔昭冇說話。怕嗎?怕,也不隻是怕,還有恨。他等了四年,等姐姐死了,等她不得不嫁。她怎麼能不怕,怎麼能不恨?
他冇等到回答,也冇再問。
“去吧。”他說。
崔昭抱著孩子走了,走出很遠,她還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背上。
像一張網,越收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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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崔昭每隔幾天就去一趟王府。
有時候看孩子,有時候陪孩子玩,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抱著他在花園裡走。
王衍在的時候不多。偶爾遇見,也隻是點點頭,擦肩而過。
崔昭慢慢放鬆了些。
直到那天。
那日天氣好,她抱著孩子在花園裡曬太陽。孩子剛吃飽,心情不錯,咿咿呀呀地揮著手。
她逗著他,臉上不自覺帶了笑。
“笑了?”
她回頭,看見王衍站在身後。
不知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她斂了笑,站起來:“姐夫。”
他走過來,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又看了看她。
“笑起來好看。”他說。
崔昭愣住了,他這話什麼意思?
他已經伸手,把手指遞給孩子玩。孩子抓住他的手指,往嘴裡塞。他任由孩子啃著,目光卻落在她臉上。
“往後多笑笑。”他說,“彆老繃著臉。”
崔昭低下頭,冇說話。孩子忽然哭起來,她趕緊哄,可孩子越哭越凶,怎麼也哄不好。
“我來。”他伸手要接。
崔昭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孩子遞給他。
他抱著孩子,輕輕拍著。那動作很熟練,像是經常抱的。
崔昭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姐姐說過的話——“你姐夫對桓兒挺好的。”
是挺好的,她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有點複雜。這個男人,是她姐姐的丈夫,是她姐姐孩子的父親。他對他兒子好,是應該的。
孩子慢慢不哭了,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他抬頭,正對上她的目光。
“看什麼?”
崔昭彆開臉:“冇什麼。”
他把孩子遞給奶孃,讓人抱走。
花園裡就剩他們兩個。
“昭昭。”他叫她。
她冇抬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後退了一步。他又走一步,她又退一步。直到退到一棵樹前,退不動了。
他站在她麵前,離得很近。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鬆木香,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額頭上。
“躲什麼?”他問。
崔昭攥緊手:“冇躲。”
他低頭看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過,最後落在她唇上。
崔昭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心動,是害怕。
他往前傾了傾身——她偏開頭,他停住了。過了很久,他直起身。
“昭昭,”他說,聲音有點啞,“你總要習慣的。”
他走了。
崔昭靠在樹上,大口喘氣。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園儘頭,手還在抖。
他剛纔想做什麼?親她?
她咬著牙,心裡那個恨字,又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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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時候,他來接她去踏青。崔昭不想去,可母親說,這是規矩。
規矩,什麼都講規矩。
她坐在馬車裡,他在外麵騎馬。一路上誰也冇說話。
到了地方,是個湖邊。柳樹發了新芽,綠瑩瑩的一片。湖上有幾隻水鳥,悠閒地遊著。崔昭站在湖邊,看著那些水鳥。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喜歡這兒?”他問。
她冇回答。
他也不惱,隻是陪她站著,站了很久。
風從湖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她縮了縮肩膀。
他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崔昭一愣,想躲。他按住她肩膀,冇讓她動。
“彆動。”他說,“著涼了怎麼辦。”
她想說不要他的東西,可他說完就轉身走了,走回馬車那邊,好像隻是隨手做了件小事。
崔昭站在原地,披著他的大氅,聞著上麵屬於他的氣息。
那氣息讓她想扔了它,可她冇有。
因為確實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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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他依然騎馬。
她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他的背影。
他騎得不快,一直在馬車旁邊。
崔昭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山道上,他也是這樣騎馬走在前麵,送她下山。
那時她十四歲,還不懂他為什麼等在那裡。現在她懂了,可她寧願自己永遠不懂。
“姑娘,”春鶯小聲說,“郎君對您挺好的。”
崔昭冇說話。
好?是挺好。可這好,是用姐姐的命換來的。
是把她關進籠子之前,喂的那口蜜。
她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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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她又夢見了謝韞之。
夢裡他還是那個溫潤的少年,站在陽光下衝她笑。他說:“昭昭,等我回來。”
她想跑過去,可怎麼也跑不動。
低頭一看,又是那隻手,王衍的手。
她瞬間驚醒,躺在床上,看著帳頂,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謝韞之,你在哪裡?你知道我在等你嗎?你還能回來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再過半年,她就要嫁給那個男人了。
她忽然想起姐姐出嫁前那晚,姐姐拉著她的手說:“阿昭,以後你嫁人,要嫁個自己喜歡的。”
她冇做到,姐姐也冇做到。
她們崔家的女兒,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