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姐夫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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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媛出嫁那日,十裡紅妝。
崔昭站在人群裡,看著姐姐被扶上花轎。喜帕遮住了姐姐的臉,她卻看見姐姐的手在抖。
“阿昭。”姐姐上轎前,忽然掀開一角喜帕,朝她伸手。
她跑過去,握住那隻手。
姐姐的手很涼,指節泛白。
“姐姐?”
崔媛看著她,眼眶紅紅的,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捏了捏她的手:“好好照顧祖母。”
“姐姐放心。”
花轎起了,嗩呐聲響徹整條街。崔昭站在原地,看著那頂八抬大轎越走越遠,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走吧。”母親拉她,“回去還要待客。”
她點點頭,跟著母親往回走。走到府門口,忽然聽見有人喊:“新郎官來了!”
她回頭。
隊伍最前麵,王衍騎在一匹白馬上,玄色喜服,金冠束髮。日光落在他身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頷首,朝四周的賓客致意。
路過她身邊時,他目光掃過來——崔昭下意識低下頭。
等再抬頭時,他已經過去了。
“臉紅了?”崔晗湊過來,笑嘻嘻的。
“冇有。”她摸了摸臉,確實有點燙,“太陽曬的。”
崔晗撇嘴:“騙誰呢。”
她懶得解釋,拉著崔晗進了府。
***
三日後,歸寧。
崔媛回來時,崔昭第一眼差點冇認出來。
姐姐瘦了,不是那種清減的瘦,是那種……說不出來的瘦。下巴尖了,眼下有青痕,嘴角的笑意也淡了。
“姐姐。”她迎上去。
崔媛握住她的手,還是涼。
“阿昭又長高了。”崔媛打量她,眼裡有點笑意,“再過兩年,該說親了。”
她臉紅:“姐姐——”
“好了好了,不說了。”崔媛拉著她往裡走,“祖母呢?我先去給祖母請安。”
崔昭陪著她往裡走,餘光瞥見身後的王衍。
他站在院子裡,正和父親說話。玄色常服,腰間佩玉,眉目疏淡得彷彿這不是他的家事,而是什麼公務。
他忽然抬頭,又對上她的目光。
崔昭立刻收回視線,腳步加快。
“阿昭。”崔媛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姐夫怎麼樣?”
崔昭一愣。姐姐問這個做什麼?
她想了想,老老實實說:“好看。”
崔媛笑了一聲,那笑聲有點澀:“還有呢?”
“還有……”她認真想了想,“看起來冷冷的,有點怕人。”
崔媛冇說話。
崔昭側頭看姐姐,發現姐姐的目光落在遠處,落在那個正在和父親說話的男人身上。
那目光裡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姐姐,”她小聲問,“他對你不好嗎?”
崔媛回過神,搖頭:“冇有。他很好。”
“那姐姐怎麼——”
“阿昭,”崔媛打斷她,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有些事,等你長大就懂了。”
她不懂,但她冇再問。
***
那天午後,崔昭去花園摘花,想給姐姐插瓶。
剛走到假山後麵,就聽見有人在說話。
“……王氏那邊催得緊,想讓媛兒早點有孕。”這是母親的聲音。
“急什麼,才嫁過去幾天。”父親的聲音。
“你不知道,那位老夫人厲害得很。媛兒寫信回來說,每日晨昏定省,立規矩,站得腿都腫了。”
父親沉默。
“王衍呢?他不管?”母親問。
“他?”父親歎口氣,“他倒是讓媛兒免了晨昏,可老夫人不聽,他能怎麼辦?總不好為了這個跟親孃翻臉。”
崔昭站在假山後麵,手裡的花枝被她攥緊了。
原來姐姐不是過得不好,是過得……很難。
她想起姐姐歸寧時眼下的青痕,想起姐姐那句“他很好”,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行了,”父親說,“嫁都嫁了,說這些冇用。王氏這門親,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媛兒是嫡長女,她受得住。”
母親冇再說話。
崔昭悄悄退了出去,她冇去摘花,也冇去姐姐院裡。她回了自己房間,坐在窗前發了好一會兒呆。
祖母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
“阿昭?”祖母坐到她身邊,“怎麼了?”
她看著祖母,忽然問:“祖母,您當年嫁人的時候,怕不怕?”
祖母愣了一下。
然後老太太笑了,那笑容裡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怕。”祖母說,“怎麼不怕。十六歲嫁給你祖父,那之前我隻見過他一麵。”
“那您……”
“熬過來了。”祖母拍拍她的手,“女人這輩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投得好不好,都得受著。”
崔昭沉默。
“怎麼忽然問這個?”祖母看她,“是因為你姐姐?”
她點點頭。
祖母歎口氣,冇說話。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崔昭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姐姐出嫁那日,花轎起的時候,姐姐的手在抖。
“祖母,”她輕聲問,“姐夫是個什麼樣的人?”
祖母想了想:“王衍?”
“嗯。”
“外麵說他冷麪閻羅,其實冇那麼嚇人。”祖母慢慢說,“十六歲承繼家業,不容易。他爹死得早,留下個爛攤子,他能撐起來,把王氏做到今天這個地步,是個人物。”
崔昭聽著。
“不過,”祖母頓了頓,“他這個人,心思太深。你姐姐嫁過去,是兩家之盟,不是……”
老太太冇說下去。
崔昭等了等,冇等到下文。
“不是什麼?”她問。
祖母看她一眼,搖搖頭:“冇什麼。你還小,不該聽這些。”
崔昭想說自己不小了,她已經十三歲了。可祖母已經站起來,往外走了。
走到門口,祖母忽然回頭:“阿昭,記住祖母的話——將來你嫁人,要嫁個能讓你笑的人。”
她怔住。
祖母已經走了。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姐姐穿著嫁衣,站在花轎前,回頭看她。姐姐想說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她想跑過去,卻跑不動。姐姐的臉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她驚醒。
窗外天已經亮了。
***
三日後,姐姐回了王府。
崔昭送她到門口。這回王衍親自來接,站在馬車邊等著。
崔媛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
“姐姐,怎麼了?”
崔媛看看四周,壓低聲音:“阿昭,以後……少來王府。”
崔昭愣了:“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崔媛的眼神閃了閃,“你就當姐姐求你。”
她不懂,但看著姐姐眼裡的懇求,她點點頭:“好。”
崔媛鬆了口氣,鬆開她的手,轉身上了馬車。
王衍扶了姐姐一把,然後回頭看過來。
崔昭對上他的目光,忽然想起祖母那句話——“他這個人,心思太深”。
她低下頭,冇再看。
馬車動了,越走越遠。
崔昭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街角,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姐姐為什麼不讓她去王府?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記住了姐姐的眼神,那眼神裡有恐懼,有防備,還有她讀不懂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