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兮心下早軟了,再硬不起那冷腸。抬眸看時,眼前這人乃是大胤最尊貴的王爺,素日裡多少人仰望趨奉,此刻竟這般低首柔聲,近乎祈求,隻為她收下一件小小禮物。
那拒絕的話,若再多說一字,便覺太也殘忍。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喻景明懸了半日的心,這方落地。眼底瞬時亮如星子,唇角笑意也深了幾分。
他不多言語,隻取過那金鐲,溫熱指腹輕輕托住她微涼的手腕。冰涼金鐲一觸肌膚,謝婉兮指尖微顫,下意識便要縮回。
喻景明卻似早料到,指尖微加半分力,不容她退避。
另一隻手輕熟柔和,將鐲子順著皓腕緩緩推上。
動作行雲流水,分寸恰好。
尺寸不大不小,正合適宜。
那圈溫潤赤金,穩穩套在她瑩白手腕上,越襯得肌膚似玉。雲紋配著謝婉兮今日的衣袖,平添一段清雅貴氣。
「很配你。」他凝著她手腕,目光久久不捨移開。
指腹猶自若有若無停在她腕側,那一點溫熱,如一簇微火,順血脈直燒到心底。
謝婉兮隻覺心口跳得又急又快,幾乎要撞出喉間。不敢再看他,隻垂著眼瞧腕上那物,臉頰燙得似能烙熟雞蛋。
喻景明見她這般羞態,知今日不可再逼,便鬆了手,緩緩起身,聲音復歸平日溫潤,卻多了一層親昵。
「快回去吧,遲了,你兄長便要等急了。」
謝婉兮如蒙大赦,忙忙點頭,提著裙裾,竟似逃一般出了廂房。
一口氣奔至廊下,靠在冰涼廊柱上,方覺腿間微軟。大口喘著冷氣,欲將那顆跳蕩不定的心平復下去。
抬手看時,腕間金鐲在日影下溫潤生光,雲紋雅緻,東珠瑩潔。這鐲子帶著他的體溫與心意,沉甸甸的,既套在腕上,也牢牢拴在心上。
正怔忡間,身側一向緊閉的廂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謝婉兮不覺望去,隻見蘇芸熹自內走出,手中捧著一個精緻錦盒,臉頰紅撲撲的,似染了上好胭脂,眼波流轉間,掩不住滿心歡喜。
謝婉兮忙上前,將腕上鐲子悄悄籠入袖中。
「芸熹姐姐。」
蘇芸熹被她驚了一跳,見是她,方鬆口氣,麵上紅暈更濃。
「婉兮妹妹。」她匆匆福了一禮,聲音尚帶著幾分不穩輕顫,「天色不早,我……我先回去了。」
說罷,似怕人多問一句,捧著錦盒,頭也不回快步下樓,那背影,竟也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謝婉兮瞧著她背影,再回想自己方纔模樣,不覺「撲哧」一聲,笑將出來。
這時,謝長風也自房中緩步走出,神色依舊清淡,看不出什麼端倪,隻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此刻卻亮得異常。
謝婉兮走上前,促狹地眨了眨眼,壓低聲音打趣:「哥哥,你可是欺負了芸熹姐姐?瞧把人嚇得,跑得這般快。」
謝長風淡淡瞥她一眼,不承認,也不否認,隻伸出手,如幼時一般,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走了,回家去。」
待兄妹二人身影消失在樓梯儘頭,隔壁廂房門方緩緩推開。
喻景明倚在門邊,望著空落落的樓梯口,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低聲自語。
「總算是……得償所願了。」
謝婉兮與謝長風回至謝府,先一同往梧桐院來。
沈靈珂與謝懷瑾正在暖閣閒話,見一雙兒女歸來,沈靈珂笑著招手:「回來得正好,我正教人傳菜,快些坐下用晚飯。」
一家人方落座,最小的謝長意便如一塊小粘糕般,黏到謝長風身邊,仰著小臉問道:「大哥,你下午同姐姐出去玩了?」
謝長風將他抱在膝上,語氣溫和了幾分:「嗯,出去了一趟。你也想去?」
謝長意用力點頭。
「改日帶你出去。」
「謝大哥!」謝長意立即歡呼。
謝懷瑾與沈靈珂看兄友弟恭,相視一笑。
沈靈珂忽想起一事,對謝長風道:「長風,聽張媽媽說,你的喜服已做好了。明日繡娘送來,你試著合身不合身,也好及時改。」
「有勞母親費心。」謝長風頷首應下。
一頓晚飯,暖閣裡說說笑笑,倒也熱鬨。
用畢晚膳,謝長風與謝婉兮各自回院,兩個小的也被丫鬟抱下去安寢。暖閣中隻剩沈靈珂與謝懷瑾夫妻二人。
謝懷瑾執起妻子之手,柔聲道:「辛苦夫人,為長風婚事,裡裡外外操勞。」
沈靈珂嗔他一眼,拉著他起身,一同往書房去。
「光說有什麼用,過來幫我做事。」
她將謝懷瑾按在書案前坐定,自己鋪開一張大紅灑金禮單,笑意盈盈望著他:
「勞我們日理萬機的謝首輔,親自動筆,把這賓客邀請名單謄寫一份出來,再寫請帖。」
謝懷瑾失笑,拿起一旁紫毫筆,姿態做得恭敬:「是,謹遵夫人之命。」執筆卻不蘸墨,反倒側過頭,眼含笑意看向妻子,「還請夫人……為我磨墨。」
沈靈珂聽他這般說,便知是故意逗她,冇好氣橫了一眼,眼底笑意卻藏不住。
「不愧是謝首輔,如今使喚人,倒越發順口了。」
口裡這般說,手上卻不曾停。挽起衣袖,向硯中滴了幾點清水,取過墨錠,不輕不重,細細磨將起來。
書房裡一時靜悄悄的。
隻有墨錠磨硯「沙沙」細響,兼謝懷瑾筆尖落紙,輕悄無聲。
謝懷瑾望著妻子低頭磨墨,燈影之下,側臉輪廓柔和溫雅。見她這般專注安靜,筆下故意慢了幾分,隻願此際安閒,多留片刻。
「長風素日最是穩重,我隻當他與你一般,是個不甚開竅的木訥人。」
沈靈珂一邊磨墨,一邊輕聲開口,破了室中寂靜,「誰知他對芸熹那丫頭,倒也藏著少年人的一腔心事。」
謝懷瑾筆尖微頓,抬眸望她,目中含笑道:「這還不是你教得好?麵上清冷,心下卻熱。瞧他今日歸來光景,分明是心願已了了。」
沈靈珂被他說得麵上一熱,嗔道:「好好說孩子,怎又扯到我身上?想當年我嫁給你的時候,你又何嘗不是一塊不解風情的木頭?」
「我若真是塊木頭,今日焉能有夫人相伴左右?」謝懷瑾擱下筆,伸手覆住她停在硯上的手,將她微涼指尖攏在掌心,「我隻歡喜,孩子也能尋著自己心尖上的人。」
沈靈珂任他握著,心下一暖,轉瞬又想起一事,眉尖不覺輕輕蹙起。
「說起這個——我今日瞧婉兮,也有些異樣。」她低聲道,「那丫頭回來時,魂不守舍,臉兒紅得反常,似是受了驚,也是藏著心事了。我問她,隻支支吾吾混了過去。」
謝懷瑾聽畢,鬆開手,重又提筆蘸墨,一麵在新帖上寫著字,一麵隨口問道:
「她今日可遇著什麼人了?」
「除了芸熹,還能有誰?」沈靈珂輕輕嘆了一聲,依舊為他磨墨,語氣裡滿是憂思,「我隻愁這孩子心性太純,不知外頭人心深淺。夫君性情溫和,一生平平安安,我便放心了。」
謝懷瑾筆下不停,一筆一劃,端端正正落在紅箋之上。
待她話說完,方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舊。「瑞王殿下,今日也在沁芳齋中。」
沈靈珂磨墨之手猛地一頓,抬眸看他,神色複雜,憂慮更重。
「你知道瑞王今日去沁芳齋?」
「瑞王對婉兮的心意,滿朝文武,略有些眼色的,哪個看不出來?」謝懷瑾擱下筆,拉她近身坐了,輕輕拍著她手背,「你道他今日為何去那茶樓?不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罷了。」
沈靈珂靠在他肩頭,仍是蹙眉:「咱們家如今已是樹大招風,若再與皇家聯姻,日後……」
「夫人,」謝懷瑾輕聲打斷,側過頭,目光認真望著她,「你信不信我?」
沈靈珂一怔。
「我自然信你。」她想也不想便應道。
「那就也信我一雙眼。」謝懷瑾目光堅定,「瑞王這人,我是看著他長大的。即便是皇後的嫡長子,這麼多年了,他對太子之位冇有分毫非分之想,這一點足以說明本性。他若對婉兮無心便罷,一旦動了真心,必不肯叫她受半分委屈。至於朝堂之事……」
他輕笑一聲,將妻子攬得更緊,語氣裡自有一段從容底氣。
「有我一日在,謝家便不會倒;我謝懷瑾的女兒,更不會做那任人擺佈的犧牲品。」
沈靈珂聽了這番話,緊繃肩頭漸漸鬆緩。她素知丈夫,從不輕許諾言,既說了,便必定做到。
過了半晌,方輕聲道:「墨要乾了,首輔大人還寫不寫?」
謝懷瑾低頭,在她額間輕輕一吻,低沉笑聲,在靜悄悄的書房裡漾開。
「寫。有夫人陪著,便是寫到天亮,也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