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話聲輕若絮語，微含嬌嗔，卻教賀雲策喉間千言，儘數凝住。
他僵立當地，半步不敢稍移，手足無措望著她單薄背影，一顆心懸在嗓子眼，七上八下的。
糟了。
她必是動氣了。
自己這般唐突孟浪，她往後，怕是再不願見自己了？
賀雲策那點酒意，被衝得乾乾淨淨，心頭隻剩翻湧的悔意與惶懼。
謝雨瑤背對著他，心口突突跳得厲害，以手覆麵，掌心下的肌膚燙得灼人。
方纔那柔軟溫熱的觸感，那混著酒氣的清冽氣息，似還凝在唇上，教她渾身痠軟，連指尖都輕顫。
她惱的不是他的唐突，倒是惱自己的不爭氣。
明明該一把推開，明明該沉臉動怒，可他俯身湊近時，自己竟鬼使神差，攬住了他的頸子。
這般模樣，豈不太丟人現眼了。
聽著身後半晌無聲，連呼吸都似輕得幾不可聞，謝雨瑤心頭又軟了幾分。
她閉著眼也能想見，賀雲策此刻定是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罷了。
輕輕喟嘆一聲，緩緩放下覆麵的手，轉過來。
抬眼便撞進賀雲策眸中，那裡麵滿是驚惶與愧怍，像個闖了大禍的孩。
謝雨瑤臉頰依舊酡紅，宛若雨後初綻的桃花，不敢迎他的目，眼簾微垂，落在他因慌皺的襟上。
“你瞧瞧你，個什麼樣子。”
聲線依舊輕，微含意，卻已無方纔的慌，反倒似嗔怪不懂事的小娃。
說著，主上前兩步，立在他麵前。
賀雲策渾繃，連呼吸都忘了吞吐。
謝雨瑤卻隻出素手，輕輕著他的襟，指尖細細的，一點點將那褶皺平。
作徐緩，神認真，長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和的影跡。
一靠近，一淡淡的清芷香便繞上賀雲策鼻端，混著方纔相吻時的香，教他的心如那戰鼓擂擂般狂跳起來。
他著近在咫尺、微顯紅腫的瓣，結不控地滾了滾，聲音沙啞得厲害，小心翼翼開口：
“瑤瑤……你……不生我的氣？”
謝雨瑤理襟的手微微一頓，抬眼他，水汪汪的眸底漾著一嗔意，卻半分怒氣也無，隻剩怯與說不清道不明的風。
“我若真生你的氣。”
輕哼一聲，側過臉去，不讓他見自己快要燒起來的臉頰，“方纔……方纔便直接喚人了。”
賀雲策聞得這話，巨大的歡喜自心底炸開，衝散了所有的不安與惶懼。
未生氣！
竟未生氣！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攥住正理著襟的手，握在掌心，力道重得似怕驟然掙開。
“瑤瑤！”
他往前一步，將輕圈在自己與牆壁之間，一雙眸子亮得灼人，裡麵盛著失而復得的珍惜，還有藏不住的、翻湧的意。
“瑤瑤，我……”
他想道，我想娶你，此刻，即刻。
可千言萬語湧到邊，竟覺在方纔那番麵前，所有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未等他說出口，一纖細玉指已輕輕點在他上，堵住了他未儘的言語。
“別說了。”
謝雨瑤輕輕搖頭，聲線了幾分，“外麵……宴席還未散呢。”
再待下去，怕自己那顆心，便要徹底失了方寸，由著意去了。
輕輕回自己的手，轉走到桌邊，斟了一杯尚帶溫度的醒酒茶，遞到他麵前，語氣漸復平日的溫和：“喝了吧，看你，臉都紅這樣了。”
賀雲策乖順地接過茶杯，一飲而儘。
溫熱茶水順著間下，卻遠不及他此刻心底的滾燙。
他著恢復鎮定的側臉，隻覺百看不厭，目黏在上，挪不開半分。
“我……我送你回去。”他啞著嗓子道。
“不必了。”
謝雨瑤搖搖頭，理了理微的鬢髮，“我自己回去便是。你再歇片刻，莫教旁人看出端倪。”
說完，再不看他，似怕多留一刻，便會搖，轉快步走出了廂房。
賀雲策立在原地，著那扇門在眼前輕合，抬手上自己的瓣，似那還凝著的溫度與馨香。
他低頭，著自己被細細平的襟，忽然低低笑出聲來，那笑聲裡，滿是不住的歡喜與滿足，似漿漫了心口。
……
謝雨瑤重又出現在跨院時，腳步還有些虛浮。
她深吸幾口吹來的寒風氣息，才勉強壓下臉上的熱意與心頭的狂跳，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走回姑娘們坐的席間。
她剛坐下，身側便投來一道打趣的目光。
李明玥捏著一塊荷花酥，一雙靈動眸子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湊近幾分，壓低聲音，促狹笑道：“喲，我們雨瑤妹妹回來了？這是往哪兒補的妝，我瞧著，倒比方纔更嬌豔了些。”
這位吏部尚書的嫡孫女李姑娘，是京中有名的“趕新潮”，向來不拘小節，說話也大膽。
她眼尖，早已瞧出謝雨瑤不僅臉頰紅潤，那唇瓣更是水潤飽滿，顏色比最好的胭脂還要動人，這模樣，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端倪。
謝雨瑤心頭咯噔一跳，暗道不好，臉上卻強作鎮定，抬手撫了撫鬢角，故意岔開話頭：“哪有什麼，許是方纔在廊下吹了風，明玥姐姐莫要取笑我了。”
“真隻是吹了風？”
李明玥挑了挑眉，顯然不信，拖長了語調，“我瞧著，妹妹這唇上的胭脂，成色可是絕好。不知是哪家鋪子的？改日也說與姐姐聽聽。”
這話一齣，周遭幾個姑孃的目光，都齊刷刷聚了過來。
謝雨瑤心頭一急，忽然想起早前堂嫂沈靈珂給她試用過的胭脂水粉，連忙順著話頭道：“這……這是堂嫂前些日子給我的。姐姐們也知道，堂嫂正籌備胭脂鋪子，便拿了些樣品讓我試試。”
這話半真半假，倒也無甚破綻。
果然，李明玥一聽“首輔夫人”與“胭脂鋪子”，注意力立刻被勾了去，再也顧不上打趣。
“哎呀，你倒提醒我了！”
滿眼放，“雨瑤妹妹，你快說說，首輔夫人的胭脂鋪到底何時開張？我們可都盼著呢！京裡那些老鋪子，來來去去就那幾樣，早膩味了！”
這話正說到眾人心坎裡，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是啊是啊，我娘前兒在宮宴上，見首輔夫人用的口脂極好，回來唸叨了好些日子呢！”
“我也聽說了，都說首輔夫人的手藝，比宮裡的尚宮局還要妙幾分呢！”
一時之間，席間話題儘繞著沈靈珂的胭脂鋪展開，謝雨瑤暗暗鬆了口氣，總算是混了過去。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飾住心頭的虛怯，含糊道：“這……我也不甚清楚，想來該是快了。”
正說著，一旁的謝婉兮接過話頭，替眾人解了。
聲線溫婉，語氣穩重：“我聽母親說過，用在咱們兒家臉上的東西，最是馬虎不得，須得百般小心。母親說，許多材料的理工序極是繁複，稍不留意，便要影響，甚至傷了。因此，每一樣都要反覆除錯，務必萬無一失，這才遲遲未曾開張。”
這番話說得合合理，又著對旁人的周全用心，姑娘們聽了，非但未有失，反倒更添期待，個個點頭稱是。
“首輔夫人真是心細如髮。”
“說的是，安全最是要。這般用心，鋪子開張那日，我定要去捧場！”
眾人又說笑了片刻，便有各家夫人陸續遣丫鬟來催，自家姑娘該回府了。
謝婉兮、謝雨瑤等謝家姑娘，便起將朋友們一一送至垂花門外。
眼看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一個急切的聲音忽然從後傳來：“婉兮，婉兮！”
謝婉兮回頭一看，卻是蘇家的蘇芸熹，立在一株桂樹之下，神似有躊躇。
“芸熹姐姐？”
笑著迎上前去，“可是掉了什麼東西？”
蘇芸熹了四周，見丫鬟僕婦們都在遠忙碌，便拉著的手，小聲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謝婉兮見神鄭重，便點了點頭：“自然是好。芸熹姐姐若不嫌棄，不如去我院中坐坐？我先讓人引你過去，待我送完最後幾位客人，即刻便來。”
蘇芸熹眼中閃過一激，輕輕頷首。
謝婉兮便喚來一個小丫鬟，命引著蘇芸熹往芷蘭院去。
小丫鬟將蘇芸熹引至院門口，便行禮退下：“蘇小姐，我家小姐的院子到了，請！”
蘇芸熹在芷蘭院的花廳裡坐了不過片刻，便聽得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謝婉兮笑著從外麵進來，幾步上前，親熱地挽住的手臂：“芸熹姐姐，我來啦。到底是什麼要事，竟這般神秘？”
眨了眨靈的眸子，又追問道：“姐姐可有什麼話，要與我說？”
蘇芸熹被問得臉頰微紅，未直接答言，隻轉頭吩咐丫鬟：“芍藥，去馬車上，將我教你預備的那個包袱取來。”
芍藥應了一聲“是”，轉快步往外去了。
不多時，芍藥便捧著一個靛藍的布包袱回來，恭敬遞到蘇芸熹手中。
蘇芸熹接過包袱，手頗有分量，臉上紅暈更甚，愈發不好意思起來。
垂著首，不敢看謝婉兮的眼睛，聲細若蚊蚋：“婉兮妹妹……這個……這是我給你哥哥預備的。他……他在枳縣，我……我給他做了兩雙護膝，還有幾件冬……希……希能請妹妹代為轉。”
謝婉兮看著怯模樣，又瞧了瞧那包袱，心頭頓時明瞭，故意拖長了語調“哦”了一聲，促狹笑道：“原是給我哥哥預備的！”
一把接過包袱，在手中掂了掂，笑得眉眼彎彎，“芸熹姐姐放心，這包袱，連帶姐姐的一片心意，我定完完整整替你送到哥哥手上！我先代哥哥謝過姐姐了！隻盼哥哥早日歸來，好早些將你這手巧心的嫂嫂，娶進謝家來。”
蘇芸熹本就得抬不起頭，被謝婉兮這般直白打趣，一張臉瞬間紅，宛若染了胭脂的霞帔。
輕呼一聲“呀”。
猛地站起，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這丫頭，竟胡說八道！我……我……時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說完，也不等謝婉兮再開口，便領著丫鬟，快步跑出了芷蘭院，連角都帶起一陣輕揚，倒似怕被再打趣幾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