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之地的光陰,黏稠得彷彿凝固的鬆脂。雙色流光不增不減,盤旋依舊,映得四張麵孔時明時暗,如同古老壁畫上剝落又重描的圖騰,肅穆裡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決絕。
秦珞蕪端坐如蓮,掌心清光溫潤,將沈浩那點靈光攏在其中。她閉目凝神,神識如最纖細的蠶絲,以靈光為引,小心翼翼地探向周遭緩慢流轉的陰陽二氣,更試圖穿過這十丈“凈土”的邊界,去觸控外界那龐然渦眼深處、可能存在的某種“秩序”共鳴。清凈之道,講究的是心湖映物,纖塵不染。此刻她卻要主動將心神探入那狂暴混亂的能量汪洋,去搜尋一絲渺茫的“同頻”,無異於逆水行舟,火中取栗。不多時,她額角便滲出細密汗珠,長睫微顫,顯然消耗極大。
影的身影在邊緣晦暗處幾乎完全消散,隻餘一縷極淡的、幾乎與陰影本身無異的“存在感”。他的探查方式更為詭秘難言,陰影之力不再外放如觸鬚,而是彷彿自身化作了這片“陰陽眼”陰影的一部分,以某種“共振”的方式,感知著這方小天地的每一絲最細微的“顫動”——邊界的“膜”何時最薄,何處與外界能量交接最“順滑”,下方地脈氣息如何如暗河般悄然流淌而過,甚至那無形中維持此地脆弱的“呼吸”節奏。他如同潛伏在寂靜深潭底部的老龜,不動聲色,卻將水麵每一圈漣漪的起因與去向,盡收“心”底。內裡的隱痛被他以驚人的意誌力死死壓住,不露分毫。
陳丁躺在地上,模樣最為淒慘,也最為“熱鬧”。他遵李浩添所言,不再試圖動彈,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去“感應”那稀薄的陰陽二氣。這對習慣了一力破萬法、氣血奔騰如大江的他而言,簡直比讓他再去砸十座祭壇還要難受百倍。他體魄雖強,修的卻是最直來直往的力之道,何曾如此細緻入微地內照自身,引導外氣?隻覺得周身無處不痛,尤其傷口處那陰寒汙穢的侵蝕之力,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往骨頭縫裏鑽,往心脈上紮。而身外那溫和的陰陽氣息,卻如同滑不留手的遊魚,怎麼也抓不住,更別提引為己用。
他額上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古銅色的麵板下肌肉無意識地痙攣跳動,汗水又一次浸出,混合著血痂,散發出濃重的血腥與汗臭。幾次嘗試失敗,焦躁與劇痛幾乎要將他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綳斷。他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吼,幾次想不管不顧地跳起來,哪怕對著空氣揮拳也好過這般憋屈。
“靜心。”李浩添的聲音不高,卻如一道清冽泉水流過燥熱的岩床,“非是要你‘抓住’它,阿丁。是讓你‘成為’它流過的一塊頑石,一座山丘。你的氣血便是山河,你的筋骨便是地脈。汙穢是外來的濁流,陰陽二氣是天地本源的活水。讓活水自然沖刷濁流,而非強引。”
陳丁聞言,猙獰的麵孔略微一滯。他識字不多,道理懂得更少,但這番比喻,卻奇異地觸動了他某些根植於本能的領悟。他不再試圖去“抓”去“引”,而是竭力放鬆緊繃如鐵的肌肉(儘管劇痛讓他這“放鬆”顯得極為可笑),將心神沉入那奔騰慣了的、此刻卻有些滯澀的氣血之中,想像自己就是一塊躺在河床底、被無數歲月水流沖刷得光滑堅硬的巨石。漸漸地,那周身無處不在的劇痛似乎被某種更宏大的“感知”稍稍推遠了些。他“看”到(或者說感覺到)一絲微涼、一絲溫煦的奇異氣息,如同最輕薄的霧靄,開始緩緩貼近他千瘡百孔的體表,尤其是那些被汙穢侵蝕的傷口。這氣息並不驅趕黑氣,卻如同無孔不入的清水,緩慢而持續地滲入,與那陰寒汙穢之物接觸,產生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消磨”。
這過程緩慢得令人髮指,效果微乎其微,且伴隨著新舊感知衝突帶來的、更加古怪難忍的痠麻脹痛。但陳丁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凶光未褪,卻少了焦躁,多了股磐石般的隱忍。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笨拙卻有效的“方式”。
李浩添將這一切細微變化盡收心底。他看似隻是靜坐撫劍,實則心神如同精密運轉的羅盤,同時關注著三個方向:秦珞蕪神識探索的波動,影所反饋的邊界氣機變化,以及陳丁體內氣血與外界陰陽二氣那艱難而初現端倪的互動。他自身的靈台之中,那點關於“守正破妄”的道韻,亦在這片本源之地,被不斷淬鍊、反思。
時間點滴流逝,寂靜中蘊藏著無聲的驚濤。
不知過了多久,秦珞蕪忽然身軀一震,口中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嘴角溢位一縷鮮紅。她掌心的清光也隨之劇烈晃動,沈浩的靈光閃爍加快。
“珞蕪!”李浩添瞬間睜眼,身形已至她身側,一指虛點其眉心,一縷精純平和的意念渡入,助她穩住紊亂的心神。
秦珞蕪緩緩睜開眼,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絲後怕與激動交織的複雜神色。
“我……我似乎‘看’到了一點……”她聲音虛弱卻急促,“渦眼深處……確實有東西……不,不是東西,是一種……‘狀態’,或者‘界限’。混亂狂暴到了極致,反而……反而顯現出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絕對的‘秩序’輪廓。沈浩的靈光,對那種‘輪廓’有反應,很強烈的反應!但那裏太遠了,能量太亂,我的神識剛一觸及邊緣,就被……絞碎了少許。”
李浩添眼神一凝:“能確定方位和大致距離麼?那種‘秩序輪廓’,是否就是‘輪迴壁壘’相關的跡象?”
秦珞蕪喘息幾下,勉力道:“方位就在我們正對渦眼的方向,偏下少許。距離……無法精確,感覺仍在極深處,絕非我們現在能抵達。至於是否是‘輪迴壁壘’……我不確定,但那‘秩序’的感覺,與任何已知的陣法、結界、法則都不同,更像是一種……‘世界的邊緣’或者‘規則的基石’?沈浩靈光的反應,像是……‘回家’?或者‘朝聖’?”
“世界的邊緣……規則的基石……”李浩添喃喃重複,眼中光芒閃爍。這描述,與沈浩拚死帶回的“重啟輪迴壁壘”的訊息,隱隱契合。輪迴,本就是涉及世界根本規則運轉的宏大概念。
就在這時,一直沉寂如石的影,忽然發出了警示,聲音直接在眾人腦海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緊繃:“邊界‘膜’在週期性變薄,三十息後,將是最近百個呼吸內最薄弱時刻,持續約三息。外界……有東西在靠近。非先前骨甲怪物,能量反應更晦澀,速度極快,目標明確,直指此處。五裡,三裡……”
眾人心中俱是一凜!外魔的追兵,果然還是來了!而且來的,恐怕是更難纏的角色!
李浩添當機立斷:“影,可能確定‘膜’最薄弱的具體點位?能否短暫操控其開合?”
影沉默一瞬,似在全力感知:“可以。東南巽位,離地七尺。開合……勉強可控一瞬,但會暴露此地精確位置,且可能引動外界能量倒灌。”
“一瞬夠了!”李浩添目光如電,迅速掃過眾人,“準備撤離!但非盲目逃竄。珞蕪,你感應到的‘秩序輪廓’方位,可有相對能量稍緩的‘路徑’跡象?”
秦珞蕪強打精神,再次閉目感應,片刻後急聲道:“有!但……並非坦途,像是狂暴能量中自然形成的、極不穩定的‘縫隙’或‘通道’,時隱時現,且充滿亂流!”
“就是它!”李浩添斬釘截鐵,“阿丁,還能動嗎?需你開路!”
陳丁猛地睜開眼,眼中血絲密佈,卻燃燒著熊熊戰意。他低吼一聲,竟以莫大意誌力,生生用手肘撐起上半身:“老子……憋壞了!指方向!”
李浩添快速將秦珞蕪感應的“縫隙”方位與影確定的“膜”薄弱點結合,在腦海中瞬間勾勒出一條險到極致、卻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行動軌跡。
“聽我號令!”他沉聲道,“影,開‘膜’!珞蕪,全力護住沈浩靈光,並為我們指示‘縫隙’方位!阿丁,跟我沖,用你的拳頭,砸開一切擋路的能量亂流!記住,我們隻有一次機會,衝進去,沿著‘縫隙’走,生死由命!”
秦珞蕪點頭,將沈浩靈光緊緊護在胸口,清光收縮,隻覆己身。影的身影在東南巽位浮現,雙手虛按,陰影之力如同最靈巧的手指,開始觸碰、牽引那無形之“膜”的特定“脈絡”。
陳丁咆哮一聲,不知從哪裏湧出的力氣,竟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渾身傷口崩裂,鮮血再次湧出,他卻渾不在意,雙拳緊握,土黃色罡氣艱難地在拳鋒凝聚,雖遠不如全盛時凝實,卻帶著一股慘烈決絕的意味。
李浩添長劍已然出鞘,劍身清亮如秋水,卻矇著一層淡淡的、與這“陰陽眼”內氣息隱隱相合的微光。他站到了陳丁身側,眼神銳利如鷹隼,緊盯著影動作的前方。
“就是現在——開!”
影雙手猛地一分!
“嗤啦——!”
一聲彷彿布帛被強行撕裂的、令人牙酸的異響。東南巽位,離地七尺處的虛空,那層無形的“膜”被陰影之力短暫地撕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不規則的裂隙!霎時間,外界狂暴混亂的能量氣息如同決堤洪水,轟然湧入!
幾乎同時,一道模糊的、彷彿由粘稠黑影與破碎星光揉捏而成的詭異存在,已然撲至裂隙之外,發出無聲卻直接撞擊神魂的貪婪嘶鳴,直撲而入!
“阿丁!”李浩添厲喝!
“給老子——滾回去!”陳丁怒吼,匯聚了殘餘全部力量、意誌、甚至生命之火的一拳,毫無花俏地迎著那撲入的詭異黑影轟出!拳罡所過,連湧入的混亂能量都被短暫排開!
“嘭!!!”
悶響如中敗革。那詭異黑影顯然沒料到剛撕開裂縫就迎來如此狂暴的反擊,前沖之勢一滯,形體都蕩漾了一下。
而李浩添的劍,已如一道貼地疾走的冷電,自陳丁拳下掠過,並非刺向黑影,而是精準無比地刺入裂隙邊緣某處能量亂流稍緩的“節點”,劍上那層微光大放!
“走!”
他一手抓住陳丁的後襟,身形如箭,順著劍勢開闢出的、秦珞蕪神識拚命指示的那一道在狂暴能量中時隱時現的“縫隙”,猛地竄出了“陰陽眼”!
身後,是驟然合攏的裂隙(影在最後一刻化作一縷陰影附於李浩添劍鞘之上),是那詭異黑影暴怒的嘶鳴,以及“陰陽眼”內重歸的、或許再也不會有人踏足的晦明寂靜。
身前,是黃昏渦眼那無邊無際、吞沒一切的金紫色狂暴海洋,以及一道微弱、曲折、彷彿隨時會被巨浪拍碎的“隙光之路”。
血火鑄就的求生之舟,載著一點不滅靈光與四道傷痕纍纍的魂,義無反顧地撞入了這天地間最兇險的死生關隘。
路,在腳下延伸,亦在瞬息萬變的能量亂流中,隨時可能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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