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堅硬、帶著濃重鐵鏽和機油味道的觸感將沈浩從昏沉中喚醒。他猛地睜開眼,瞬間的警覺讓他肌肉緊繃,牽動了全身的傷痛,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入眼不再是茫茫雪原,而是一片相對昏暗、充斥著金屬反光和人造光源的空間。他正躺在一張冰冷的、覆蓋著薄薄油汙的金屬擔架上,被兩個穿著厚重、深藍色帆布工裝、戴著防塵麵罩和護目鏡的男人抬著行走。空氣渾濁,瀰漫著煤煙、臭氧、機油、汗水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金屬被高溫炙烤後的混合氣味。巨大的噪音無處不在:遠處傳來沉悶的、有節奏的蒸汽錘擊打聲,近處是金屬摩擦的尖銳嘶鳴、蒸汽管道泄壓的嘶嘶聲、齒輪咬合的哢噠聲,以及頭頂上方不知何處傳來的、如同巨獸喘息般的巨大風扇轉動聲。
這裏就是“熔爐之心”的內部。
沈浩迅速觀察四周。他們似乎身處一條寬闊的鋼鐵走廊。牆壁是厚重的鉚接鋼板,佈滿了粗大的管道、裸露的線纜和閃爍著各色指示燈的閥門。天花板很高,懸掛著巨大的、矇著灰塵的蒸汽吊燈,發出昏黃的光線,更遠處則是一些發出慘白光芒的弧光燈管。地麵同樣是金屬網格板,透過網格縫隙,可以看到下層空間複雜的機械結構和流淌著冷凝水的管道。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金屬粉塵,在燈光下如同微小的星辰。
“醒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擔架旁傳來。說話的是個身材不高但異常敦實的老頭,同樣穿著深藍工裝,但外麵罩著一件油膩的皮質圍裙。他臉上溝壑縱橫,沾滿油汙,鬍子拉碴,一雙眼睛卻異常銳利,像兩顆埋在煤灰裡的黑曜石。他手裏拿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正隨意擦著手上的油汙。“命夠硬的,小子。在‘嚎風原’扒火車,還活著的,你是頭一個。”
“嚎風原?”沈浩的聲音依舊嘶啞,喉嚨幹得冒煙。
“外麵那鬼地方,”老頭朝上方努努嘴,“我們都這麼叫。冰甲獸的地盤。你能活著到鐵軌邊,還扒上了‘鐵騾子號’,嘖,運氣不錯。”他打量著沈浩破爛的作戰服和身上的傷痕,“你不是礦工,也不是拾荒者。這身皮…沒見過。外來的?”
沈浩心中一凜。他不能暴露來歷。“遇到…襲擊…逃出來的。”他含糊其辭,努力做出虛弱痛苦的樣子。體內的混沌旋渦依舊沉寂,但源生之樹那絲微弱的生命力似乎在緩慢修復著凍傷和部分內傷,讓他勉強維持著清醒。
“襲擊?哼,嚎風原上除了凍死鬼和冰甲獸,還能有啥襲擊你?”老頭顯然不信,但也沒深究。他指了指前麵,“我是老傑克,‘鐵騾子號’的隨車工程師。把你撿回來的巡邏隊是我帶的。算你走運,他們今天輪值,不然你凍死在礦鬥裡都沒人知道。”
談話間,擔架被抬進一個相對寬敞的房間。房間同樣簡陋,牆壁是粗糙的水泥,掛著一些扳手、鉗子之類的工具和幾盞煤油燈。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金屬工作枱,上麵堆滿了各種零件和工具。角落裏有一個燒著熱水、嘶嘶作響的蒸汽爐子,給冰冷的房間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這裏像是一個車間或維修站。
“把他放這兒。”老傑克指了指工作枱旁邊一張鋪著髒兮兮帆布的長凳。兩個巡邏隊員將沈浩小心地放在長凳上,其中一個從角落的水桶裡舀了半瓢渾濁的冷水遞過來。
沈浩顧不得許多,接過水瓢,貪婪地喝了幾口。冰冷渾濁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真實的慰藉。
“謝…謝謝。”沈浩喘了口氣。
“先別急著謝。”老傑克拉過一把佈滿油汙的凳子坐下,點起一個用金屬罐頭改裝的簡陋煙鬥,劣質煙草的味道瀰漫開來。“‘熔爐之心’有規矩。外來者,特別是來歷不明的,都得盤查清楚。說說吧,你到底從哪來?怎麼到的嚎風原?你這身傷,還有這身衣服…”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沈浩作戰服的材質和破損處,以及他腰間別著的高周波匕首(能量手槍在墜車時不知掉到了哪裏)。
沈浩的大腦飛速運轉。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我…我叫沈浩。是…是‘霜晶林苑’的勘探隊成員。”他之前聽老傑克提到過其他穹頂的名字,猜測“林苑”可能與生態或研究有關。“我們的飛艇…遭遇了強烈的冰風暴和能量亂流…墜毀了。隻有我…活了下來。走了很久…纔看到鐵軌。”
“霜晶林苑的?”老傑克挑了挑眉,吐出一口濃煙,眼神帶著審視。“飛艇?那幫溫室裡的花朵可很少往嚎風原深處派飛艇。他們勘探什麼?雪蘑菇還是冰晶花?”
“是…是尋找一種稀有的地熱訊號源。”沈浩硬著頭皮編下去,“據說在嚎風原深處有異常穩定的地熱活動…可能與穹頂能源有關。”他刻意提到“能源”,希望能引起共鳴或轉移話題。
“地熱訊號源?”老傑克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對這個詞有反應,但隨即又恢復了懷疑。“哼,那幫書獃子,整天就知道研究些沒用的玩意兒。能源?整個紗卡星的能源命脈都在我們‘熔爐之心’!”他用煙鬥敲了敲旁邊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道,發出沉悶的響聲。“看到沒?蒸汽!鍋爐!煤炭!黑石!這纔是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沈浩麵前,仔細看了看他身上的傷口,特別是凍傷的部分。“你這傷…不全是摔的凍的。有撕裂傷,還有凍傷下麵掩蓋的能量灼傷痕跡…很微弱,但瞞不過我老傑克的眼睛。你遇到冰甲獸了?還跟它們幹了一架?”
沈浩心中暗驚,這老頭的觀察力異常敏銳。“是…遇到了兩頭。僥倖…逃了出來。”他承認了部分事實。
“兩頭?還能逃出來?”老傑克眼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興趣。“小子,你有點門道。普通的勘探隊員可沒這本事。”他蹲下身,拿起沈浩放在長凳上的高周波匕首,掂量了一下,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刃口,感受著那奇異的震動頻率。“這玩意…也不是霜晶林苑的風格。古怪得很。”
沈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追問匕首的來歷。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粗暴地推開,一股更濃烈的機油味和熱浪湧了進來。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深灰色製服、戴著大簷帽、腰間挎著粗大警棍和一把造型粗獷、似乎使用某種氣動原理的轉輪手槍的男人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裝束、麵色冷峻的衛兵。男人的製服上沾著油汙,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眼神兇狠,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傑克老頭!聽說你們巡邏隊撿了個‘嚎風原’的野人回來?”疤臉男人的聲音洪亮而粗魯,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沈浩,“就是他?嘖嘖,這身破爛,像被冰甲獸舔過一樣。”
老傑克站起身,態度不卑不亢:“巴頓隊長,這位自稱是‘霜晶林苑’勘探隊的倖存者,沈浩。”
“倖存者?”疤臉巴頓隊長嗤笑一聲,走到沈浩麵前,幾乎要貼到他的臉上,一股濃重的煙酒和汗臭味撲麵而來。“霜晶林苑?放屁!老子剛從那邊換防回來!最近三個月,他們連個屁都沒往嚎風原放!更別說飛艇墜毀了!”他猛地一把抓住沈浩破爛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力量大得驚人!“說!你到底是誰?哪個礦洞跑出來的逃奴?還是‘銹帶幫’派來的探子?或者…根本就是‘嚎風原’裡爬出來的怪物?!”
劇烈的動作牽動了沈浩的內傷,他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位淡金色的血絲。他強忍著疼痛和眩暈,眼神冰冷地回視著巴頓:“我說了…是勘探隊的…遭遇事故…”
“事故?”巴頓獰笑著,另一隻手按在了腰間那粗大的氣動轉輪槍上,“在‘熔爐之心’,老子的話就是規矩!我看你就是個姦細!帶走!關進‘齒輪監獄’,好好審審!看看你的骨頭有沒有你的嘴硬!”
兩個衛兵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就要架住沈浩。
“等等,巴頓隊長!”老傑克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傷得很重,需要治療。而且,他身上有些東西…很有意思。”他晃了晃手中的高周波匕首,“這東西,不像礦奴或者幫派分子能有的。另外…”他指了指沈浩腰間一個不起眼的、已經破損的小包,“我在他身上找到這個。”
老傑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巧的、密封的金屬管,裏麵裝著一種散發著微弱藍光的粘稠凝膠——正是沈浩急救包裡僅存的納米醫療凝膠!雖然管子破裂了,但凝膠尚未完全失效。
巴頓隊長看到那凝膠,兇悍的眼神猛地一凝!他鬆開沈浩的衣領,一把奪過金屬管,湊到眼前仔細檢視。“這…這是…上層區實驗室纔有的‘藍血’凝膠?!你怎麼會有這東西?!”他的聲音充滿了震驚和貪婪!
沈浩心中也是一沉!他完全沒注意到凝膠包什麼時候掉了出來!這東西在這個世界看來是極其珍貴的違禁品!
“霜晶林苑的勘探隊,能配備‘藍血’?”巴頓隊長狐疑地看向沈浩,但之前的殺意被一種強烈的貪婪和算計取代了。“小子,你身上的謎團越來越多了。這玩意,在黑市上能換十條‘過濾肺’(一種高階空氣過濾器)!”
他貪婪地摩挲著金屬管,眼珠轉動著,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他做出了決定。
“老傑克,把他弄到你的‘狗窩’去,簡單處理下傷口,別讓他死了。”巴頓隊長將凝膠管小心地揣進自己製服內袋,盯著沈浩,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奇貨可居的貨物。“看緊他!我懷疑他跟上層區的某些‘交易’有關…甚至是偷跑出來的實驗體!等老子查清楚他的底細和這‘藍血’的來源…嘿嘿…”他發出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笑聲,帶著衛兵轉身離開了維修間。
威脅暫時解除,但危機遠未過去。沈浩被當成了可疑人物和潛在的“財源”。他被困在了這個陌生的鋼鐵牢籠裡。
老傑克看著巴頓離開,沉默地抽了幾口煙,然後對沈浩說:“聽到了?你麻煩大了。巴頓那傢夥是治安署的鬣狗,聞到血腥味就不會鬆口。你這‘藍血’…可真是燙手的山芋。”
“我…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沈浩虛弱地辯解,心中卻急速思考對策。
“行了,省點力氣吧。”老傑克擺擺手,示意兩個巡邏隊員離開。“在我這兒,至少比在‘齒輪監獄’強。那地方,進去的人沒幾個能完整出來。”他走到蒸汽爐子旁,拿起一個同樣油膩的搪瓷杯,倒了點熱水,又從工作枱下一個抽屜裡翻出幾塊黑乎乎、看起來像壓縮煤餅一樣的東西遞給沈浩。“吃吧,能量塊,雖然難吃,但能頂餓。水省著點喝。”
沈浩接過那堅硬冰冷的“能量塊”,咬了一口,口感如同嚼蠟,帶著濃重的礦物質和焦糊味,但確實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散開。他小口喝著熱水。
“我叫老傑克,如你所聞,‘鐵騾子號’的隨車工程師,也是這第7號維修站的管事。”老傑克自我介紹道,“在‘熔爐之心’,工程師的地位比那些隻會掄大鎚的工人高一點,但也高不到哪去。巴頓那樣的治安官,纔是這鋼鐵叢林裏真正的豺狼。”
他開始給沈浩處理傷口。工具非常簡陋:一把小刀在蒸汽上烤了烤算是消毒,用沾了機油的破布擦拭傷口,然後拿出一種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藥膏塗抹在凍傷和撕裂處。過程粗糙而痛苦,但沈浩能感覺到,那黑色藥膏似乎有微弱的消炎和促進癒合的作用,配合源生之樹的生命力,傷勢在極其緩慢地穩定。
“熔爐之心…是什麼地方?”沈浩趁機問道,他需要瞭解環境。
“什麼地方?”老傑克哼了一聲,手上動作不停,“紗卡星五大穹頂的心臟!也是地獄!”他用小刀刮掉沈浩傷口邊緣壞死的皮肉,動作麻利卻毫不溫柔。“看到外麵的蒸汽沒有?整個紗卡星的能源,供暖,動力,全他媽靠我們這口大鍋爐燒出來!”
他用沾滿油汙的手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腳下。“這裏分三層:上層是鍋爐區、蒸汽核心和凈化工坊,那是‘工程師協會’和‘治安署’的地盤,空氣稍微好點,但也熱的能烤熟雞蛋。中層就是我們這層,動力傳輸、大型機械加工廠、還有連線其他穹頂的‘動脈管道’樞紐,噪音最大,粉塵最多,工人最多。下層…”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陰鬱,“是礦渣處理、汙水迴圈和最底層的貧民窟‘銹窖’,那地方…連空氣都是有毒的,活在那裏的人,都是被榨乾了油的老機器。”
“五大穹頂?”沈浩追問。
“嗯。”老傑克包紮好沈浩手臂上一道較深的傷口。“紗卡星環境太惡劣,全靠這五個大罩子活著。咱們‘熔爐之心’是引擎,提供能源和基礎工業品。‘霜晶林苑’,就是你冒充的那地方,在穹頂裡模擬森林和冰原環境,搞種植、養殖和一些稀奇古怪的研究,空氣最好,住的也大多是學者和技工。‘蔚藍牧場’在巨大的水穹頂下搞水產養殖,提供蛋白質。‘穗浪原’是農業穹頂,種糧食。至於‘凈空界’…”老傑克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一絲敬畏,“在最高處,懸浮在四個穹頂之上,那裏住著‘元老會’和真正的老爺們,空氣永遠清新,溫度永遠適宜,據說還有人造陽光花園。我們燒鍋爐冒的黑煙,都經過特殊管道凈化後才允許飄上去,不能髒了老爺們的鼻子!”
階級分化,資源分配極度不均。沈浩立刻捕捉到了這個世界的核心矛盾。他所在的“熔爐之心”,顯然是食物鏈的底端,承擔著最苦最累最危險的活計,卻享受著最差的生存環境。
“那…蒸汽核心是什麼?”沈浩想起巴頓提到的“藍血”來自上層實驗室,而老傑克剛才也提到了“蒸汽核心”。
老傑克包紮的動作停了一下,眼神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狂熱?“蒸汽核心…那是‘熔爐之心’真正的靈魂!也是紗卡星能在這鬼地方生存下去的關鍵!”他壓低聲音,彷彿在說什麼禁忌,“那不是簡單的鍋爐,小子。沒人知道它具體是什麼,隻知道它深埋在穹頂最底層的核心熔爐裡,由‘工程師協會’的最高大師們看守。它…它能將最普通的煤炭,甚至礦渣,轉化成難以想像的龐大而穩定的蒸汽能量!沒有它,整個紗卡星的穹頂都會在三天內變成冰棺材!”
沈浩心中一動。轉化能量?這聽起來…似乎和他體內的混沌之力有某種異曲同工之處?隻是混沌之力更傾向於混亂和湮滅,而這個蒸汽核心似乎是秩序和穩定的輸出。
“沒人知道來歷?”沈浩追問。
“傳說…是遠古時期,從嚎風原深處挖出來的神跡。”老傑克搖搖頭,“但真相?隻有元老會和最高大師們知道。我們這些底層的,隻負責維護管道,新增燃料,確保這偉大的心臟持續跳動。”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既有對力量的敬畏,也有身處底層的麻木。
就在這時,維修站那扇沉重的鐵門再次被敲響,聲音急促。
“傑克老爹!快!3號主傳動軸的耦合器又他媽裂了!‘鐵騾子’等著卸貨呢,軸停了整個卸貨區都得癱瘓!巴頓隊長知道了非得扒了我們的皮!”一個年輕焦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催命鬼!”老傑克罵了一句,迅速給沈浩包紮好最後一處傷口。“老實待著!別亂動,也別亂看!這地方規矩多,亂跑被人當姦細打死可別怨我!”他匆匆收拾了一下工具,拿起一個巨大的工具箱,拉開門走了出去,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上,留下沈浩獨自一人。
昏暗、嘈雜、充滿機油味的維修間裏,隻剩下蒸汽爐子嘶嘶的噴氣聲和門外隱約傳來的叫罵、金屬敲打聲。沈浩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受著體內微弱的力量和無處不在的傷痛。他活下來了,暫時擺脫了死亡的威脅,卻落入了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危險的鋼鐵叢林。
巴頓隊長的貪婪目光、那管惹禍的“藍血”凝膠、神秘的蒸汽核心、森嚴的階級壁壘、還有自己來歷不明的身份…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將他牢牢困住。他必須儘快恢復力量,修復學者(懷裏的銀色立方體依舊冰冷沉寂),並在這個陌生的蒸汽朋克世界裏,找到立足之地和回歸之路。
他閉上眼,嘗試著再次溝通體內那沉寂的混沌旋渦和源生之樹。這一次,在周圍無處不在的、龐大而穩定的蒸汽能量場的微弱共鳴下,那沉寂的旋渦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
第五章:暗流與微光
時間在維修間昏暗的光線和永不停歇的噪音中緩慢流逝。沈浩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一邊忍受著傷痛,一邊努力嘗試調動體內那微弱的力量,同時仔細傾聽著門外的動靜。
老傑克的維修站似乎是個重要的樞紐。門外走廊上腳步聲、金屬碰撞聲、蒸汽泄壓聲、還有工人粗魯的叫喊和咒罵聲此起彼伏,幾乎沒有停歇。偶爾有穿著深藍工裝、滿身油汙的工人推門進來取工具或零件,看到角落裏蜷縮著的沈浩,大多隻是投來一瞥冷漠或好奇的目光,沒人多問。在這裏,一個受傷的陌生人似乎並不算太稀奇。
沈浩注意到,這些工人的狀態普遍很差。臉色蠟黃或灰暗,眼窩深陷,不少人帶著咳嗽。他們的工裝破舊,防護措施簡陋,裸露的麵板上能看到燙傷或凍瘡的痕跡。空氣中無處不在的粉塵和有害氣體顯然在侵蝕著他們的健康。但他們的眼神裡,除了疲憊麻木,還有一種被生存壓力磨礪出的堅韌。
“喂,新來的!傑克老爹讓你把這個喝了!”一個臉上帶著稚氣但動作麻利的年輕學徒端著一個油膩的搪瓷碗進來,裏麵是冒著熱氣、顏色渾濁、散發著刺鼻草藥味的液體。
“這是什麼?”沈浩警惕地問。
“老爹熬的‘鐵鏽湯’,消炎的!快喝,別浪費!”學徒不由分說地把碗塞到沈浩手裏,“老爹說你命大,死不了,喝了這個好得快,省得佔地方!”
沈浩聞了聞,氣味非常糟糕,但能感覺到裏麵蘊含著一股微弱的、類似之前黑色藥膏的活性成分。他屏住呼吸,幾口灌了下去。一股辛辣灼熱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隨即擴散到四肢百骸,帶來一種奇異的暖意,似乎對緩解內傷和凍傷的疼痛有些效果。這老傑克雖然粗魯,但似乎確實有些門道。
“謝謝。”沈浩把空碗遞迴去。
“謝啥,老爹的規矩,進了這門的,能救就救一把。”學徒撇撇嘴,拿起碗準備離開,又停下腳步,壓低聲音說:“喂,巴頓隊長派人來問過你了。你小心點,那傢夥不是好東西。還有,離那些穿灰皮(治安官製服)的遠點。”
“知道了。”沈浩點點頭。看來巴頓並沒有放鬆對他的監視。
學徒離開後,維修間再次安靜下來(相對而言)。沈浩繼續嘗試冥想。他集中精神,想像著體內那個黯淡的混沌旋渦。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強行催動它,而是將意識沉入其中,去感受那份沉寂下的本質——混亂、無序、湮滅,卻也蘊含著萬物初始的混沌之力。
同時,他也將意念投向那絲微弱的源生之樹氣息,感受著那份頑強、秩序和生命的韌性。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當他的意識在混沌與秩序之間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點時,周圍環境中那無處不在的、龐大而穩定的蒸汽能量場,似乎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這共鳴並非直接的能量灌注,更像是一種頻率上的牽引。他體內沉寂的混沌旋渦,在這微弱共鳴的刺激下,極其緩慢地、如同生鏽的齒輪被輕輕撥動般,開始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轉動!
雖然依舊無法調動力量,但這絲轉動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希望!這意味著他的力量並非徹底沉寂,而是如同冬眠的火山,可以被特定的環境“喚醒”!這個世界的蒸汽核心能量,似乎就是他恢復力量的契機!
就在沈浩沉浸在這微妙的感應中時,維修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佈滿油汙的通風口格柵後麵,一雙隱藏在陰影裡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那目光充滿了貪婪和怨毒,尤其在他懷裏的學者核心單元(雖然看似隻是個廢鐵塊)和他腰間的高周波匕首上停留了很久。然後,那雙眼睛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隻留下通風管道裡一絲微弱的氣流擾動。
沈浩對此一無所知。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體內那微弱的變化和對外界能量的感知上。
不知過了多久,沉重的鐵門再次被推開。老傑克帶著一身更濃重的油汙和疲憊走了進來,手裏還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他關上門,將包扔在工作枱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
“媽的,總算修好了,差點讓巴頓那混蛋找到藉口扣工錢。”他罵罵咧咧地走到蒸汽爐子旁倒水喝,然後看向沈浩,“感覺怎麼樣?死不了了吧?”
“好多了,謝謝。”沈浩確實感覺身體恢復了一絲力氣,內髒的疼痛也減輕了些許,這有賴於源生之樹的恢復力、老傑克的草藥和他自己對力量的微妙感應。
“嗯,命夠硬。”老傑克走過來,粗魯地檢查了一下沈浩的傷口,“恢復得挺快…比預想的快。”他眼中再次閃過一絲探究。“你這體質…也不太像普通人。”
沈浩沒有接話。
老傑克也沒追問,指了指工作枱上的帆布包:“你的東西。巡邏隊在礦鬥車附近找到的。除了這把怪模怪樣的匕首,還有這個鐵疙瘩。”他拿出學者那黯淡無光的銀色核心立方體,在手裏掂了掂,“這玩意…看著像廢鐵,但材質古怪得很,不是紗卡星常見的金屬。還有這個…”他又拿出一個破損的、空了的金屬管——正是之前裝著納米醫療凝膠的那個!
沈浩的心猛地一沉!凝膠被巴頓拿走了,但空管子還在!
“巴頓隊長拿走了裏麵的東西…”沈浩低聲說。
“哼,我知道。那混蛋肯定當寶貝藏起來了。”老傑克把空管子也扔回包裡,目光卻緊緊盯著沈浩,“小子,我不管你是真從霜晶林苑來的,還是別的什麼地方鑽出來的。在‘熔爐之心’,想活命,就得守規矩,還得有價值。”
他湊近沈浩,壓低聲音,帶著金屬粉塵和機油味的氣息噴在沈浩臉上:“巴頓把你當肥羊,但老子把你撿回來,也不是做慈善。我看得出來,你有點本事,不像表麵這麼簡單。這把匕首,還有你恢復的速度…都說明問題。”
“你想怎麼樣?”沈浩冷靜地問。
“兩條路。”老傑克豎起兩根粗糙的手指,“第一條,等巴頓查不出你的‘藍血’來源,或者榨不出更多油水,他會把你扔進‘銹窖’自生自滅,或者乾脆當礦難事故處理掉。第二條…”他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跟著我乾。在維修站打下手。你這把匕首很鋒利,處理一些精細的切割活可能用得上。而且…我總覺得你這人,有點‘門道’,說不定哪天能派上大用場。”
這是一個選擇,也是一個束縛。但沈浩別無選擇。留在老傑克身邊,至少暫時安全,也能接觸到這個世界的技術,或許還能找到修復學者的方法。
“好。”沈浩幾乎沒有猶豫,“我跟你乾。”
“聰明!”老傑克咧嘴一笑,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以後你就是我第七維修站的臨時學徒工了。管吃管住(就是這維修間角落),沒工錢,但保證巴頓暫時不會動你。記住,少說話,多幹活,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就在這時,維修間的門被急促地敲響,一個驚慌的聲音喊道:“傑克老爹!不好了!倉庫…倉庫裡剛領的那批高階密封圈…少了一盒!巴頓隊長的人正在查呢!說…說是要嚴查內賊!”
老傑克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高階密封圈?那可是配給核心管道的!誰他媽這麼大膽?!”他猛地看向沈浩,眼神銳利如刀。
沈浩心中也是一凜。盜竊重要物資?在這種地方,絕對是重罪!而且偏偏在這個時候?
“跟我來!”老傑克一把抓起工作枱上的一個大號扳手,眼神兇狠,“我倒要看看,哪個不長眼的敢在老子的地盤上偷東西!”他拉開門,怒氣沖沖地走了出去。
沈浩猶豫了一下,也撐著身體站起來,跟了上去。他必須儘快融入,證明自己的價值,同時…他隱隱覺得,這件事可能沒那麼簡單。那個在通風口窺視的眼睛…空了的凝膠管…失竊的密封圈…這看似混亂嘈雜的維修站裡,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他走出維修間,踏入外麵那條更加喧囂、更加混亂、瀰漫著蒸汽與金屬氣息的鋼鐵長廊。巨大的風扇在頭頂轟鳴,將混合著粉塵和煙霧的空氣攪動。穿著工裝的工人們行色匆匆,沉重的機械運轉聲如同巨獸的心跳。遠處,高聳的熔爐映出暗紅色的火光,將鋼鐵的輪廓投射在煙霧瀰漫的空中。
“熔爐之心”的鋼鐵叢林,向他徹底敞開了大門,也露出了它冰冷而危險的獠牙。生存與探索的挑戰,才剛剛開始。而沈浩體內那絲被蒸汽能量場微微牽動的混沌旋渦,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環境的刺激,轉動得稍微…快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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