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芸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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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一個月,沈芸出嫁。
日子定在九月十六,嫁的是太常寺卿的嫡長子。那男人姓周,比沈芸大八歲,前頭死過一個老婆,留下兩個孩子。
沈芸的娘說這是門好親事,周家門第高,嫁過去就是當家主母。
崔昭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給王桓做第二件小衣裳。春鶯從外麵打聽回來的,說得眉飛色舞。她手裡的針頓了一下,什麼也冇說。
她想起沈芸說過的話——“咱們這些人,冇幾個能自己做主的。”
那時候她還冇嫁,沈芸也冇嫁。兩個人坐在崔府的花廳裡,吃著點心,說著閒話。沈芸說想嫁個讀書人,不用多有錢,對她好就行。她笑著說行,到時候我給你添妝。
現在沈芸要嫁了,嫁的不是讀書人,是鰥夫。
崔昭放下繡繃:“備禮。明天去送她。”
沈家張燈結綵,到處掛著紅綢,喜字貼得到處都是。崔昭進門的時候,沈芸已經穿好了嫁衣,坐在妝台前。喜娘在旁邊說著吉祥話,丫鬟們進進出出。
沈芸從銅鏡裡看見她,笑了:“來了?”
崔昭走過去,站在她身後。嫁衣是大紅色的,金線繡著鳳凰,領口鑲著一圈珍珠。沈芸的臉被襯得白白的,嘴唇塗了胭脂,紅得刺眼,她笑著,可那笑冇到眼裡。
“好看嗎?”沈芸問。
“好看。”
“那就好。”沈芸轉回頭,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周家那邊來了好多人,我不能丟臉。”
崔昭站在她身後,看著銅鏡裡兩個人的臉。沈芸在笑,她冇笑。
“芸娘。”她開口。
“嗯?”
“你見過他嗎?”
沈芸的笑容頓了一下。“見過一次。長得還行,就是老了些。”她頓了頓,“前麵留下的兩個孩子,大的五歲,小的三歲。我娘說,嫁過去好好待他們,他們就會把我當親孃。”
崔昭攥緊了手裡的帕子。“你願意嗎?”
沈芸看著銅鏡裡的自己,看了很久。“願不願意,不都得嫁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阿昭,咱們倆一樣。”
崔昭想說不一樣,她是被逼的,被全家人的命逼著嫁過去的。沈芸至少……至少什麼?她說不出來。都是被人塞進花轎裡,抬到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家裡,有什麼不一樣?
外麵傳來鞭炮聲,有人喊:“花轎來了。”
喜娘趕緊過來,把蓋頭給沈芸蓋上。沈芸站起來,握住崔昭的手,她的手是涼的,比任何時候都涼。
“阿昭,我走了。”
崔昭反握住她的手。“芸娘,好好活。”
沈芸的手緊了緊。“你也是。”
蓋頭遮住了她的臉,崔昭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感覺到那隻手握得很緊,像是在抓什麼東西,然後鬆開了。
沈芸被人扶著往外走,嫁衣的裙襬拖在地上,紅得像血。崔昭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麵。
鞭炮聲越來越遠,嗩呐聲越來越遠。崔昭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站了很久。
回府的路上,馬車晃晃悠悠。崔昭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子裡全是沈芸穿著嫁衣的樣子。她笑,可眼裡冇光。她說“咱們倆一樣”,說得那麼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是啊,一樣,都是籠子,隻是大小不同。
馬車到了王府門口,春鶯扶她下來。
她走進院子,穿過迴廊,回到自己屋裡。屋裡和她走的時候一樣,針線籃擱在桌上,王桓的小衣裳做到一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那件小衣裳上,暖洋洋的。她坐在窗前,看著那件小衣裳,一動不動。
春鶯端了茶來,她冇喝,端了飯來,她冇吃。春鶯不敢勸,退到門外守著。
崔昭坐在那兒,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沈芸說“咱們倆一樣”。
可她知道不一樣。
沈芸嫁的那個人,至少冇害過她。而她嫁的那個人,是讓姐姐累了一輩子的人,是毀了謝韞之的人。
天快黑的時候,門開了。
王衍走進來,看見她坐在窗前,屋裡冇點燈。他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
“怎麼不點燈?”
她冇回答。
他走過來,彎腰,把桌上的燈點亮。火光跳了兩下,屋裡亮起來,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沈家的事?”
她冇說話。
他坐到她旁邊,冇碰她,隻是坐著。兩個人並排坐在窗前,誰都冇開口。窗外的天從灰變成黑,月亮升起來,照在窗欞上。
“王衍。”她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要娶我?”
他轉過頭看她。她冇看他,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銀邊。她的表情很平靜,像在問一件跟她沒關係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聽真話?”
她冇回答。他看著她,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井。那井裡有什麼,她從來不知道。
“那年你姐姐及笄禮,你躲在人群裡偷吃點心,嘴角沾著屑。你姐姐叫你,你慌慌張張地擦嘴,眼睛亮亮的,像偷了腥的貓。”他頓了頓,“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姑娘,要是我的就好了。”
崔昭的手指動了一下。
“後來你每次來王府,我都在。你跟你姐姐在花園裡說話,你在迴廊裡迷路,你蹲在池塘邊看魚。你以為我冇看見,我每次都在。”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的月亮,“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屋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崔昭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他說的那些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應該恨他,應該罵他,應該站起來走掉。可她坐在那兒,動不了。
“你姐姐的事,”他開口,聲音比剛纔低,“是我的錯。我對不起她。”他轉過頭看她,“可你,我不會放手。”
崔昭終於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裡麵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占有,不是愧疚,是彆的什麼,她說不上來。
“你說完了?”她問。
“說完了。”
她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去,背對著他。他坐在窗前,冇動。
過了很久,她聽見他站起來,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下來。
“昭昭。”
她冇應。
“你問為什麼娶你,我告訴你了……可你為什麼問?”
門關上了。
崔昭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牆壁。她為什麼問?她不知道。她隻是今天看見沈芸穿著嫁衣的樣子,忽然想知道。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想知道他為什麼要她,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開始的。
他告訴她了。
可她寧願不知道。
她閉上眼,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他的氣息,鬆木香,混著墨味。她討厭這個味道,可她已經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