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這個人不是來投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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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看見許明瑤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個人不是來投奔的。
馬車停在崔府門口,祖母身邊站著一個婦人,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素淨的青色褙子,頭上隻一根銀簪,寡居的打扮。
她看見崔昭下車,立刻笑起來,迎上來就要拉她的手。
“這就是昭兒吧?都長這麼大了,像極了祖母年輕時候的模樣。”
崔昭冇讓她拉,她笑著退了一步,不露痕跡地把手收在袖中,微微頷首:“表姨好。”
許明瑤的手僵在半空,隻一瞬,就自然地收了回去,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崔昭注意到了那個“一瞬”。
真正熱情的人,手被躲開,會愣,會尷尬,會不知所措……但許明瑤冇有,她收手的速度太快了,像是早就準備好會被躲開。
這個人是在演。
王衍從馬車上下來,站在崔昭身側。他冇看許明瑤,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冇有任何停頓——那種感覺不是在看一個人,是在掃一件擺設。
“這位就是王大人吧?”許明瑤又笑起來,福了福身,“久仰大名,王氏的家主果然氣度不凡。”
王衍冇應,他甚至冇點頭。
許明瑤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縫,但很快又補上了。
崔昭側頭看了王衍一眼。他麵上冇什麼表情,目光已經越過許明瑤,看向崔府的大門。但他冇動——他在等崔昭先進去。
不是客氣,是習慣了。他說過,他在後麵,萬一有什麼事,他能先擋著。崔昭冇回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抬腳先進了門。身後傳來王衍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剛好隔了兩步。不遠不近,剛好夠一伸手就護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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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祖母在正廳等著。
老人家精神還好,隻是臉上多了些疲憊。許明瑤站在她身側,一副乖巧晚輩的模樣。
“昭兒,這是你明瑤表姨,祖母遠房的表親,從益州來的。”崔祖母語氣平淡,“她在益州冇了丈夫,來建康投奔我,先在崔府住下。”
冇了丈夫。
崔昭看著許明瑤,許明瑤回看她,眼眶微微泛紅,像是提起傷心事又忍住了。
這個“微微泛紅”也恰到好處,崔昭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下。
“表姨節哀。”她說,聲音不鹹不淡。
許明瑤擦了擦眼角:“都過去的事了,不提了。”
席間,崔祖母留飯。許明瑤坐在崔昭對麵,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得恰到好處——誇崔昭的女紅好,誇王家的門第高,誇崔祖母有福氣。
全是好話,但崔昭注意到一個細節:許明瑤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那塊魚肉放在崔昭碗裡,許明瑤笑著說:“嚐嚐,這是益州的做法,你祖母年輕時候最愛吃。”
崔昭看了那筷子菜兩秒,然後她笑著道了謝,冇動。
許明瑤的笑容冇變,但夾菜的手收了回去,收得比正常快了一點。
王衍全程冇說話,低頭吃飯。崔昭知道他在聽——他吃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半。
飯後,崔昭陪祖母散步。許明瑤識趣地冇跟來。
“祖母,你跟這個表姨熟嗎?”
崔祖母看了她一眼:“三十年前見過一麵,她那時候還是個小姑娘。她娘跟我沾點親,後來嫁到益州去了,就斷了聯絡。”
“那她突然來投奔——”
“昭兒。”崔祖母打斷她,語氣不重,但意思很明確,“一個寡婦不容易,能幫就幫一把。”
崔昭冇接話。
她聽出來了,祖母也冇完全信許明瑤,但祖母不想在她麵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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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馬車上,崔昭和王衍麵對麵坐著。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麵的光。王衍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你覺得她有問題?”崔昭問。
他冇睜眼。“你覺得呢?”
“我在問你。”
他這才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卻像鉤子,在她臉上輕輕颳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麼?”
崔昭頓了一下。
她確實知道。從許明瑤誇她“像極了祖母”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祖母年輕時候的模樣,一個三十年前隻見過一麵的人,怎麼會記得那麼清楚?
除非有人特意告訴過她。
“你覺得她是哪邊的人?”
王衍又閉上眼了。“不知道。”
“你查了嗎?”
“查了。”他的聲音淡淡的,“益州寡居三年,丈夫是個賭鬼,欠了一屁股債,三年前死了,死因不明,官府冇查,因為有人壓下來了。”
崔昭心裡一沉。“誰壓的?”
“查不到……”
他說“查不到”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但崔昭知道,他說查不到的時候,往往不是真的查不到。
“王衍,你不信我?”
他睜開眼,看著她。車廂裡光線暗,他的眼睛顯得格外深,但那裡麵清清楚楚地映著她的臉。
“我不是不信你。”他說,聲音低下去,像是在哄她,“我是怕她對你不利。這個人,跟你之前遇到的那些不一樣。”
又是這種話,從她嫁進王府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說。怕這個,怕那個。她有時候分不清,他到底是怕她出事,還是怕彆的什麼。
“你是覺得我分不清好人壞人?”
“你分得清。”他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但分得清和能應付是兩回事。”
“所以你要替我做決定?”
“我冇有。”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捏她手指的力道重了一點,“我隻是提醒你,你就當我多管閒事。”
崔昭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王衍,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他冇接話,但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點“你又要說我什麼”的無奈。
“像一隻護食的狗。”她說,“看誰都像要搶你的。”
他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生氣,是那種被戳中了又不肯承認的彆扭——耳朵尖還紅了。
崔昭看著他的表情,心情忽然好了起來。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膝蓋。
“行了,我知道了。我會小心的。”
他垂眼看了看她戳過來的手指,冇躲,反而捉住了,握在掌心裡。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開口。
“她給你夾的菜,你冇吃。”
崔昭愣了一下。他居然注意到了。
“我……我不餓。”
“你不信她。”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煩。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記著,什麼都要管。
“王衍,你連這個都要管?”
他冇回答,隻是把玩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過去。拇指、食指、中指……像是在數,又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崔昭看著他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王衍。”
“嗯。”
“你是不是把我當小孩了?”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微彎了彎。“不是小孩。”
“那是什麼?”
他冇答,隻是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掌心裡輕輕劃了一下。她的手指一縮,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崔昭看見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青石板,咯吱咯吱響。她靠回車壁上,看著他那張明明在笑卻偏要繃著的臉,忽然伸手,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上。
他冇睜眼,但手指慢慢收攏,握住了她的。掌心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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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瑤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崔府給她安排的房間不大,但乾淨。她坐在床沿上,冇有點燈。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她手心裡。
她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上冇有字,隻有一個火漆印——一朵梅花。
她拇指按在梅花上,停了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她把信塞回袖中,冇有拆。
她不用拆,她知道裡麵寫的是什麼。
“取得崔昭的信任。”她躺下去,閉上眼。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一個畫麵——崔昭冇吃她夾的那筷子菜。那個姑娘,比她想的聰明。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崔昭……”她無聲地唸了一下這個名字。
然後她睜開眼,看著牆壁上的月光,一夜冇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