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院中,氣氛與清風院的懊悔自責迥然不同。
謝懷瑾端坐椅上,目光凝在眼前嬌妻身上,眉頭緊蹙,滿麵不解。
「別家當家主母,哪一個不是把家產牢牢攥在手中?你倒好,長風媳婦方纔進門,你便將之盡數交了出去。」他語氣中帶著幾分疼惜,又有幾分不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方便 】
沈靈珂輕輕放下茶盞,無奈一笑,溫聲道:「我這般行事,亦是為這個家打算。盧姐姐遺留之物,原該早晚歸長風兄妹,如今長風大婚,正是最佳的時機。」
她頓了頓,欲再言時,丫鬟春分已慌慌張張從外奔入,神色張皇,竟忘了規矩。
「夫人!」
春分一見謝懷瑾在座,腳步猛地頓住,眼神躲閃,欲言又止,隻在原地急得團團轉。
沈靈珂瞧出她為難,和聲道:「但說無妨。」
春分這才鬆了口氣,將適纔在清風院外聽來的言語,一五一十、細細稟來:「奴婢奉夫人之命送東西過去,在院外聽見……聽見大少爺與少夫人說……」
她一邊說,一邊偷覷家主與夫人臉色,將大少爺起初抱怨、對夫人的誤會與不滿,一五一十細細說來;又將後來少夫人如何勸誡、如何開導的話,也一併複述出來:
「少夫人聽了大少爺那些糊塗言語,便輕輕勸道:『夫君怎可這般想?母親這般安排,原是一番深心,不過是叫咱們早早立住門戶,免得日後旁人生出閒言。她既是當家主母,肯將這些東西盡數交與咱們,便是一片疼惜之心,哪裡是薄待?夫君切莫再存這等誤會,平白寒了母親的心。』
大少爺隻是愧悔無地,少夫人又溫言勸道:『往後咱們隻管恭敬孝順,將家事料理妥當,不負母親一番成全之心,便是盡孝了。』」
隨著她言語,屋內氣氛愈沉。
謝懷瑾麵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周身寒氣漸重。春分越說聲越小,直待說完,大氣也不敢喘。
沈靈珂聽畢,麵上並無半分異樣,隻淡淡一句:「知道了,你下去罷。」
那般平靜,彷彿聽的不過是一句尋常天氣如何。
可謝懷瑾早已怒上心來。
他猛地想起那年,婉兮被推落水,自己一急,便對她一時失了分寸,自己為此吃了不少苦頭,才將人哄好。
現在這逆子又整這齣,又害慘他了。
舊怨新怒一齊湧上,謝懷瑾一拍案幾,怒聲道:「夫人放心,我這便去收拾那不知好歹的孽障!」
沈靈珂輕輕搖頭,語聲微帶疲憊:「不妨事,長風已是長大了。」
這一句輕飄飄的話,竟將謝懷瑾滿腔言語盡數堵回。
他心中明白,這不是原諒,竟是疏遠了。
謝懷瑾幾步上前,自身後輕輕擁住嬌妻,聲音頓時軟了許多:「夫人,無論如何,都是長風不懂事!娶了媳婦便忘了娘!等會兒我定要好好教訓他!」
沈靈珂卻不願再聽,抬手輕輕拍開他環在腰間的手臂,語氣倦乏:「你聒噪得很,先去忙你的罷,我進裡間歇歇。」
說罷,也不看謝懷瑾神色,逕自轉身入內,將他一人關在門外。
謝懷瑾碰了一鼻子灰,心中對那逆子怨氣更盛,長長嘆了一聲,麵色鐵青,一甩衣袖,大步往書房而去。
與此同時,清風院內。
春分突然到來,把謝長風驚得心魂不定,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腔子。想起適才那些混帳言語,他滿麵通紅,恨無地縫可鑽。
蘇芸熹送春分回來,見他這般模樣,又氣又笑,伸縴手在他臂上輕捶一下:「真真要被你害死!適才那些話若叫春分姑姑聽去,傳到母親耳中,我們日後還有何臉麵見她!」
謝長風垂首,如做錯事的孩童一般:「我……夫人,我已知錯,這便去給母親賠罪。」
蘇芸熹見他真心悔悟,心中氣也消了大半,拉著他手柔聲寬慰。
二人正說話間,院外忽然傳來一聲:
「大少爺,大爺請您即刻往書房一趟。」
是謝懷瑾貼身小廝墨心。
蘇芸熹與謝長風對視一眼,心中俱是咯噔一聲。
謝長風強作鎮定,拍了拍妻子手背:「無妨,你別胡思亂想,我去去便回。」
蘇芸熹憂心忡忡點頭:「快些去,莫叫父親久等。」
謝長風跟著墨心,一路心中七上八下,來到書房門前。
書房之中,氣氛比平日凝重數倍,連空氣都似凝住一般。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恭恭敬敬行禮:「父親,您喚兒子。」
書案之後,謝懷瑾緩緩抬眼,一雙眸子直直望著他,目光銳利如刀,似要洞穿肺腑。
半晌,謝懷瑾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冰:「你方纔說的那些話,可是出自真心?」
隻這一句,謝長風登時冷汗遍體。
「噗通」一聲,他不及多想,雙膝一軟,直挺挺跪在冰涼青磚之上,額頭抵地,聲音發顫:「父親,都是兒子的錯!」
「錯在何處?」謝懷瑾語氣無半分暖意,「當真娶了媳婦便忘了娘!這些年,是誰在背後默默護你、為你籌謀?你以為你能那麼快從枳縣調回京城,是憑你自己本事?誰家外放不得五年、八年?」
謝懷瑾一字一句,俱重重砸在謝長風心上。
「吏部已有訊息,最快年後,你便可回京任職。若不是你母親為你出謀劃策,將那麼為民造福的良策給你,這般天大好事,會憑空落在你頭上?」
「往後再叫我聽見你對她有半分不敬,你便一輩子留在枳縣,不必回來了!」
謝長風整個人都懵了,腦中嗡嗡作響。
他,為了些許不值一提的體麵,抱怨她、誤解她。
滔天羞愧與悔恨,一齊湧上心頭。
「父親,兒子知錯,兒子這便去給母親磕頭請罪!」說著便要掙紮起身。
「站住!」謝懷瑾一聲冷喝,「此刻去也見不著她!你母親為你婚事,裡裡外外操勞多少時日,身子早已累壞,此刻已經歇下了!」
謝長風僵在原地,聽著父親言語,隻覺心中刺痛難當,自己簡直罪該萬死。
他哀哀望著父親:「父親,兒子真的知錯了!」
謝懷瑾望著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長子,眼中怒火漸消,終化作一聲長嘆。
他起身走到謝長風麵前,語重心長:「長風啊,古人雲,養不教,父之過。你生母去得早,你與婉兮年紀尚幼時,因我疏忽,幾乎叫你們兄妹毀在那些歹毒下人手裡。」
「若不是你母親在你十四歲那年嫁入府中,你們焉有今日?她待你們如何,你心中難道不明白?」
「生是恩,養亦是恩。她嫁進來時,也不過是個十七八之齡的姑娘,隻大你幾歲罷了。這些年,她撐著這偌大家業,又費心教養你們,將你們教得這般端正。若是換了旁人,早已設法將你們養得廢了,哪裡還會事事為你們上心……」
「罷了,如今你也已成家立業,自有主張,她往後也不會再多管你的事了。你隻記住,往後少叫她為你煩心,便是盡孝了。」
謝懷瑾這一番話,直將謝長風徹底擊垮。
他這才明白,母親那句「長大了」,究竟是何意味。
那不是原諒,是放手。
是失望至極,從此不再過問。
謝懷瑾瞧著兒子慘白麪容,心中亦是煩躁不已。他深知自己小妻性子,嘴上說沒事,實則已是將此人、此事,從心底裡一筆勾銷了。
這逆子,真真要把他氣死!
謝長風跪在地上,心潮翻湧,久久不能平息。
父親每一句話,都在腦中反覆迴響,一遍又一遍,如利刃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