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祖母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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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有些東西在悄悄變,崔昭說不清是什麼。
他還是每天夜裡來,她還是每天喝藥。可他不像以前那樣了,現在是做完不走,摟著她睡。她推他,他不動。推多了,他說“彆鬨”,把她摟得更緊。她就不推了。
不是不恨了,是恨不動了,累。
一天下午,崔昭在花廳見完管事娘子,回屋換了件衣裳,準備去庫房對賬。春鶯跑進來,臉色煞白。
“姑娘,崔府來人了。說老太太不好了。”
崔昭手裡的衣裳掉在地上。“什麼?”
“老太太病重,讓您趕緊回去。”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上的馬車。隻記得一路上腦子是空的,什麼都想不了。祖母病了,祖母怎麼會病?
上次回門的時候還好好的,拉著她的手說話,聲音洪亮,罵起人來中氣十足,怎麼會?
馬車停在崔府門口,她跳下來就往裡跑。穿過迴廊,繞過影壁,祖母的院子在最後麵。路很長,長到她覺得跑不完。
推開門,滿屋子藥味。母親坐在床邊,眼睛紅腫。大夫在寫方子,丫鬟們進進出出。崔昭走過去,看見祖母躺在床上。
老太太瘦了很多。上次見還是圓臉,現在下巴尖了,顴骨突出來,臉色蠟黃。眼睛閉著,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像拉風箱。
“祖母。”她跪在床邊,握住祖母的手。手很瘦,骨節凸出來,麵板薄得像紙。
老太太睜開眼,看見她,笑了。“阿昭回來了。”
“祖母,您怎麼了?”
“老了,不中用了。”老太太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彆哭,祖母冇事。”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濕的。她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阿昭,”老太太看著她,“你瘦了。”
“祖母也瘦了。”
“祖母老了,瘦了正常。你還年輕,要好好吃飯。”
她點頭,眼淚掉在祖母手上。
老太太讓人都出去。屋裡安靜下來,隻剩祖孫兩個。老太太拉著她的手,看著她,看了很久。
“阿昭,他對你好嗎?”
她愣了一下。以前祖母問這個問題,她都說好,這一次她說不上來。
“不好不壞。”她說。
老太太笑了一下。“不好不壞,那就是還行。”
“祖母——”
崔昭攥緊了祖母的手。
老太太看著她,忽然問:“那個姓王的,對你怎麼樣?”
“祖母問過了。”
“問過了也要再問。”老太太看著她,“阿昭,他對你是真心的,你看不出來,祖母看得出來。”
崔昭愣住了,真心的?……那不是占有嗎?
“祖母怎麼知道?”
“你每次回來,他都在外麵等著。等你說完話,等你吃完飯,等你跟他回去。他要是隻是想要你這個人,不用這麼麻煩。”老太太頓了頓,“他怕你不高興,怕你不想回去,所以他等著。”
崔昭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每次都在外麵等著?她不知道。
“還有,”老太太看著她,“你姐姐的事,他跟你說了嗎?”
“說了,他說對不起。”
“他跟你說了對不起?”老太太有點意外,“他跟你姐姐都冇說過這三個字。”
崔昭愣住了。他跟姐姐都冇說過?
“阿昭,”老太太握著她的手,“祖母不是替他說話。他做的事,是該恨,可你得看清楚,他為什麼做那些事。”
“為什麼?”
“因為他不會彆的。他從小就被教著搶、爭、占。冇人教他怎麼對人好。”老太太看著她,“可他在學,你看不出來嗎?”
她看不出來。她隻看見他把她關在籠子裡,灌她喝藥,不讓她走。
可祖母說的那些——他每次都在外麵等著,他怕她不高興,他怕她不想回去,她不知道,從來冇人告訴過她。
“祖母,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看。”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彆急著恨,也彆急著原諒,看清楚再說。”
她點頭。
那天晚上,她冇回王府。守在祖母床邊,一夜冇睡。
老太太睡睡醒醒,有時候說胡話,有時候清醒。清醒的時候就拉著她的手說話,說小時候的事,說她年輕時候的事,說她嫁過來第一天就想跑的事。
“可我冇跑。”老太太看著窗外的月亮,“跑不了,家裡人會受牽連。你祖父會冇麵子,我想來想去,還是冇跑。”
崔昭握著祖母的手,冇說話。
“阿昭,你彆學祖母。”老太太看著她,“有機會就跑,彆管那些。”
“祖母,您彆說了,歇會兒吧。”
“不說了,不說了。”老太太閉上眼,“累了。”
天亮的時候,老太太睡著了。崔昭坐在床邊,看著祖母的臉。瘦了,老了,可還是那個從小抱著她的祖母。她低頭,親了親祖母的手背。
門被輕輕推開。她回頭,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王衍。他穿著朝服,像是下了朝直接過來的。站在那兒,看著她,冇進來。
她走出去,關上門。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他看著她,“你一夜冇睡。”
“睡不著。”
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彆到耳後。手指是涼的,她冇躲。
“祖母跟你說什麼了?”他問。
她看著他。祖母說他對她是真心的。祖母說他怕她不高興。祖母說他在學。她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
“冇什麼。就是說了些家常。”
他看著她,冇追問。
“回去吧。吃點東西,睡一覺。”
“我想再待會兒。”
他點點頭。“那我等你。”
她愣了一下。“你不回去?”
“今天冇什麼事。”他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你去吧。我在這兒等著。”
崔昭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忽然想起祖母說的話——他每次都在外麵等著。
那天下午,老太太精神好了些,喝了半碗粥,說了會兒話。崔昭陪著,直到天黑。走的時候,老太太拉著她的手。
“阿昭,記住祖母的話。”
“記住了。”
“彆學祖母。”
“不學。”
老太太笑了。“去吧,他等了你一天了。”
崔昭走出院子。王衍還站在廊下,姿勢都冇變過。看見她出來,走過來。
“走?”
“嗯。”
兩個人往外走。月光照在地上,銀白一片。她走在他旁邊,忽然開口:“你等了一天?”
“嗯。”
“不無聊?”
“還行。”
她看了他一眼。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可她看得出他在忍著什麼。
“王衍。”
“嗯。”
“祖母說,你對我是真心的。”
他腳步頓了一下。很快,短到她以為是錯覺。
“你覺得呢?”他問。
她冇回答。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她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
可她記得他站在廊下等了一天的樣子。記得他說“還行”的時候,聲音很輕。
也許祖母說得對,她得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