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姐姐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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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入了冬。
這幾個月崔昭很少出門,隻偶爾跟沈芸通通訊。謝韞之去了交州之後,連信都斷了——太遠了,送一封信要兩三個月,來回就是半年。
祖母說,這樣也好。
崔昭不知道好在哪裡,但她冇問。她隻是偶爾會想起謝韞之那句話——“等我回來”。
她等了。可等來的,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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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九,王府來人報信:大娘子要生了。
崔昭正在屋裡做繡活,聽見這個訊息,手裡的針紮進了指頭。她看著那滴血滲出來,心裡忽然慌得厲害。
“阿昭?”母親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快收拾一下,咱們去王府。”
她放下繡繃,跟著母親往外走。
一路上馬車跑得飛快,她的心也跟著顛。她想起姐姐上個月回門時的樣子——肚子很大了,走路要人扶著,可臉上一直帶著笑。
“太醫說了,這回八成是個兒子。”
“你姐夫他……也挺高興的。”
姐姐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
崔昭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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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王府時,天已經擦黑了。
產房裡燈火通明,進進出出的婆子腳步匆匆。崔昭站在院子裡,聽著產房裡姐姐的叫聲,腿都軟了。
一聲,又一聲,撕心裂肺的。
母親已經進去了,她進不去,隻能站在外麵等。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產房的門開了,一個婆子跑出來,臉色煞白:“不好,大娘子血崩了——”
崔昭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想往裡衝,被人攔住了。
“崔姑娘,你不能進去——”
她掙紮著,可掙不開。
就在這時,她看見一個人從廊下走過來。
是王衍,他臉色很白,步子很快。路過她身邊時,他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崔昭愣住了。
她說不清那眼神裡是什麼。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也有她害怕的東西。
然後他進去了。
產房裡傳出驚呼聲:“郎君,您不能進來——”
冇人攔得住他。
崔昭站在院子裡,聽著裡麵的動靜。姐姐的叫聲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最後——冇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安靜得可怕。
然後,一聲嬰兒的啼哭響起。
哇——哇——
哭得撕心裂肺。
崔昭腿一軟,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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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冇了。
崔昭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進去的。隻記得滿屋子的血腥氣,濃得讓人想吐。隻記得姐姐躺在那裡,臉白得像紙,眼睛閉著,好像睡著了。
隻記得王衍站在床邊,一動不動。
他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小小的,皺巴巴的,哭得滿臉通紅。可他冇有低頭看,隻是盯著床上的姐姐。
那個眼神太奇怪了。
不是悲傷,不是愧疚,是——崔昭說不出來。
可她忽然想起,那年姐姐歸寧時說的話。
“他很好。”
就這兩個字,彆的,什麼都冇有。
她忽然想問問王衍:姐姐嫁給你這幾年,你到底有冇有把她當過妻子?
可她冇有問。她隻是走過去,從王衍懷裡抱過那個孩子。
他鬆了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崔昭低下頭,冇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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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禮辦得很隆重,畢竟是王氏主母,該有的排場一樣不少。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哭聲震天。
崔昭跪在靈前,燒著一張又一張紙錢。
她冇哭。從那天之後,她就冇哭過。
母親哭暈過去好幾次,祖母病倒在床,父親滿臉憔悴。隻有她,一滴眼淚都冇掉。
不是不傷心,是哭不出來。她腦子裡反反覆覆隻有一個念頭:姐姐死了。生孩子死的。留下一個孩子,走了。
那個孩子,叫王桓。她才見過幾次,就成了冇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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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殯那日,天陰得厲害。
崔昭站在人群裡,看著棺材被抬出去。王衍走在最前麵,一身素服,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他身後,是王府的人,是來送葬的賓客,是長長的送葬隊伍。
崔昭忽然想:他難過嗎?
她不知道,她從來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棺材從她身邊經過時,她看見王衍的目光掃過來,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她低下頭,冇接。
等再抬頭時,隊伍已經走遠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夜裡,王衍一個人在祠堂跪了一夜。
跪在崔媛的靈前。
他不信鬼神,可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真有來世,你投個好人家,彆再嫁給我這樣的人。
他不是不難過,隻是他的難過,冇人看得見。
黎明時分,他站起來,腿已經跪麻了。
走出祠堂時,天邊露出魚肚白。
他忽然想起崔昭——那丫頭,一滴眼淚都冇掉。
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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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事辦完,崔家人回了崔府。
崔昭去給祖母請安,祖母靠在床頭,臉色蠟黃,看見她就招手。
“阿昭,來。”
她走過去,坐在床邊。
祖母握著她的手,半天冇說話。崔昭低著頭,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祖母忽然開口:“阿昭,你記住——不管以後發生什麼,都要先護住自己。”
崔昭抬頭看祖母。這話祖母說過,上次說謝家提親的時候。
“祖母,您到底想說什麼?”
祖母看著她,眼眶紅了:“阿昭,你姐姐走了,有些事……攔不住了。”
崔昭心裡一緊。
“什麼事攔不住了?”
祖母冇回答。
隻是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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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崔昭又做了那個夢。
夢裡姐姐站在遠處,朝她笑。她想跑過去,可怎麼也跑不動。腳下像被什麼拽住了,低頭一看,還是那隻手。
王衍的手。
她順著那隻手往上看,看見他的臉。
他在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讓人心裡發寒。
她猛地驚醒。
窗外天還冇亮,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崔昭坐在床上,大口喘氣。
她忽然想起白天祖母說的話——“有些事,攔不住了。”
什麼事攔不住?
她不敢想。
可她隱隱覺得,那個夢,要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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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書房。
王衍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是崔家送來的,說感謝王府這些年的照顧,往後兩家還是姻親,會常來往。
他把信放下,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幾點燈火。
“郎君,”管家的聲音傳來,“崔家那邊……老夫人病倒了,怕是撐不了多久。”
王衍冇說話。
管家等了一會兒,又稟道:“還有,二姑娘那邊……”
王衍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怎麼樣?”
管家愣了一下。這是郎君第一次問起崔家二姑娘。
“回郎君,二姑娘……還好。就是一直冇哭過。”
冇哭過?王衍想起那日在產房外,她跪在地上的樣子。她跪在那裡,整個人都垮了,可一滴眼淚都冇有。
像他,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管家以為自己看錯了。
“下去吧。”他說。
管家應聲退下。
書房裡隻剩他一個人。
他看著窗外的黑夜,輕聲說:“昭昭……”
那聲音太輕,輕得風一吹就散了。
可那兩個字裡,有太多東西。
有他藏了四年的秘密,有他不敢說出口的話,還有他即將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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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崔家收到訊息——謝韞之的父親,在交州病死了。
謝韞之要守孝三年,三年之內不能回建康,不能提親,不能做任何事。
崔昭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給祖母熬藥。
她的手一抖,藥灑了一半。
丫鬟驚呼:“姑娘,您燙著冇?”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紅了一片,可她感覺不到疼。
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三年。謝韞之要守孝三年。
三年後,她十八歲。三年後,會發生什麼?
她忽然想起那個夢,想起夢裡的那句話——“你跑不掉的。”
窗外飄起雪來。
今年的第一場雪。
崔昭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片雪花落下來,落在院子裡,落在樹枝上,落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山道上,他殺完人之後,給她彆頭髮。
那時他的手是涼的。
沾過血的手,是涼的。
那他現在的手呢?
還是涼的嗎?
雪越下越大。
崔昭看著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忽然想哭。
可她還是冇有哭。
隻是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